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转眼七月份也即将过去。
在这期间,进藤光依旧保持着院生对战练习的不败纪录,积分也已累积达到了第一名,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院生第一人。
而在同样的场地,每周星期三和星期六,则是职业棋士的对弈,塔矢亮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顺利晋升到了二段。
与稳定且顺利朝前行进的两人不同,持续到月底的职业棋士预赛,三谷佑辉经历了失败。
三谷没能忍住,在进藤的面前大哭了一场,但是哭过之后,他便要求进藤不要顾及他,他会一直追赶,永不放弃。
紧接着是八月初的到来。
本因坊挑战赛第七场——
“本因坊战”采取的是循环圈制,由循环赛第一名的选手再与上年度冠军通过七番棋大战争夺本年度本因坊称号。
两个月前,绪方九段漂亮地赢下了第一局,那时大多数人都以为他能轻松地赢下头衔,毕竟桑原老师的年纪摆在了那里,论精力和思维速度都是无法再与正年当力壮的绪方所比较的。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比赛竟然一直延续到了今天的第七场。
临近中午,棋盘上黑白棋子依然寥寥无几,这表示了双方下的每一步棋都很慎重。
裁判开始频频看时间,就在距离今天的比赛结束的最后一秒,桑原本因坊突然将黑棋落下。
“时间到了,”裁判宣布,“请下一手当封手。”
半个小时后,绪方将写有下一步棋的记录纸交给了裁判,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封存,放入了保险箱内,只待明天继续比赛时再打开按照上面所写落在棋盘上。
现场气氛开始变得轻松起来,大家一边交谈着一边起身离场。
桑原一行人招呼着众人一起去吃饭,邀请绪方时被婉拒了。
“绪方啊,”桑原特意留了下来,等到人都走空后,问道,“你是真心想要‘本因坊’这个头衔吗?”
“只要赢了,我就有这个资格。”
“没错,明天就是决胜负的关键,”桑原咧嘴笑了,“你的‘封手’有写好吗?”
绪方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这个本因坊战,你是头一次参加这种两天形式的比赛吧?前6局都是我当封手,这一局,你是第一次当封手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桑原拍了怕他,“封手不能写错哦!”
“我怎么可能写错!”
“人都是会出错的,难道你以前从未出过错?”
“就算没出错,参加这种头衔站,你不会兴奋?紧张?第一次当封手,或多或少都会有压力吧?”
“你不会迷惑落子的地方吗?明明想着a,却落在了b,今天整整一天都面对棋盘,精神一定很疲惫了吧?!”
“你真的确信自己没写错?!!”
抓着外套的手猛地攥紧,绪方冷冷地盯着桑原。
虽然理智告诉他对方不可能做到前面6局故意抢着当封手,只不过是利用这样的偶然在最后这个时刻给自己施加压力而已,但是脑海里却仍不自觉地回想着刚才纸笔将棋步写在记录纸上的那一幕……
“哈哈哈哈!”桑原畅快地大笑了起来,“你开始不安了吧?”
绪方咬牙不语。
“啧啧,嫩啊!”桑原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一边道,“你之前说过围棋界会有新波澜,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而我,会坐在本因坊的位置上,目睹这一刻的来临!”
过了许久后,绪方才走出了房间,镜片后他的双眸暗沉如渊。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大步走向停车场,驾车离开,方向——叶濑国中!
作者有话要说:封手——
由于围棋的正式对局时间通常都很长,时常会有今天下半局,明天再继续下的情况发生,如果对手利用这期间的休息时间研究棋局的下一手变化的话,对休息前下出最后一手的棋士来说是不公平的。所以围棋比赛中规定,到了休息时间,或者称为“封盘”时间,一方下完棋后应立即退出比赛场地,由另一方思考后,走出下一步,但这一步不落在棋盘上,而是记录在裁判的记录纸上封存,这样当休息过后继续比赛时,由裁判当场打开记录纸,按上面所写的将最后一手棋落在棋盘上。这样的方法就是“封手”。
第61章
当叶濑国中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时,绪方便将车停了下来;远远地张望了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拽下领带;将衬衫领口扯松了些,对着后视镜审视了一会,确定自己的外表不会再给人过于正式的感觉后,绪方便下了车,只身向着那边走去。
学校正门旁的小间里;负责看门的老人正一边吃着盒饭一边看报纸;突然见到有外人过来;连忙站起身。
没等他张口;绪方已经率先招呼道;“辛苦了!”
“啊,哪里哪里……”看门人有些局促地回礼,“午安!”
“这一上午还好吗?学生们都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有些学生老想着还没放学就要溜出去,不过全都被我赶回去上课了!”
“每个学校都会有这样的不安份学生,”绪方笑着道,同时视线已经扫过一边嵌在门墙处的教学楼分布图,记下了国中一年级教室的方位。
“您继续慢用吧,我先进去了。”
“好的好的,您慢走!”
一直目送着直到人影看不见了,看门人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惑地自语道,“最近新来了老师么?”
行走在陌生的学校里,绪方表现得很是淡定自如,一路走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反倒是他端正的外表和成熟的气质令到不少女生频频关注,还有一些在擦肩而过时红着脸叫着,“老师好。”
面对这样的状况绪方也只是随意地点头回应,目标明确地向着所要寻找的人而去,很幸运的,他没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
从操场边缘的樱花树下的位置,正好可以眺望到不远处教学楼一楼的教室,靠着窗户的座位上,进藤光正半趴在课桌上小睡。
这么看过去,那个孩子很是普通,与教室里其他学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绪方清楚地记得每一次的见面,对方给自己带来的深刻的震撼。
绪方继续细细地观察,很快便发现进藤其实并没有睡着,他面前的课桌上摊开着一本书,虽然本人没在看,但是隔一会便会翻动一页,而且有时会突然浮起一个清浅的笑容,喃喃自语着什么。
这种诡异的举动令到绪方忍不住皱眉,从最初与之对弈起便感受到的古怪与异样感再次浮上了心头,他正待深思,突然,对面的进藤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笔直地向这边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那孩子顿时露出了“这一定是幻觉”的呆滞表情。
纵然是绪方,也忍不住有些尴尬了,举了举手,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嗨。”
***
进藤光匆匆起身,和同桌小声交代了几句,便直接攀过窗户,跑向了这边。
“绪方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本因坊战吗?您现在在这里干什么?!”进藤一到绪方面前便是一连串的发问。
现在正是午休的时间,他刚准备帮佐为翻完最后几页棋谱就小睡一会,谁知佐为突然说看到了绪方,然后他就真的发现窗户外本人正在盯着这边,那一瞬间的感觉简直是毛骨悚然!
“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了,还有半场明天才会继续,”绪方正色道,“在明天的比赛到来之前,我需要先从你那里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您就私闯进了这所学校,然后偷偷站在这里窥视?”
“是这样没错。”
进藤无力扶额,“您就没想过如果被人抓到会有多糟糕吗?特别是现在还在进行着本因坊战这样的重要赛事!”
“行了,我自有分寸,”绪方稍微有些不耐烦地道,“进藤光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sai?”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进藤顿了顿,不易察觉地与身边的鬼魂互换了个眼神,然后试探着问绪方,“您怎么……”
绪方直白地道,“网络上我与sai下的那局棋完全就是延续我们初次见面那天未完的棋局,不是吗?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不愿意在网络上暴露你的真实身份,我现在需要你干脆地回答我,你究竟是不是sai?”
“我不是sai。”
绪方皱眉,“你——”
“但我认识sai,”进藤道,“你和sai网络对弈时我就在他的旁边,是我告诉了他我们那时未完的棋局,他很感兴趣便让我复制了那局棋的前半部分。”
'哇,解释得很好呢!'佐为鼓掌。
进藤费了好大劲忍住了没去瞪他,追根到底都是这家伙惹出来的麻烦事!
但是绪方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那么带我去见那个sai!”
“不行,”进藤一口回绝,“那个人性格糟糕透顶,脾气古怪难测……”
'讨厌啦!阿光,怎么可以这样子说我!'
“……而且很容易就生气,并且非常不喜欢见陌生人,所以我不会带你去见他的,就是这么回事!信不信在你,总之午休时间就要结束了我要回去教室,绪方先生您就请自便吧。”进藤一口气说完,也不等绪方有所反应,掉头就走。
说实话,绪方今天这样的行径已经算是在某种程度上破坏游戏规则了,进藤此时的心里也隐隐有了些恼怒。
“等一下!进藤光!”
进藤脚步不停,只当未闻。
突然他的胳膊一痛,整个人被从后而来的大力拽得偏过半个身体。
“……请等一下!”
与强硬的举动相反的,绪方的语气明显地软化了许多,“那么‘势’呢?你和阿亮说的那种‘势’是真的存在吗?”
“本因坊战我和桑原老师已经对弈了六场,胜负各半,赢的那几场我能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为何能赢,但是输了的那三场却是莫名其妙……我能很确定最关键的地方不是棋力的强弱,所以告诉我,桑原老师到底用了什么技法?是不是就是用了你说的那个‘势’?”
绪方急切地看着进藤,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就是他今天不顾一切来此的原因,与桑原对弈越多次,就越容易令他想起与sai在网络上的那场棋局,明明将一切都计算精确了,最后盘势却仍然在不知不觉中倒向了对方。
如果不弄清这其中的诀窍,他有预感,明天的比赛一定会再次输得莫名其妙!
一直的佐为忽然轻笑出声,'是谁说的需要要两年呢~?'
【阿光,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看懂那局棋?】
【绪方的话,两年左右吧。】
完全明白佐为是在趁机打趣自己,进藤黑线地决定无视。
不过绪方刚才的那番话确实出乎了进藤意料之外,对方究竟是真的有所领悟,还是只是误打误撞得出的这个结论,这一点也需要弄清楚。
“先放开我吧。”进藤道。
绪方的外表本来就出众,现在这样拽着他的举动更是引人瞩目。
绪方有些迟疑,但还是慢慢地松了手。
“‘势’是什么?怎么使用?我没办法告诉你,只能做给你看。”进藤一边说着,一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我们去找地方对一局,能察觉出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进藤将绪方带到了围棋社团用来练习的教室,从柜子里找出棋盒棋盘相关,一切准备就绪后,道,“你持黑棋,开始吧。”过了一会,又补充道,“请尽量下快一些,我想要能在午休结束之前回教室。”
绪方这时却已经没在听了,他凝视着棋盘,明显已经陷入专注的沉思中。
'阿光~~~'
'不行。'
'qaq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不会让你下的,在你没有找回状态之前,我不会让你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对弈。还有别再想着装哭闹我,这一招对我已经没用了。'
'……哼!臭阿光!!'
一分钟后,绪方思定,将黑棋下在了星位。
进藤顺势将白棋落在四之四。
如此交替,棋盘上棋子渐渐增加。
佐为虽然一开始还在表现着赌气,但是在对弈开始后还是忍不住转过来观战,看了一会后,他忽然发出一声轻咦,'黑棋的布局……阿光,对方正在复制!'
'我也发现了,'目前的二十多步棋无论顺序还是位置都完全依照当时与sai的那一局所走,进藤道,'看来他还是在怀疑我和sai是否同一个人,正在用那局棋试探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配合他?'佐为不明白,阿光完全可以从最开始就换种下法嘛。
'这样才不会显得我心虚,'进藤捻起一颗白棋,细细感受着它的重量与质感,'而且也没必要从一开始就回避,这一局棋的目的是要展现我的‘势’,有对比正好能让绪方先生体会得更清楚一些。'
佐为眨了眨眼,脸上也带上了一丝期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棋盘上的交叉点逐渐被黑白棋子取代。
绪方的神情随着对弈的进行,从最初的严肃变为了凝重,而后又染上了困惑,直到进入了收官阶段——
“……这不可能!”绪方眉头死锁,“我的计算不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
面前的棋盘上,盘势一边倒地倾向白棋,黑棋已完全呈现败局。
之前网络上与sai的那一局棋,绪方虽然在最后落了下方,却也将sai搅得方寸大乱,称之为两败俱伤也不为过。
但是刚才的对弈,明明双方重复了一模一样的开头,进藤也如sai一般在意这全局的平衡,绪方那些用来破釜沉舟的棋子却在无声无息间将便被对方处理,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能起到一丝作用……
“你确实不是sai……”绪方紧紧盯着对面的进藤光,眼镜后的双眼闪着骇人的光,“你到底是什么?!”
第62章
绪方此时的震惊其实很好理解。他本身已经是九段棋士;目前更是正在向头衔拥有者发起攻势,这一切都证明着他自身拥有的实力,然而眼前这个身高仅到他半腰,年龄还只有十多岁的孩子;竟然在刚才那一局棋将他全方面压制……无怪他会一时失言,脱口问出“你到底是什么”这样的话来。
对于这种很是失礼的质问;进藤光也只是指着棋盘道;“这就是您想要看到的‘势’。”
绪方脸色极其难看;“我现在不管什么‘势’不‘势’的了,刚才那局棋怎么回事?”就算对上老师;他也不可能像这样完全被动,如此惨败!
“唔,关于刚才那一局我是有些取巧了;”进藤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您事先就认定了我是sai,对吗?所以才会用以前那盘未完的棋局才试探我。这么一来您的心理就很好掌握了,因为您已经从以前与sai的对弈中得出了‘要打败sai就要先搅乱他的平衡’这样的经验,所以我只要在某些关键的时候稍微推一把,您就会主动将黑棋落到我想要的位置。”
绪方一怔,不愧是人精的他,立刻就听出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你在利用我想要搅乱平衡的心理,借此来反向维持平衡?”
进藤,“大概就是这样没错。”
“胡说八道!”绪方大怒,“我所有的棋步都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每步棋之间都有着密切的关联,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被你操纵?!”
进藤连忙后退两步。
绪方瞪他,“干什么?”
“我担心你会动手,还是离远一些吧。”进藤老老实实地答。
绪方简直要被气笑了,“我?对还是一个孩子的你?动手??”
“海王中学那次,你就把我按在墙上了。”
“…………” 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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