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澜不惊地说出这番话,却是他波澜迭起惊心动魄的半生经历,慕枕流有些动容,更多的却是心疼。那时候听他说“我不是胸藏万卷书,却手刃万条命,一样阅历过人”,以为是赌气吹牛,却不想背后有着这样沉重的故事。他想伸出手去安慰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又很快想到了彼此的立场,硬生生地断了念头。
“方横斜于我,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以前的我,在这世上出了武道之外,唯一的挂念。”
慕枕流突然不想听下去。
可是由不得他。
谢非是附在他耳朵边上,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说:“以前,我是他的剑,凡他长臂所向,我不问对错。如今,我愿为你的盾,守你栖息之地,我不计生死。”
。。。
 ;。。。 ; ; 这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可是夙沙不错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源自于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的人。
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慕枕流抬起头,对着他微微一笑,一如既往,温柔缱绻。
即使如此,夙沙不错仍然不安,仿佛,这种宁静美好如镜花水月,经不起敲击,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内心的暴躁吞噬着他的理智,让他想要找个途径宣泄,却又不敢。
既不敢对慕枕流宣泄,又不敢离他太远。
夙沙不错在沉思,慕枕流在走神。
他看着窗外的树梢,看着树梢上的鸟巢,看着鸟巢里……那已非他视力能及。他的目光流连在此,思绪飘然远游,越过千山万水,直入京师。
夙沙不错突然出现在视线内。
“你在想什么?”他的手指轻轻地点住慕枕流的额头,似乎想借由这条桥梁,通达对方的脑海。
慕枕流道:“我在想……那棵树不知道多少岁。”
戳在额头的手指向前送了送,慕枕流的脑袋被轻轻地推了一下。夙沙不错不满道:“你整日里便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事?”
慕枕流笑了笑。
夙沙不错发现这几日慕枕流对自己笑的次数多了,两人的距离却更远了。
“大人。”门房站在门口,“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盛远镖局的人,要拜见老爷。”
“盛远镖局?”
夙沙不错还在搜肠刮肚地想这是哪一号的人马,慕枕流已经站起来,迎了出去。
夙沙不错长臂一勾,将人带入怀中:“一群不入流的江湖人,也值得你亲自去迎?”
慕枕流道:“来者是客。”
夙沙不错道:“不请自来的,算什么客!”
慕枕流轻轻地挣开他的手,道:“我请的。”
夙沙不错一怔:“为何?”
慕枕流笑而不语,径自往外走去。
夙沙不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越来越难看,在原地站了会儿,终是大步追了上去。
盛远镖局是西南最大的镖局之一。
这次慕枕流出价很高,盛元镖局不但出动“短一截”张雨泼、“钉神”丁有声、“葫芦娘”胡秋水、“白智囊”桑南溪等闻名西南的镇局四大高手,总镖头祝万枝还亲自带队前来。这样的阵容,盛远镖局近十年来极为少见。
祝万枝三十出头,长相斯文,与“一掌定西南”的绰号颇为格格不入,只是一开口,便一股豪爽之气迎面扑来。“慕大人,哈哈哈,久仰慕大人年轻有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慕枕流拱手道:“祝总镖头才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祝万枝大笑道:“若是在别人面前,我倒也厚着脸皮认了,但在慕大人面前,我却是万万不敢当的!”
桑南溪慢慢地打开折扇,轻轻地摇了摇,笑道:“两位真是关公见秦琼,英雄惜英雄啊。”
慕枕流微愕。
胡秋水笑嘻嘻地解释道:“我这个桑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胡乱造词,自家人听着没什么,在慕大人面前却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桑南溪不以为意道:“不许关公战秦琼,难道还不许他们在天上地下结交一番吗?”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打起嘴仗。
祝万枝半弯着腰,压低声音道:“慕大人要保什么东西?”
慕枕流道:“我。”
祝万枝意味深长道:“去哪里?”
慕枕流道:“京师。”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冷喝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也令正在闹腾的其他人安静了下来。夙沙不错站在门口,阴沉地看着越靠越近的两颗脑袋。
慕枕流早已习惯和别人交谈时,被这道声音横插|进来,倒没什么惊讶,只是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夙沙不错,我的……一位朋友。”
夙沙不错原本难看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祝万枝站起来,抱拳道:“莫非是不拘一格庄的夙沙公子,久仰久仰。不拘一格庄近两年在西南干了不少大事,叫人钦佩啊!”
夙沙不错淡扫了他一眼,望向慕枕流,眼睛透着一股寒意:“为何叫他们来?”
慕枕流道:“我需要他们帮我一个忙。。”
“我呢?”
慕枕流笑了笑:“你自然也要帮我。”
夙沙不错面色稍霁。
军器局掌局的官邸并不宽裕,住不下这许多人。祝万枝等人只好暂时去城中的客栈住。慕枕流将人安排妥当后,带着夙沙不错在城里转悠。
街上人潮汹涌,慕枕流的身影时不时被其他人挤离自己的身边,让一肚子气的夙沙不错越发不爽,身上的怨气几乎淹了整条街道,旁人见状,识趣地让了开来,渐渐的,他与慕枕流身边倒宽阔起来。
夙沙不错心情转佳,见有人卖纸鸢,便指了两只鸳道:“我要这一对。”
卖纸鸢的人笑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两只都是鸳,不是一对。”
夙沙不错脸立马拉下来:“为何鸳不能是一对?我偏要买一对!”
他不笑的时候,一身冷厉,煞气大得吓人。
卖纸鸢的被吓得够戗,连声道:“使得,使得。”说罢,将两只鸳胡乱地抽出来,递了过去,连钱都没敢提。还是慕枕流主动地掏出铜板给他。
夙沙不错心满意足,问慕枕流道:“我们何时去纸鸢?”
慕枕流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
夙沙不错探究地望着他。
慕枕流抬头看天色,道:“今日风势正好。”
夙沙不错把玩着手里的风筝,道:“你说要我帮你,帮你什么?”
慕枕流收起笑容,带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转到河边,谨慎地看了看左右,确信无人,才小声道:“帮我取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廖大人的遗书。”
夙沙不错皱了皱眉道:“他留了遗书?在何人手里?”
慕枕流道:“廖府。”
夙沙不错狐疑道:“廖府不是被一把火烧了吗?”
慕枕流道:“是俞大人藏起来的。他怕拿出去引人注目,就埋在了地下,没想到当夜就起了火。那篇遗书是军器局勾结唐驰洲,图谋不轨的证据,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不能惊动唐驰洲的人。”
夙沙不错道:“盛远镖局呢?”
慕枕流道:“他们要护送证据上京。”
夙沙不错凝视着他的眼睛。
慕枕流望着河中央。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夙沙不错忍无可忍地问。
慕枕流纳闷地看着他。
夙沙不错控诉道:“自从你和俞东海密谈之后,你一直精神恍惚,心不在焉。”
慕枕流道:“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
慕枕流轻声道:“害怕疾风骤雨来袭,江山不堪一击。”
夙沙不错伸手抱住他:“但是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慕枕流笑了笑,将头埋入他的怀抱。
入夜,夙沙不错带着一把铲子,偷偷摸摸地翻入廖府后墙,满目的焦黑让他郁怏的心情越发不快,根据慕枕流说的位置,飞快地用铲子挖掘,不到片刻,就刨出了一个坑,却连纸片也没见到。他以为自己挖错了地方,又在附近刨了一个,如此刨了七八个坑,刨出来的土都可以建个小山坡了,仍是不见片纸。
他单手把玩着铲子,站在土坡上,突然发出闷闷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废弃的大宅中,显得十分诡异。
他笑了半日方止步,随手将铲子往地上一丢,足下轻点,就跃出廖府,径自朝军器局的方向奔去。
不是看不出慕枕流的反常。
不是不知道慕枕流的敷衍。
不是猜不到今晚的结果。
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想知道。
其实,早该预料到的。
在俞东海与慕枕流避开自己密谈的时候,就该猜到这个结局。
但是……
不甘心。
只要他想要做到的,从来都能做到!
他回到傍晚还与慕枕流一起赏看过夕阳的院子,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屋里点着一盏灯,灯光微弱,只照着桌上一方之地,那里放着一个镇纸,镇纸下压着一张白纸,白纸上似乎写着三个字。
夙沙不错慢慢地挪开镇纸,将纸条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单手揉成一团,握在手中,一拳击在桌面上,书桌应声而碎。
书房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过来询问。
怕是,会过来的人都已经打发走了吧。
夙沙不错看着门外沉寂的夜色,突然觉得无边的寂寞和孤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年的无人岛,明明是大年夜,自己的父亲却陪着另外一个孩子,留给自己的只有黑暗和绝望。
不过那时候他心里还有怨恨,还能宣泄,现在,却只有懊悔,只能独自吞咽苦水。
过了会儿,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开心起来,温柔地将手里的纸团慢慢地展开,用手一点点地抹平,指尖反复地摩挲着那三个字——
谢非是。
“这是你第一次写我的名字。”
。。。
 ;。。。 ; ; 他顿了顿,又道:“廖大人表面上不管事,却牢牢地掌握着军器的调度权,只是经过他手的事每一件都毫无破绽。倒是局丞等人负责军器局的日常事务,中饱私囊的痕迹十分明显。”
慕枕流道:“既然如此,你应该将注意力放在局丞等人身上才是啊,为何又关注起廖大人来?”
“你说的不错,我本以为军器局的蛀虫便是局丞等人,正打算将安插在廖大人身边的探子收回,却收到廖大人每两个月去一次古塘镇的消息。古塘镇啊!古塘镇!”俞东海一边说,一边流露出深深的恨意,“别人不知道,但我在平波城待了这么多年,如何会不知道那里早就是唐驰洲收藏私军的大本营!”
慕枕流怔住。
唐驰洲,竟然又是唐驰洲!
俞东海道:“慕老弟……慕大人!我有两件事对不起你。一是不该明知古塘镇是唐驰洲的大本营,还引你去。二是不该想到火云山危险,仍送你去。这两件事,是我……太糊涂!”说着,双腿一屈,竟在慕枕流面前跪下。
慕枕流慌忙去扶他,却被他牢牢地抓住双手,低声道:“不拘一格庄这两年崛起极快,暗中是唐驰洲帮扶。夙沙不错身份可疑,极可能是唐驰洲的人,你要小心啊!”
俞东海声音既低速度又快,饶是慕枕流与他近在咫尺,也是半听半猜才得出意思。
慕枕流瞪大眼睛。
俞东海又道:“因为他,我才怀疑你的身份,引你去古塘镇。没想到,却是引羊入虎口。”
慕枕流道:“火云山也是试探?”
俞东海沉痛地摇头道:“我是怕那批军器落入唐驰洲的手中,他手握五万雄兵,若是武器精良,后果不堪设想啊!”
慕枕流道:“纵然他有五万装备精良的雄兵,放眼天下,也是杯水车薪。”
俞东海道:“他一个自然是杯水车薪,若他背后还有更强大的靠山呢?”
慕枕流心头一沉:“谁?”
俞东海道:“其实,廖大人曾来找过我,给了我一本账册,那时候我看不懂账册的内容,以为是局丞等人中饱私囊的证据。与师爷说起此事时,还嘲笑他心胸狭窄,告老还乡之前还要将他们拉下马。后来我才知道,这一份记录的是军器局中铁的分配与去向。它们中有极大的一部分被送入了古塘镇,而后,运往西北。”
慕枕流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可是,军器局每年送出去的军器数目并无不妥。”
俞东海道:“是啊,不止数目对,连质量也无可挑剔。这里面的猫腻不止你我不懂,连廖大人也不懂。正因如此,他始终不敢将这件事正面上报朝廷。”
慕枕流道:“方横斜可知此事?”
俞东海讥嘲道:“唐驰洲是方横斜的亲信,唐驰洲倒向西北,方横斜……怕是也未必干净!”
慕枕流道:“廖府满门……莫非是唐驰洲为了账册下的毒手?”
俞东海面露愧色,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火烧廖府的人,是我。”
慕枕流怔忡道:“这,这是为何?”
两人一蹲一跪在地上窃窃私语这么久,早已引得夙沙不错频频瞩目,此时几乎按捺不住要走过来。慕枕流及时发现,将人拉了起来,又投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
夙沙不错抿了抿春,满脸的不悦,看向俞东海的目光十分不善。
俞东海视若无睹,继续压低声音道:“廖大人说过,他府里到处都是探子。他又死得这么蹊跷,我自然怀疑是他府里的人知道他有心背叛,故意动的手脚。加上,自从你去了廖大人的书房,我就十分担心他们会想到账册的事,进而怀疑到你我的头上,才出此下策。”
为了一份怀疑,就杀了这么多条人命,包括老弱妇孺。
慕枕流一阵胸闷。
俞东海看出他的不满,忙道:“我没有杀他的妻儿。他的正室与女儿都被我暗中送走了。不管怎么说,廖大人糊涂一世,总算清醒一时,揭发了这桩阴谋!”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对慕枕流冲击太大。
他闭着眼睛理了理思绪才道:“若平波城军器局真的如此重要,为何方横斜会容许恩师将我安□□来。”
俞东海道:“或许是皇上对他已经不再信任,让他无力阻止。又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下一个猜测不管是什么,一定很可怕。
方横斜本就是一个极可怕的人。
慕枕流想到了,缓缓道:“又或许,他已经有恃无恐。”
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清空古塘镇追杀一人?若不是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