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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桑原仁苍老的脸上渐露疲态,到底是老啦,被一个后辈逼到这个地步。等着进藤再次落子后,老爷子心有不甘地在中腹出拍下一子。
进藤,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资格从我的手里夺走本因坊头衔。
“还可以这样……”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观战的人一惊,难怪这老家伙能够在本因坊上一坐多年,这一手真是出人意料,又精妙无比啊。
进藤,你能不能接下老头子我这一手呢?
桑原眯起眼,狭长的眼隙中露出精光。
相对于观战者的惊呼,进藤平静的收起折扇,不紧不慢地将黑子落到此前就想好的地方。
这一手,同此前的几手联结,使得黑子在棋盘上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然后由这一子,冲破白子的封锁,黑棋直到现在才亮出了锋利的爪子和尖牙,扑向自己的猎物。
直播间里再次响起一阵惊呼,许许多多曾经在网络上同那位高手厮杀过的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
“sai!!”
幽玄之间中,出现了一次短暂的沉默。桑原仁吃惊地看着进藤的落子。天元啊,看来,大外公不能等到你来拿本因坊的头衔啦。
“我输了……”
老爷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老啦,果然是该让位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和蔼笑容,“进藤,日本围棋界,还是要你和塔矢这股年轻的风……”
“谢谢,谢谢桑原老师的指教。”
随着新的本因坊诞生,桑原仁也正式退出了职业舞台。
“老啦,精力跟不上啦,接下去的路,就要靠他们那些年轻人好好走下去了。”老爷子笑呵呵地对着围棋周刊的记者说道。
看着电视屏幕上老人微笑中略带的遗憾,司铭暗下决心。
进藤桑,本因坊,可不会让你占太久的。
☆、第60章 即将分别的少年
即便下定决心要从进藤手里把本因坊夺回来,但这个目标,说起来简单,要实现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七段和九段听起来似乎只有两个段位的差距,但事实上,两个段位之间的差距,其实比初段到七段更难攀升。更何况,司铭同进藤之间还有五年的入段差距。
“打败进藤并不是嘴上说说,你有足够的实力吗?”这是听到司铭想法的众师兄一致的反应。
“所以,我要继续努力嘛。”司铭耸了耸肩,并没有因为师兄对自己的不信任而感到恼怒。对他来说,打败进藤,所拥有的并不仅仅是将他手里的本因坊夺回来这点意义,也许更有着一种想要证明中国古代围棋更胜于秀策的小心思。
周五的研究会,因为绘里奈临近生产,绪方难得地把几个学生扔在棋院,由着他们自己琢磨。一局棋下来,几个人发现,从中国回来后,小师弟的围棋,似乎更加……不好捉摸?
深津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输了。”棋盘上已经找不到黑棋的活路了。每一条可以发展的道路似乎都在不知不觉间被白棋堵死了。小师弟的棋力,竟然达到了这种可怕的地步了吗?难怪,他敢于放出豪言,要打败进藤九段。
司铭知道,其实并不是自己的棋更难捉摸了,而是因为他放弃了平时常用的中国流布局,使得自己的风格对于深津他们来说陌生了许多。糊弄糊弄他们还行,但在老师他们这些顶尖棋士面前就有些不够看啦。
桑原仁在结束本因坊战之后,因为退出了职业围棋,老爷子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捉弄,啊不,教导自家外孙。
司铭回国后的第一局棋就贡献给了仍旧保持孩童心理的前本因坊桑原仁。
然而,在没有让子的情况下,即便是去中国度了下金的司铭依然没能挽回自己的败局。
看到外孙有些沮丧的表情,桑原很开心地轻轻拍了下司铭的脑袋,“已经很不错啦,你小子,以为每次都能把大外公打败么?即便是进藤,也还是输给了大外公三局的啊。”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打败进藤桑呢?”
“急不得,急不得。”桑原眯着眼睛摇了摇头。由外孙拿下本因坊头衔是桑原对于司铭的期许,却不是对他下的死命令。虽然认为外孙的天赋并不比进藤差,但作为老棋手的桑原也很清楚,在天赋和经验面前,有的时候经验也占着非常大的比重。
“你现在就是好好巩固现在的成绩,然后慢慢地摸索更好的布局。”看着兄长和外孙的这一局棋,桑原慎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的棋,比上半年的看起来稳重多了。防守方面坚实了很多,进攻的点切入得很不错。”
“嗯,碰到梁老的时候,他让我抄了好多遍的‘围棋十决’。”虽然每一句字数不多,但梁老罚起人来,真的是完全称不上心慈手软的。想到那几天抄的甚至有些发麻的手,司铭如今还是心有戚戚焉。
“‘围棋十决’啊,有什么感想吗?”
“印象最深的还是不得贪胜吧。”司铭想了想说道,“我把去中国之前的棋局给梁老看过后,他就让我抄了这十决,尤其是第一句。我所模仿的韩国流,虽然在速度和攻击力上都有提高,却在中盘很有些不依不饶的感觉。有些棋,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却还拼命地争地,很容易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失误。虽然在面对实力不如自己的棋手时问题不大,却容易给对方留下自己穷凶极恶的坏印象;而在面对实力远超于自己的时候,那就肯定是一败涂地了。”
桑原慎和桑原仁都点了点头,看来,外孙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并不是说韩国流不好,只是,这种凶狠的下法并不适合司铭这样的性格。
“这么说来,你现在就是在用中国的兵法武装自己的围棋了?”一边复盘,一边听司铭讲述他在中国的经历,深津和柴崎都不免露出一丝羡慕,在围棋中,最忌讳方向不明,但要真的确立自己的风格,并朝着这一目标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却也并不是很简单。
“前些时候,我下棋输给了门协桑,老师就说,我应该稍微变变自己的风格。”深津露出一番苦笑。他已经防守习惯了,到目前老师却要自己改变风格,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师的意思,应该只是要深津桑增加点主动攻击的次数吧。”司铭偏着头想了想,自从自己升入七段之后,和深津之间的对局反而没有以前多了,平日训练时的对手渐渐由几个师兄慢慢变为塔矢,芦原等人。“我记得跟深津桑的几次对局,其中有好几次是深津桑进攻的机会,你似乎都没有理会。”
“我……并不是很习惯进攻,在我看来,主动进攻很有可能把自己的弱点展示在对方面前,还不如等候对方犯错。”
“这样的想法是不错啦。”
“但是,你又怎么能确定对方什么时候能犯错呢?”柴崎不是很赞同地摇了摇头,“比如这局棋,千叶的棋在我们看来似乎有好几个破绽,但当我们踩进去的时候,才知道这是陷阱。看起来他的白棋有些势单力薄,但最后就是这样势单力薄的白棋堵死了黑棋的出路,让深津你认输。看来,等候对方犯错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司铭点了点头,刚刚从迷惑中走出来的他很清楚,当自己的发展陷入瓶颈时,光靠自己一个人乱冲并一定就能找到出路。“深津桑,其实,依靠防守走遍天下的棋手也不少,关键是看你怎么把防守做到极致。”从平时和深津的来往中可以看出这个人的性格,他很少喜欢主动挑起事端,大家一起出去,他也从来不是那个主动提议的人,因为,与其逼着他改变风格主动出击,还不如让他把防守走到极致。
“把防守做到极致。”深津念叨了一会,似乎像是明白了什么。
没有棋赛的时候,司铭的日子其实还是很闲适的。日吉家和式的宅院,很适合坐在廊边,吃着冰凉的西瓜,看着池里的锦鲤游弋。
“你的日子还真悠闲。”
移门声响起,日吉夹着一股热浪在司铭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从托盘里拿了一块西瓜。
将手边用温水浸过的毛巾递给日吉,“最近的训练很强烈?”
“还好吧。”全国大赛马上要开始了,根本不用青浦监督强压,大家都很自觉地投入训练。比起高一时在迹部的带领下去的全国冠军的好成绩,高二的成绩就有些平平了,日吉也不想自己作为部长的时候永远不能出好成绩。
解决掉两块瓜,感觉燥热感下去不少,日吉双手压在头下,仰躺在司铭身边,“听说穴户前辈最近的成绩还不错。”
冰帝三年级的学长里头,最后也只有一个穴户亮在高中毕业后正式进入职网。比起迹部的惊才绝艳和忍足的智多近妖,穴户留给大家的似乎只有一个执着而已。
“那挺不错的。至少,冰帝还是有一个进入职网的。”
“啊,他现在跟原来不动峰的橘桔平关系挺不错。”日吉转过头看向司铭,“光一,你说,高中毕业后,我要不要也去冲击一下职网呢?”
“如果想的话,为什么不呢。”倚靠在廊柱上,司铭对着日吉少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我想,日吉伯伯和里代阿姨他们并不会限制你的发展。”
“那你呢。”日吉从头底下抽出一只手,握住司铭垂在身侧的左手,“你希望我参加吗?”
“当然。”
两个字顿时让日吉脸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静静地享受了一会晚饭前的闲适,“不过,如果我去参加了职网,我们俩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
司铭疑惑了皱了皱眉,为什么他觉得,日吉的话里面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意思。不过,想不明白的他很快就放过了这个年头,“我不会忘记小若,小若也不会忘记我的,不是么,我们是好朋友啊。”
“啊,是好朋友。”握着司铭左手的手微微紧了紧,日吉顺着司铭的话点了点头,他就知道,他的光一一定会这么说的。他的傻傻的,却在围棋上有着非凡天分的光一。
其实他一早就有了想要去职网闯一闯的想法。比起中学生的网球,职业里头,有更多的高手值得他“以下克上”,只是,他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他的男孩。他的男孩会到全国各地,甚至是外国去下一局有一局的围棋比赛,而他知道,只要他还留在这里,他的男孩就始终都会回来。
但是……
“呐,小若。”司铭挨着日吉躺了下来,“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目标要奋斗,我们没法一天到晚的腻在一起。但是,哪怕离得再远,也不会妨碍我们之间的友情,不是么。”
“啊。”
☆、第61章 进步的少年
7月底一个依旧炎热的夏天,绘里奈在忍足旗下的医院产下了绪方名人的第一个孩子,一个七斤重的胖小子。绪方名人那咧着嘴的傻爸爸形象,让几个学生顿时有了一种偶像幻灭的感觉。
“我敢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老师脸上露出过那么……呃,……”柴崎扭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压低了声音,“那么傻气的笑容。”
“毕竟是当了爸爸嘛。”几人中唯一成家的中江瞪了柴崎一眼,“等到你拥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也会一样傻的。”
“哟,中江桑,你这是……”柴崎伸手勾住中江的脖子,朝他作怪地挤了挤眼睛,“感同身受?”
“好啦,阿苍,不要表现的还跟个孩子一样。千叶都比你成熟。”
一直跟在后面伪装路人的司铭觉得自己被拎出来作对比实在很无辜。
8月底,仓田夺得碁圣的头衔,当年有一大重要赛事——名人战再次拉开帷幕。
“那么说,这个月你基本又没什么时间上课了?”日吉拎着书包,走在司铭身边。全国大赛获得亚军之后,他把部长的位置交给了小椋,开始半隐退的社团活动。虽然没能带领冰帝夺取冠军,略有些遗憾。“这么繁忙地参加比赛,你的成绩倒是都不错。”
“嗯。”司铭点了点头,看着好友脸上略微的遗憾,知道他又在想全国大赛的事情了,“小若,全国大赛毕竟是团体比赛,你不用把责任都放到自己身上来。更何况,冰帝在进步的时候,别的学校也在进步,你们只要尽了自己的努力就好。我想,即便是迹部学长,也是这样的想法。”
“我不是背负什么责任,只是觉得有些遗憾而已。”日吉瘪了瘪嘴,“你放心,我会习惯失利的。以后进入职业,打输的比赛只会比现在更多。我再怎么喜欢‘以下克上’,也不至于看不清自己的实力。”
看着老师那里,属于自己的厚厚一叠请假条,司铭都觉得有些心虚。
“好啦,知道你有比赛,不用这么一脸心绪地看着我。”加护老师笑着调侃司铭,“今年的成绩不错,看样子,要拿奖学金也没什么问题。加油啊,学习好,围棋成绩也不错的千叶棋士。”
“嗨,谢谢老师。”
看着司铭离开办公室的身影,加护拿过一旁的作业本继续方才的批改事业,“唉,人跟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看着作业本上超过半数的红色叉叉,加护摇了摇头,一个经常请假出去比赛的人返校后依然能保持年级前十名的成绩,而另一个天天在学校上课,成绩还是这么岌岌可危,难道真的是智商太低的缘故?他略有些忧愁地看了下作业本上的名字,明天要不要同久川桑聊聊人生呢。
“这一手,你当时是怎么想的?”结束对局,桑原慎指了指黑棋的第六十一手,这一手下的有些难以理解。明明这里的许多出路都被自己封住了,为什么黑棋最后反而能从中脱围呢?
“其实,下这一手的时候,我反而没有想很多。我当时正关注中腹的进攻。”司铭点了点中腹的第五十九手,“这一手完全就是出于将来的防守和取胜暂时放在那里的,能不能派用场,当时也还不确定。”
虽然司铭的计算能力不错,但要达到那种中盘即能判断最终胜负目数还做不到。对于他来说,第六十一手是他下的赌注,很幸运,这次他赌赢了。
“哦,天元,赌这种习惯可不好。”桑原慎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赞同司铭的这种做法。
“不,不,不,在一定情况下,还是允许的。”显然,作为兄长的桑原仁同弟弟的想法并不一样,“阿慎,我们无法完全确定每一步都能起到它所应当产生的作用,在不确定的时候,赌一把,这是一种大胆的尝试。咱们的天元不是防守型的棋手,相比于防守,他的进攻更出色一些。从后面的棋局来看,这一手走得非常精彩。”有着更多实战经验的桑原仁比弟弟更能看出司铭在这两个月中的进步,他的棋看似缓和,无为,却总是在无形中给对方造成麻烦。
“好吧。可我还是坚持应该更踏实的下棋。”
因为上届的名人战,自己是排名最后被淘汰的,所以,这次司铭不得不再次从预选赛一步一步往上走。
司铭敢肯定,如果是按照去中国前的状态,那么估计自己在bc阶段的时候就要被淘汰了。
回到日本后,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司铭才有时间恢复同洪秀英的网上较量。只不过,加入中国哲学的围棋,使得洪秀英对付起来非常得不习惯。抱怨了几次之后,司铭就发现,自己的对手忽然换人了。
最开始司铭还没有确定,只是当司铭再次接触那霸道的带着横扫天下之势的进攻后,司铭确定,网络的另一端坐着的,应该是曾经打败过自己的高永夏。
太极里讲究以柔克刚,对付高永夏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