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枕流低头又捡。
这次夙沙不错不等他递过来,直接抢过来,一掌拍碎。
慕枕流道:“好在我知道的事你都知道。你若是肯告诉恩师,我自是感激不尽,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了。”
夙沙不错沉声道:“我为何要告诉沈正和?”
慕枕流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
点点滴滴,无声无息。
风冷冷的。
他们今早走的时候,没有关窗。
慕枕流想:纵然今早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这么快会回来,也不该忘记关窗。
他伸手将窗关上了。
屋里更静了。
夙沙不错侧过头,看着慕枕流的背影。
依旧是书生打扮,与刚见面的时候一样,衣服洗得发白,却不显得落魄,明明不是高手,走路的声音却很小,像只家养的小猫,眼睛很清澈,高兴时明亮,失望时黯然,一目了然。
他突然扯起嘴角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并不是沈正和派来的人。”
慕枕流低头看了看被拍成粉末的信,无声地叹了口气道:“看来的确要再写一封信了。”
夙沙不错道:“既然你有这么多话想对沈正和说,就留着这条命,自己爬到京师去当面说。”
慕枕流道:“即便我走的出火云山,怕也走不出平波城了吧。”
夙沙不错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若我有办法让你走出火云山,离开平波城呢?”
慕枕流平静地望着他:“代价呢?”
夙沙不错道:“永不见沈正和。”
慕枕流道:“好。”
夙沙不错道:“辞官。”
慕枕流想了想,点头道:“好。”
“忘记平波城发生的一切,再不管朝中事。”
慕枕流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去,苦笑道:“我若是答应你,一定是在骗你。”
夙沙不错松开手指,手臂垂下来:“你若是答应我,我大概会怀疑眼前的你是不是真正的你。”
慕枕流从包袱里取出文房四宝,下楼取水研磨,重新提笔写信。
夙沙不错盘膝坐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听到木楼外几个衙役子啊吵吵嚷嚷,不耐烦地冲到对面的房间,提了张凳子回来,推开窗户,朝吵闹声的源头丢了下去。
下面立刻安静了。
衙役们惊恐地看着他。
夙沙不错威胁道:“谁再吵,我便杀了谁炖肉!”
衙役们一哄而散。
夙沙不错关上窗户,随手一甩指尖的水珠子,正好甩在慕枕流的额头。
见慕枕流抬起头,一脸的茫然疑惑,夙沙不错心里柔软得好似要滴出水来。他走到慕枕流的面前,刚伸出手,想擦拭他额头的水珠子,目标就自动退后一尺。
慕枕流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道:“无妨。”
夙沙不错扬眉道:“我有说抱歉吗?”
慕枕流低头将写好的信折起来,放在信封里,转身要走,被夙沙不错一把抓住。
“你去哪里?”夙沙不错问。
慕枕流道:“去找俞夫人。”
夙沙不错沉下脸道:“我说了我会带你走。离开之后,你想怎么样都是你的事,我不会管!”
慕枕流道:“你带俞夫人离开的胜算更高。”
夙沙不错怒道:“带俞夫人离开算什么胜算?!”抓着慕枕流的手指慢慢地缩紧,几乎要将骨头掰断。
慕枕流猛然挣开他的手。
夙沙不错愣了下,意识到自己下力太重,忙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
慕枕流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夙沙不错愣了愣道:“什么?”
慕枕流道:“我明知道你冒充恩师的人,却装作不知道,是想故意将你留在身边。我怕揭穿之后,你会离开。”
夙沙不错整个人雷击一般,呆呆地看着他。
慕枕流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措,垂着眼眸,继续说下去:“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喜欢广甫兄。他见多识广,为人风趣,即使猜到我是……也从未揭破,待我一如既往。我,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他那样的……那样的……爱人。但是,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那不过是我为自己描绘的镜花水月。很多事,人在局中,身不由已。明知是错,也愿意一错再错。”
夙沙不错哑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枕流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双臂微微颤抖,半晌才抓着腰带,慢慢地解开。
夙沙不错眼睛始终紧盯着他,直到他解下腰带,脱下外套,才猛然惊醒道:“你做什么?”
慕枕流浑身通红、发抖,看不出是冻的还是羞的。他猛然脱下中衣,褪下裤子,露出白皙消瘦的身躯,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颤声道:“你看清楚了吗?我,我,我是个男人,用着一具和你一样的身体……喜欢你。”
夙沙不错脑袋轰了一下,完全懵了。
慕枕流咬着牙根道:“若是你救了我,我就会纠缠你,不择手段,不死不休。”
“将你拖入这个肮脏的泥潭。”
“你会受人耻笑。”
“这是什么?”夙沙不错突然打断他,手指抚上他的肩膀。
慕枕流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一道白白的浅浅的伤疤横在那里。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茫然地说:“被打的吧。”
夙沙不错手指一顿,沉声道:“谁打的?”
慕枕流道:“夫子。”
“沈正和?”夙沙不错眼睛眯起。
“不,是启蒙夫子。”慕枕流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与预想的相差甚远,有点惊慌失措,想低头去捡衣服,却被夙沙不错双手抓住了胳膊。
掌心的温度好似烙铁一般,烫得慕枕流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他一抬头,眼前的风景突然一转,人已经被丢上了床。不等他动弹,夙沙不错已经压了上来,手掌捧着慕枕流的脸,拇指轻轻地抚过微微颤抖的嘴角,双眼微微发红,声音沙哑而压抑:“来吧。”
慕枕流呆若木鸡地问道:“去哪里?”从夙沙不错问及伤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神智好像先一步地坠入泥潭,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夙沙不错笑了笑,低下头,试探地亲了亲他的嘴角,柔软的触感让他全身心都愉悦起来,说不出的舒畅。他突然高兴起来,巨大喜悦冲击着胸膛,长久以来的郁闷和烦躁都找到了突破口。
“纠缠我,不择手段,不死不休。”说着,重重地堵住了对方张口欲言的嘴唇。
。。。
 ;。。。 ; ; 破空而来的箭矢仿佛在锵鸣中颤抖,来势受阻,到了夙沙不错面前,力道已失,被夙沙不错袖子一卷,便悉数打落。
俞夫人提起小唐将军挡在最前,冲着埋伏的人喊道:“你们不想要他的命了吗?”
林中沉寂。
俞夫人提着人,慢慢地往前走,走了约莫五六步,连着三排箭矢连发,幸好俞夫人步步为营,时时谨慎,及时退后,才避了过去!她心中生气,拔起一支箭,冲小唐将军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下去。
慕枕流惊呼,夙沙不错出手拦住。
俞夫人皱眉道:“你拦我作甚?”
夙沙不错道:“受伤了容易死,不好养。”
俞夫人望着被丛林掩盖住的山路,扯起小唐将军的后领,拖着往回走。树林里的箭竟然也没有追击。
衙役还剩十二个,个个惊魂未定,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几个人几度想过来与慕枕流说话,都被夙沙不错用眼神挡了回去。回到山寨,俞夫人将人往地窖门口一丢,一脚踢了进去,飘然上楼。
慕枕流推开夙沙不错拉他上楼的手,对幸存的衙役安抚了几句,好说歹说才将他们送回木楼,回头看夙沙不错,正不满地看着他。
“我们也先上楼吧?”他说。
夙沙不错道:“为何我总是最后一个?”
慕枕流扶额道:“他们受了惊,正需安慰。你……”
“我怎么样?我不需要安慰?我还挡了那么多箭呢!”夙沙不错冷哼道,“那么多箭一起射过来,我也很害怕!”
慕枕流:“……”
夙沙不错瞪着他:“你怎么不过来安慰我?”
慕枕流干咳一声道:“都过去了。”
……
见他像根木头一样矗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夙沙不错眼神越发凌厉道:“我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慕枕流忍不住笑了笑。
“你还笑?!”夙沙不错眉毛差点竖过来。
慕枕流道:“你这样,我也有点害怕。”
夙沙不错:“……”装得太过了?他自我检讨。
“窃窃私语得够久了,还不上来说说你们想了什么办法!”俞夫人从三楼探头,说话中气十足。
慕枕流尴尬地冲她笑了笑。
夙沙不错则不悦地挑了挑眉。
两人结伴来到她的屋子门扣,还未敲门,她便出来了:“女子的绣房怎可随随便便地乱闯?”
夙沙不错道:“我们没有随随便便地乱闯,我们是挑着地方闯的。”
俞夫人扫了他一眼,翻手关上门:“举止轻佻,言辞浮滑,成家之后也是个不安于室的。”
夙沙不错脸刷得红了,怒道:“我几时举止轻佻,言辞浮滑?”
俞夫人不耐烦地摆手道:“我们去大堂里说。”
夙沙不错拦在她身前:“先说清楚。”
俞夫人皱眉道:“说清楚什么?是与不是,等你成家之后自有分晓。”
夙沙不错气得快吐血,这时候也记不得之前与她怎么投契了,捏着拳头准备开打。
俞夫人退后一步,脚下一拐,慕枕流就被踢到两人中间。
夙沙不错更怒:“你竟然包庇她!”
俞夫人在慕枕流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慕枕流无奈道:“当务之急,先想想如何对付埋伏在山中的那些人。”他拖着夙沙不错往楼下的大堂走,俞夫人悠悠然地跟在他们身后,对夙沙不错投来的怒视视而不见。
到了大堂,夙沙不错一屁股坐在上首,眼睛瞟着慕枕流。
慕枕流将椅子拉近,先让俞夫人入座,才自己坐下。
俞夫人斜了他一眼道:“眼下瞧你,倒有些顺眼了。比俞东海其他的朋友强得多。”
夙沙不错道:“他是俞东海的朋友,俞东海却不是他的朋友。”
俞夫人大笑:“说得好,说得好!俞东海这样的人,本就不该交到像样的朋友。”她突然发泄般地低咒,“他这样的人,就该一生都活在尔虞我诈战战兢兢的孤独中,然后……长命百岁。”
慕枕流觉得此话不祥,忙道:“俞大人只是一时糊涂,俞夫人回去之后,与他好好谈谈。俞大人是通情达理的人,一定会明白夫人的用心良苦。”
俞夫人道:“我有什么用心良苦?”
慕枕流道:“夫人若不是用心良苦,又怎么会答应来火云山呢?”
俞夫人闭了闭眼,苦笑道:“说不定一时糊涂的是我。”
夙沙不错手指叩了叩桌面:“你们风风火火地跑下来,就是为了聊家长里短的废话?”
俞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慕枕流,用怜悯的口气道:“慕大人下次交朋友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啊。这年头,狐朋不交狗友,喜欢找老实人。”
夙沙不错拍案而起!
慕枕流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道:“眼下,我们该如何突围?”
夙沙不错看了他一眼,又坐下来,翘着腿道:“俞夫人有何高见?”
俞夫人道:“他们只守不攻,显然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山上,我们缺粮缺水,熬不了多久。到时候,他们不但不费一兵一卒,还不用背负杀人的罪名。”
夙沙不错道:“小唐将军肉这么厚,可以吃好几天。”
俞夫人皱眉道:“皮粗肉厚的,有什么吃头!”
夙沙不错道:“皮粗肉厚才有嚼劲。”
俞夫人闻言竟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我们烧得嫩些,也比风干的腌肉强了。”
慕枕流:“……”
夙沙不错看他:“你不吃?你不吃的话,我把我的干粮给你。”
俞夫人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也有点懵:“你认真的?”
夙沙不错看看她,又看看慕枕流,扯了扯嘴角道:“你说呢?”
慕枕流打断这个越说越叫人毛骨悚然的话题,道:“有一点,我很想不透。唐总兵为何要将我们困在山上?”
俞夫人道:“这种事,通常有一生一死两条路。他若是想放我们一条生路,那么不外是三种可能。或是给我们一个教训,或是拖住我们,不让我们做什么事,或是利用我们对付什么人。”
慕枕流道:“我与唐大人并无恩怨。”
夙沙不错道:“是啊,还相谈甚欢。”
俞夫人道:“那就不是给你一个教训了。”
慕枕流道:“而拖住我们就更无从说起了。”他一天到晚待在军器局里,根本没打算去哪里。可军器局有什么让堂堂总兵惦记的,他实在想不出来。尤其是,他来军器局没多久,还没有做出什么大事。
夙沙不错道:“那就是最后一个,想利用你对付什么人。呵,说不定是你的广甫兄。”
慕枕流沉思。
俞夫人道:“我说的这几条是指他想要放我们一条生路的情况下。若是不想放我们一条生路,那就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了。”
慕枕流道:“什么原因?”
俞夫人道:“他想让我们死。”
夙沙不错拍掌大笑道:“的确是个非常简单的原因。”
慕枕流道:“他为何要我们死?”
俞夫人道:“这就要问你们了。我知道谁想要我死,为何要我死,不过那个人不是唐驰洲。”
慕枕流知道她说的是俞东海,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倒是夙沙不错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俞东海这么蠢,一向被唐驰洲玩弄于股掌之中,想来也猜不到此间会变成这样的情形。”
俞夫人道:“不提他!闹心。这个局既然是唐驰洲布的,我们还是回到唐驰洲上来。按理说,以他的势力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慕大人,哪怕是在军器局内,也不是一件难事。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设下这样一个局?如此一来,俞东海知道了,平波城知道了,京师只怕也很快要知道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慕枕流低头想了想,猛然看向夙沙不错。
夙沙不错敏锐道:“你想说什么?”
慕枕流道:“有你在,唐驰洲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我吗?”
夙沙不错嗤笑道:“痴人说梦。别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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