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被对方洞悉。
门内的另外两人却始终是静静的:陆小凤没有动,只是看着阎铁珊,阎铁珊不动,他也绝不动。
门外,前赴后继的几拨人已经倒在地上永远不能动了。阎铁珊手下,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层出不穷。但冲上前的每一个人,都在一瞬间,被西门吹雪的剑洞穿了咽喉。
西门吹雪收回剑,轻轻吹了吹,鲜血就一连串从剑尖上滴落下来。他转目苏少卿:“你既然也是学剑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少卿的脸色忽然苍白,“格”的一响,连手里的牙筷都被他自己拗断了。霍然转身,正看见最后一滴鲜血,从西门吹雪的剑尖滴落。
王怜花的嘴唇又附到花满楼耳边:“你想不想让这个苏少卿死?”
花满楼叹道:“我不想任何人死。”
但他知道西门吹雪只会杀人的剑法,使出的每一剑都是绝剑,绝不留情,也绝不留退路。何况苏少卿少年成名心高气傲,一旦战败,自己怕也要先了结自己性命。
王怜花低声笑道:“我若护他周全,你怎么谢我?”
方才的饭局上,他俨然是个手眼通天叱诧风云,谈笑间将朝野官宦巨贾操弄于股掌间的枭雄;一转眼,却竟变出副调皮孩子般的耍懒腔调。
花满楼怔了怔,只觉他这模样实在又可气又可爱,便也顺势和他玩闹般,用哄孩子的语气道:“那我以后也一定护你周全。”话语里透着几丝如对幼弟般的宠溺,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
王怜花说了声“好”,一拍手,起身走到苏少卿跟前:“你是不是峨嵋七剑中的人?”
苏少卿迟疑着,终于道:“我是苏少英。”
王怜花笑道:“果然是三英四秀中的苏二侠,我听闻峨嵋剑法独秀蜀中,便也去学了些皮毛。西门庄主,这个向苏二侠请教的机会,不如就让给我吧。”
西门吹雪冷冷道:“悉听尊便。”
王怜花大笑:“好极了!苏二侠,你用的是什么剑?”
苏少英见他不过是个满身锦绣的粉面玉郎,十足纨绔子弟模样,心底先存了三分轻视。冷笑着道:“只要是能杀人的剑,我都能用。”
王怜花道:“很好,这两柄剑,你选一柄。”
地上有两柄剑,剑在血泊中。
一柄剑窄长锋利,一柄剑宽厚沉重。
苏少英足尖轻挑,一柄剑就已凭空弹起,落在他手里。峨嵋剑法本以轻灵变化见长,他选的却是较重的一柄。
王怜花袍袖一拂,另一柄窄长锋利的剑便被卷起。
苏少英眸光转冷,手里的剑连环击出,剑法中竟似带着刀法大开大阖的刚烈之势。
这就是独孤一鹤独创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独孤一鹤投入峨嵋门下时,在刀法上已有了极深厚的功力,经过三十年的苦心,竟将刀法的刚烈沉猛,溶入峨嵋灵秀清奇的剑法中。这七七四十九式独创的绝招,可以用刀使,也可以用剑,正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功夫。
王怜花却是剑光绵密,如拔丝、如剥茧、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不但招式奇幻,而且毫无破绽,竟是正宗的峨眉派“柳絮剑法”。
要知世上大多数剑法本都有破绽的,若是没有破绽,就一定不知经过多少聪明才智之士改进。而这许多聪明才智之土既然肯不惜竭尽智力来改进这套剑法,那么这套剑法的本身,自然也必定有非凡之处。
这套剑法比“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更精到,更蕴含峨眉武功的至高奥秘。峨眉派如今也只有掌门独孤一鹤修成这套剑法,他的弟子中,就连名动江湖的“三英四秀”七大高手也无一人能将之学全。
王怜花本就丰神秀逸,清雅高古的“柳絮剑法”由他洋洋洒洒地施展开来,当真是翩跹飘然,风华万千。
此刻休说西门吹雪等绝世高手,就算不识货的人,也看得出这剑法非寻常可比。若早知道王怜花剑上竟有这般造诣,陆小凤或许也不会大伤脑筋地去请西门吹雪了。
“柳絮剑法”没有破绽,“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一套尚未用毕却已至少被王怜花看出了三处破绽。
只是王怜花的耐心好得很,直到苏少英招式用绝变化又已重复这才发难,蓦地剑光一涨,便如风搅柳絮飘忽盘绕,将苏少英的剑完全缠住。
一股无法抵挡的吸力使苏少英的剑再也握不住,突然脱手飞出,钉入廊柱直没到剑柄。
苏少英面如死灰,惨笑:“艺不如人,辱没师门……”猛地一掌拍向自己头顶,竟是宁死不辱。
王怜花手一挥,指尖在苏少英腕上轻轻一划,本能击碎顶骨的千钧之力立刻化得无影无踪。他把手中剑挽在身后,笑嘻嘻说道:“我用峨嵋剑法破你的峨嵋剑法,可曾辱了贵派半分?苏二侠的火气也太大了些。”
苏少英失魂落魄的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阎铁珊居然笑了,道:“我实在不明白,你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陆小凤道:“严立本呢?他也不明白?”
阎铁珊的眼角突又开始跳动,白白胖胖的脸,突然露出种奇特而恐惧的表情来,看来又苍老很多。过了很久,他才叹息着,喃喃道:“严立本早已死了,你们又何苦再来找他?”
陆小凤道:“要找他的人是大金鹏王,并不是我们。”
听见了这名字,阎铁珊看来已奇特的脸,竟突然变得更诡异可怖。
花满楼本来一直气定神闲地坐着,就连王怜花与苏少英在水阁外斗剑斗得风云变色,他也只是坐在那里轻摇折扇静静听着,并未为之移动分毫。却在此刻,他将折扇“啪”地合拢,起身走向阎铁珊。
王怜花好像也发觉了什么,也向阎铁珊靠近,比花满楼步伐还快。
阎铁珊心神全在陆小凤身上,无暇关注花满楼和王怜花的举动。他脸上一阵扭曲,厉声道:“不错,我就是严立本,就是那个吃人不吐骨的严总管,但自从我到这里之后,我……”
忽然,几点寒光自水中暴射向阎铁珊。
王怜花长剑划空而过。
那柄他为与苏少英比试而信手捡起的普普通通的剑,竟好像生出了魔力,突如其来的几枚银针如有磁石牵引,尽数被吸附在剑锋上。针身幽光闪动,风一吹,透出阵阵腥气。
王怜花将剑一抖,银针飞射入池中荷花花瓣,亭亭摇曳的初放新荷竟刹那颜色黯褪,奄奄一息。针上所淬毒药毒性着实惊人!
与此同时,花满楼的衣袖无风自动,犹若游龙出水,向阎铁珊飞腾而出。
只是王怜花隔在两人之间,花满楼察觉水面下动静异常后,长袖虽与王怜花的剑同时拂出,但因是绕过王怜花身畔再触及阎铁珊,毕竟慢了半分。
阎铁珊的“我”字声音未落,话语突然停顿,扭曲变形的脸,却又瞬间奇迹般恢复平静。
然后每个人就会看到一股鲜血从他胸膛上绽开,就像是一朵灿烂的鲜花突然开放。等到鲜血飞溅出来后,才能看见他胸膛上露出的一截剑尖。
剑是与飞针同时出手,刺向他胸膛的。
王怜花虽抢占先机挡下了飞针,却未料到对方心思细密犹有他招。眼睁睁任其在自己眼皮底下偷袭得手,他不由脸色铁青,厉声喝问:“什么人!”
“是我!”银铃般清悦的声音,燕子般轻巧的身法,一个人忽然从窗外一跃而入,一身黑鲨鱼皮的水靠,紧紧裹着她苗条动人的身材,身上还在滴着水,显然是刚从荷塘里翻到水阁来的。
阎铁珊勉强张开眼,吃惊的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三个字:“你是谁?”
她已扯下了水靠的头巾,一头乌云般的柔发披散在双肩,衬得她的脸更苍白美丽。
可是她眼睛里却充满了仇恨与怨毒,狠狠的瞪着阎铁珊,厉声道:“我就是大金鹏王陛下的丹凤公主。若不是你忘义背信,我们本来还可以有复国的机会,但现在……现在……”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已忍不住珠串般挂满了脸。
阎铁珊吃惊的看着她,身子一阵抽搐,就再不动了,但眼睛里却还带着种奇特而诡异的表情,也不知是惊讶?是愤怒?还是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 柳絮剑法,在楚留香的故事里就是种没有破绽的剑法,金灵芝在澡堂用了几下就突然变招,或许是这套剑法不符合她的性格,又或者确实不如她从蝙蝠公子那里学到的“清风十三式”。
☆、异域绝学
花家在太原的别院是座气派宏大的宅院,宅中院落环环相套,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琼楼玉宇,廊庑连绵。难得院内温泉天成,被妙手匠人依势筑就出几处浴池。
浴室里水气氤氲,波光粼粼。池面轩阔,数茎石雕的莲花根部与泉眼相通,温水由莲心汩汩涌出。
桃皮、竹叶、沉香、鸡舌、香柏叶等香料被炮制了磨碎后,黏合塑砌成小山模样,漂浮在水面上。于是芳泽自成,沐浴其间但觉涤尘荡浊,内外清通。对习武之人,尤其具有神爽结真、五府生熏,提升修为的奇妙之效。
萦绕香山的水波上,荡漾着几叶香木打造的长不盈尺的精致小舟,用来盛放浴巾、皂豆等等一应物品。
王怜花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躺在浴池中。
正是似睡非睡时分,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清新的晚风自门外吹拂进来,带着雨后天地间特有的草木润泽的芬芳。
随风而入的还有四个女人。
四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不但人美,风姿也美,一身窄窄的衣服,衬得她们苗条的身子更婀娜动人。每个人的腰都很细,腿都很长。
她们微笑着,大大方方的推门走了进来,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屋子里有个□□裸的男人坐在浴池里似的。
可是她们四双明亮而美丽的眼睛,却又偏偏都盯在王怜花脸上。
王怜花立刻笑了,笑得比她们还要大方。
一双桃花眼饶有兴味地在她们身上打量着,就好像没有穿衣服的不是他,而是她们。那目光邪魅、狂恣、肆无忌惮,又仿佛有种难以抗衡的力量,若燎原的两点野火。凡是那目光在身上游走所及之处,她们竟觉得一阵热辣辣的燥颤。
她们的俏脸立刻窘得绯红,本能地就想夺路而逃。却又知道,眼前这个笑容比恶贼还可恨、目光比魔鬼还可怕的人武功极高,若不抓住他手无寸铁被困在浴池的良机,她们想问的话恐怕是永远没可能问出结果的。
她们咬咬牙,极有默契地同时飞身而起,玉足轻点,纷纷落在水面上那些盛放洗浴杂物的小小香木舟上,水鸟般稳稳立住。
王怜花仍旧好整以暇地躺在水中,拍了拍手:“好轻功。”
突然,一个看起来最文静的女孩子从袖中抽出了柄一尺多长,精光四射的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森寒的剑气,让浴池中的温泉水都仿佛瞬间变冷了。
开口的却是另一个身材最高的女孩子,细细长长的一双凤眼,虽然在笑的时候,仿佛也带着种逼人的杀气:“你就是王怜花?”
王怜花咯咯乐道:“你们既然怕我寂寞,特地跑来陪我洗澡,难道还不能确定我是谁?”
女孩子们的脸更红了。
长身凤目的女子声音里泛出愠意:“我们问什么,你最好就老实回答什么。我四妹看来虽温柔文静,可是杀人从来也不眨眼的。说,你是如何偷学去‘柳絮剑法’的?”
王怜花摇摇头,笑叹:“姑娘家就该温柔些,怎能张口闭口刀啊剑的?”忽然手指轻抬,几点水珠飞射向四女。本来柔若无物的水滴溅到腿上,却令她们双腿酸麻无比,身不由主地同时从小舟上栽落水中。
四个女孩子顿时慌得手足无措,挣扎着想跃出水面,但衣衫湿透,在身上裹得紧紧的,一离开水,玲珑曲线便全被王怜花尽览无余。她们只好又缩回水中,尽量退到浴池中离王怜花最远的一侧。颤抖的声音里不觉带了哭腔:“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王怜花仿佛捕到食物的山猫,双眼里射出精亮的光芒,向那满池□□越靠越近。
四个女孩子脸上露出强烈的惊恐,尖叫着要四散逃开,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他的掌控。本来大得简直有些过分的浴池,此刻已实在小得难以忍受。
王怜花笑声不绝,口中兀自曼声吟着旖旎艳辞:“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
他一会儿在这个的腮边亲一口,一会儿把那个的耳垂叼一下,一会儿摸上左边女孩子的腿,一会儿又揽住右边女孩子的腰……
她们心里想着抗拒,哪知他唇掌之间,竟似有着种奇异的魔力,她们只觉被他触及之处,又是痹,又是软,又是麻,又是疼,但那一股痹软麻疼的滋味直钻入她们骨子里,却又是说不出的舒服。这滋味竟是她们生平未有,竟使她们无力推开他,又有些不愿推开他。
忽然,一个温柔的男子声音响起:“你也把她们捉弄得够了。”
浴室里再无他人,可那并不很响的声音却犹如近在耳畔,根本分辨不出是从何处传来。
四个女孩子自幼习武,自然听得出说话之人内力极深。那声音听来说不出的明善安和,让本来羞恨惶惧如堕入恐怖地狱的女孩子们瞬间平静了不少,恍若重新逃回人间。她们本能的知道有了救星,恨不得能生出双翅膀马上飞到那能够庇护她们的人身旁。
王怜花嘻嘻一笑,自水中长身而起。女孩子们吓得娇呼着闭上眼,他却若无其事,不紧不慢地拿起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着衣从容走出浴室。
浴室外的园子里花木扶疏,假山耸翠,环抱着一池碧波。一座“不系舟”,临池停泊。叠砌假山所用的太湖石孔窍穿连,与中空的石座相通,石座犹如巨大的香炉,里面焚着柏子香,山体石窍间烟起如雾,幽渺若仙境。
王怜花出来便见花满楼坐在烟云缭绕的“不系舟”上,衣袂随着晚风飞扬,飘然若举,仿佛随时会绝尘而去,乘云鹤而参玉京。
他本来脸皮极厚,从未因在活色生香的绮丽间流连而尴尬。不知为什么,此刻见了满身安详的花满楼,却破天荒地隐隐觉得方才有些荒唐,俊脸上竟微微泛红。讪讪地坐过去,摸着鼻子解释:“是她们自己闯进去……”
花满楼笑着摇头:“毕竟是些女孩子,就算是她们先来欺负你,总也该让着她们些。”遂又轻声吩咐园中侍立的婢女,将新净衣物送去供那几个狼狈困在水里的女子更换。
王怜花怔了怔,本道这谦谦君子必会怪自己轻薄佳人,哪知花满楼淡淡的几句话,虽有责备却不失温和,让他简直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个受宠的小顽童,虽然捣蛋闯了祸,大人却不忍心教训,就连好言好语地讲着道理时,都不自禁地流露出回护,且还天经地义地帮他把闯祸弄出来的烂摊子收拾好。
王怜花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会遇到这样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默默坐在花满楼身旁,仰望星月在天,见舟中案上有支玉箫,顺手拿过吹奏起来。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一曲未竟,但听娇叱声传来,人影闪动,四柄利剑齐向王怜花刺来。显是四个女孩子一经脱困,立时便来寻仇。
漫天剑气中,萧音不再,王怜花身形如魅,不知怎地就移形换影,脱出包围。
四个女孩子怒火正炽,怎肯轻易罢手!追去刺出的剑更疾更密,所用招式也更加诡异狠辣,与刚才被王怜花调戏几乎忘了自己身负武功的可怜样子判若云泥。
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