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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枕流道:“追杀城主的人是谁?”
高邈道:“不知道,可能是方横斜,也可能是千岁爷,现在看来,还可能是景迟。”
窗外“咣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高邈和慕枕流推开窗子,书童背对着窗户而站,他对面,三个年轻人,年轻人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老头提着一根钓竿,面无表情地看了书童和躲在屋里的慕枕流、高邈一眼,淡淡地说:“老夫,长云子。”
。。。
 ;。。。 ; ; 村子建在半山腰。
慕枕流等人下来时,看到下方山路上,一群人头井然有序地上山来。谢非是比了个手势,慕枕流和胡秋水跟在他身后,离了山道,从林中穿梭。
山路陡峭,慕枕流和胡秋水的马还能应付,谢非是胯下的马便走得歪歪斜斜,时不时崴一下脚,让跟在他后面的慕枕流看得心惊胆战。好在谢非是武功高强,任由这马东摇西摆,如定海神针一般牢牢地定在上面,倒也坚持到了山下。
出了山林,清风吹在面上,有些刺痛。
慕枕流担忧地看向胡秋水,迎来爽朗的一笑。胡秋水道:“哈!这天气养伤再好不过了。一个月不洗澡身上也不臭。”
慕枕流忍不住笑起来。
胡秋水道:“你不知道,桑南溪有一次夏天受伤没法洗澡,那臭的……连隔壁卖臭豆腐的都受不了整天嚷嚷着要搬走。”
慕枕流笑了会儿,有点惊讶谢非是竟然没有插嘴,按照惯例,这时候他总是要跳出来亮个相。
谢非是此时正凝重地望着前方。
路的尽头,慢慢地出现了三条身影。
金眼睛。
孪生兄弟。
慕枕流屏息。
真的见到了人,谢非是突然放松下来,冲着慕枕流咧嘴笑笑:“一会儿你们先过去,他们交给我。”
慕枕流道:“他们有三个。”
谢非是道:“又不是小孩子打架,人多就占优势。”
慕枕流沉默。他沉默并不是因为认同谢非是的话,而是他知道,这已经是眼前唯一一条路。他和胡秋水,一个不会武功,一个身受重伤,留下来也是累赘。
他突然有千言万语想要对谢非是说。
莫名地想告诉他自己年幼时受到过哪些称赞。
想告诉他自己最喜欢读哪些书。
想告诉他父母死后,他有多么寂寞。
想告诉他还有远大的理想没有实现。
想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下去。
……
其实,他不理谢非是并不是因为怨他恨他,而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将这些话说出口,然后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在很早以前——
兴许是在谢非是肆无忌惮地介入他的生活,将自己化作他心的一部分的时候。
兴许是每日清晨醒来,都能看到谢非是毫无防备的睡容的时候。
就不是谢非是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谢非是了。
如果那个人离去,自己的心会撕裂,会痛。
所以他不敢去想。
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默认谢非是依旧是夙沙不错。人不在,是因为远行,就像上一次那样,当他需要的时候,夙沙不错就会像天神一样出现。
他的心绪翻腾,却一个字都不敢说,甚至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
他不会武功,却知道高手对战,争之毫厘,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摇谢非是的心绪。他这么想,眼神却越发坚定,直直地望着前方,一点也不敢往两边看。
谢非是回头的时候,看到一张木然僵硬的脸,以为他在害怕,突然翻身跃起,跳到他的马背上,搂住他的腰,亲昵的蹭了蹭他的面颊,咬了咬他的耳垂,就像破庙那夜那般。
“我是你的盾,会为你挡住一切风雨,不要怕。”
他柔声地宽慰。
慕枕流抓住他的手腕,将手从自己的腰上扯下来:“我不喜欢你了,你走不走?”
谢非是笑了笑道:“赶我走的话,我还是喜欢上次那种。不过这里人太多,衣服……私下脱给我看就好。”
慕枕流脸红起来。
谢非是道:“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区区三个西北小丑,我还不放在眼里。你只管先走,肚子饿了就停下来,我会陪你吃饭。”
慕枕流抓着他的手,慢慢地环上自己的腰,回过头去,低声道:“你拖住他们,再找个机会溜走。我和葫芦娘会找地方藏起来。葫芦娘擅长隐匿,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谢非是笑着亲了亲他的嘴唇,道:“好。不过有个条件。”他噘嘴,“不许与她太亲近!”
“……”慕枕流看着他,叹气道,“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几岁吗?”
谢非是想到自己伪装城戴宝贝时,亲口说过他比自己大,一张脸顿时有些发热,目光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唔,这些家常话等吃饭的时候再说。”
他凌空一跃,已到了三人包围圈内。
孪生兄弟道:“还请尊驾三思。”
谢非是道:“你们总是这么一左一右同时说话,景迟受得了?”
孪生兄弟对视了一眼:“表哥没提。”
谢非是又看向金眼睛:“你答应过我,不动他。”
金眼睛点头道:“我答应过,说话算数。所以我今天来的对手,是你。”
谢非是大笑:“好好好!很久没有人找我打架了,痛快!”
他们说话间,慕枕流和胡秋水骑着马,从他们的边上慢慢地绕过去。
金眼睛一动不动,孪生兄弟中的一个脚微微挪了一下,全身上下就如冷水浸透一般,好似被人定在了那里。
金眼睛等慕枕流等人走远,才道:“不愧是东海逍遥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岛主,光是这份让人无所遁形的杀意,就足以傲视天下!”
谢非是扬了扬眉。
孪生兄弟道:“慕枕流还不知你的身份,若他知道你是方府主的师兄,一定会与你翻脸成仇。”
谢非是扬起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你们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孪生兄弟愣住。
谢非是道:“你又怎么知道他与我会翻脸成仇?”
孪生兄弟道:“平波城军器局乃是方府主辖下,这些年来,军器局提供的兵器也是方府主授意。一旦放他上京告状,表哥人在西北,皇上顾不得他,首当其冲的便是方府主。难道谢岛主不顾念师兄弟之情吗?”
谢非是淡然道:“是师弟让你们来杀我的?”
孪生兄弟又被问住。
金眼睛道:“我们并无意冒犯岛主,只是想请岛主高抬贵手,不要插手我们与慕枕流之间的事。”
谢非是低头,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希望……”
孪生兄弟和金眼睛听他口气松动,同时眼睛一亮。
低着头的谢非是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冷笑。
薄如蝉翼的软剑极快地划过长空!
杀气如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金眼睛眼睛一花,刹那间,突然想起景迟曾经说过,谢非是动手之前从来不说废话,因为他不喜欢和对手浪费口水,如果他说废话,那么就是在寻找对手的软肋。
这个道理他明明知道,却想起的太晚。
金眼睛和孪生兄弟一离开视线,慕枕流和胡秋水立刻策马狂奔。慕枕流相信,以谢非是的武功,未必能打赢三个人,却一定能离开。何况,以谢非是和方横斜的关系,只要他不死缠烂打,其他人必不会赶尽杀绝。
“我们要不要等他?”胡秋水问。
慕枕流低声道:“先保住自己。”只有保住自己,谢非是才没有后顾之忧。
胡秋水了然道:“藏匿人的最好地方,就是人多的地方。这里人烟稀少,虽然有很多树木山洞遮蔽,但我们怕冷怕饿要吃要睡,会闹出不小的动静,他们又人多势众,很难逃过搜索,最好还是找个人口密集的城镇躲起来。”没有说的是,她会龟息功,可以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但慕枕流不会,使不得这个最常在荒郊野外用的藏身办法。
慕枕流弓着腰,上半身几乎贴在马背上,盯着前方的眼睛突然眯起来:“你看,那里!”
胡秋水看到了。
在天地交接的位置,一队人马严阵以待。他们的穿着与大庄朝的人不同,颜色艳丽的中衣外套着一件短坎肩,腕上套着三四个金镯子,金镯子上又缠着棉线,使它们互相碰撞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下半身的裤子极瘦,紧贴着腿儿,也用棉线缠着,膝盖和小腿的曲线一览无遗。
“西域……苟贺。”慕枕流瞳孔微缩。
对庄朝大多数人来说,苟贺不过是西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但是,这个小国却出了一个惊动庄朝朝野的绝世人物。
剑挑庄朝武林,遇到霍决前,未尝一败的阿裘。
让整个庄朝武林都灰头土脸的阿裘。
连谢非是都败了的阿裘。
尽管,“夙沙不错”说谢非是的败有很多种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阿裘的武功放眼庄朝江湖,绝对在前十之列。
苟贺的一个阿裘已经让庄朝天翻地覆,那么,如果出了更多的阿裘呢?
眼前这群苟贺人,会不会就是第二个、第三个阿裘?
这时候,慕枕流和胡秋水的脑袋里都闪过了很多个念头。
即使如此,他们胯|下的马仍是全速往前冲。
而他们与苟贺众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
 ;。。。 ; ; 从傍晚睡到半夜,慕枕流醒来时,清醒无比,反倒怎么也睡不着了。屋子里另一头,祝万枝抱着被子呼噜呼噜得鼾声大作,想来是白天又惊又怒,彻底累到了。
慕枕流看着床顶躺了会儿,蹑手蹑脚地起来,准备倒点水喝,一下床四周就静了,祝万枝直挺挺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起来喝水。”他主动解释。
祝万枝眨了眨眼睛,倒头又睡。
慕枕流坐在桌边,一个人喝了一会儿,祝万枝突然下床,提起水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就这么对饮起来。
祝万枝灌了五六倍,揉着肚皮说:“喝不下了。”
慕枕流道:“等会再睡。”
祝万枝眼皮子一抬:“你有话要说。”
慕枕流道:“喝了这么多水,一会儿一定会想解手。”
“……”祝万枝道,“那便坐一会儿吧。”
慕枕流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给他。
祝万枝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如苍蝇般大小的文字,头疼地捂住眼睛:“我生平就怕两件事,一怕我爹提着藤条朝我走过来,二怕我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要看下去。”
慕枕流道:“送它去京师。”
祝万枝沉默了半晌才吭气:“你呢?”自从知道桑南溪和慕枕流是一伙的之后,他对慕枕流的态度就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
慕枕流道:“我是累赘。”
祝万枝道:“我保的镖是你。”
慕枕流道:“你把它当做我的遗书,也是一样。”
祝万枝道:“这话也说得?你们读书人不怕不吉利吗?”
慕枕流道:“见了这多场生死,还有什么忌讳?”
祝万枝将布收进怀里,道:“我明天一早就走。”
慕枕流道:“拜托了。”
祝万枝道:“我在,布在,我死……你就另请高明吧。”
慕枕流举起杯子:“大恩不言谢,以水代酒,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子,一杯就下去了。
祝万枝摸着胀鼓鼓的独自发愁,见慕枕流看过来,咬咬牙,一杯也下去了,然后直接跑茅房。
第二天天蒙蒙亮,慕枕流刚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打水洗漱声闹醒。在外头洗漱的是祝万枝,桑南溪坐在桌边想心事,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自己的手掌。
慕枕流坐起来:“桑大侠。”
桑南溪微笑道:“你若是不嫌我厚颜攀附,我就叫你一声漱石,你叫我伯澈就好。”
慕枕流道:“伯澈兄。”
桑南溪道:“秋水的烧退了,但受伤颇重,不宜长途跋涉。保镖一事,就由我和祝总镖头负责,她便继续留在此处休养。漱石若是不急着走,便留下来照顾她几日。”
慕枕流苦笑道:“我怕我在这里,为她招致杀身之祸。”
桑南溪轻笑一声,突然凑近他。
慕枕流一怔,下意识地要后退,却被桑南溪按住了肩膀:“你?”
桑南溪道:“此时此刻,我全身上下的要害都在对方的盘算中,只要我再向前一点点,就会万剑穿心。”
慕枕流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猛然懂了他指的对方是谁,脸色微红。
桑南溪退开来,与他保持距离:“等葫芦娘伤势稍好,就会自行离去。你不必担心,她精通潜藏之术,自有保命之道。葫芦娘的葫芦不止是紫金葫芦的葫芦,还是闷葫芦的葫芦。若是她想将自己藏起来,其他人绝难察觉。纵是后宫三千之一的千里眼亲自前来,也是一样。”
慕枕流稍稍安心。道:“好,我一定竭力护她周全。”
桑南溪满眼感激:“多谢。”
慕枕流道:“珍重。”
桑南溪道:“放心。当初有翟通穷追不舍,我和葫芦娘不一样逃到了西南。”
慕枕流惊讶道:“你与恩师……”
桑南溪供认不讳道:“我是沈相一系。”
慕枕流不禁好奇起他与恩师的关系来。来西南之前,沈正和就曾叮嘱他,若是在平波城遇到了危险,就寄信到盛远镖局,请他们保镖护送,当时他以为与恩师有关联的人是祝万枝,没想到竟然是桑南溪和葫芦娘。
桑南溪道:“沈相失势之后,我与葫芦娘受瞿相爷打压,东奔西跑,走投无路才来了西南。”
慕枕流敏锐道:“你刚刚不是说,穷追不舍的人是翟通?”
桑南溪一怔,打开折扇摇了摇,掩饰道:“翟通是一个,瞿相也是一个。唉,这年头,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他们当年也一定想不到沈相还有复起的时候。”
慕枕流虽觉他话说得有些牵强,似乎在掩饰什么,但一来他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探究别人的*,二来此时也无心思翻陈年旧账,就有着他含含糊糊地糊弄了过去。
随着天光越来越明,桑南溪与醒来的胡秋水依依惜别后,和祝万枝一道启程。
慕枕流向借宿的村民多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便住了下来。
桑南溪走后,胡秋水病情反复,时好时坏,慕枕流无法,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只好留在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