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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伸手拂过自己嘴唇,淡淡说道:“不碍事,横竖也快要死了。”
蓝河一霎神没明白他说甚么,呆了半晌,突然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帮我?”
叶修笑了笑,摸了摸那触手可及的脸庞。
“我帮不到你了。渡焚说得没错,我活不过这两日了。”
蓝河怔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修也不去管他,径自躺下身子,将头颈枕在他腿上,一面笑道:“小蓝,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一面将手搭着船舷打着拍儿,晃着水面一罅一淼,那波弧悠悠地荡开去,又渐渐被粼粼湖光盖得不见痕迹。
车辚辚,马萧萧,万古恩仇何处销?醉卧沙场君莫笑,芙蓉帐暖度春宵。
执子手,相偕老。参商不见空寂寥,天若有情天亦老,为谁风露立中宵。
脸上一凉,口中一涩。叶修伸出手来,道:“哭什么。”但那手伸到半空,却没了劲力,空空悬在那里。
第十回 十载参商悟痴嗔(下)
他暗想我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刀尖上油锅里都敢走,死到临头却怕一个男娃哭鼻子,当真好笑。就连当初苏沐橙被自个儿欺负到哭哭啼啼,嚷着要他哥哥来帮忙算账去,他也没这般怕过。毕竟,只要偷偷地塞两个甜饼儿,讨个软告饶,再讲两个新奇的笑话,沐橙便破涕为笑,嚷着要绕过哥哥,和他两人偷去集市上耍;再不成,便当真让沐秋知道了,他自然还有十八般功夫,哄得他偏袒自己去。可那些儿个,都不是蓝河要的;他爱的糖果饼儿,自己偏给不了。怎地能哄他开心呢,叶修想这大约还是为了自己,他也说不准为什么,单看他嬉笑嗔怒时,天都亮堂堂的;现下被惹得哭了,那泪就打得他心口生疼,满嘴苦涩。
叶修说,我唱歌给你听,他摇头;调笑他,一点儿反应不见;讲笑话逗呢,他呆呆地也不知听进了几分,叶修自个儿说完了,干直乐,一看他,似乎勉强着也想咧个嘴儿陪着,却不知怎么地一看湖面,眨一眨那杏仁似的眼,睫毛雨帘芭蕉似的一筛,泪珠子又断线般滚下来。他怕惹着叶修,急忙转过头去,拿手臂直抹眼,轻声道:“你别看我。”
叶修没了招数,叹气道:“祖宗,你要我烽火戏诸侯不成?”
蓝河道:“我要你好好活着。”
叶修接不上话,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把他往怀里按。蓝河推开他手,突然一言不发地动作起来,拿起那不成样子的粗糙木桨,使出好大力气划去。叶修瞧了瞧方向,明白他想什么,苦笑道:“别费力气了,陪我不好么。”蓝河定定看他,笃然说道:“不好。”他也当真硬下心肠,无论叶修如何打滚撒泼,也一概不理,只道:“我带你回蓝溪阁去,就算喻师叔和小师叔不知道法子,也至少治得了你外伤。剩下的份儿,哪怕你要灵芝仙草,天南地北,我替你寻。”
叶修从后头拦腰抱他,伸手握他手掌,凑他耳边道:“说得我骨头都酥了……有你这几句话便够了。”探头便来吻他,一面伸手够在他前胸上,隔着衣襟缓缓蹭那乳珠。蓝河被他撩得浑身发抖,躲着那唇,喘息着道:“你别闹了!”叶修刮着他耳根笑道:“刚才那一下不舒服么?”蓝河怒道:“你再胡来,我可要打你了。病人便乖乖躺着,乱动甚么?”
叶修便是要闹得他动不了,自然不会停手,朝他胸口用力一拧。蓝河惊叫一声,返身一脚蹬去,把叶修踹去了船尾。他也没料到能这般得手,暗叫不好,急忙撤了手过来,道:“你没事罢?”便看叶修当真自作孽地倒在那儿,显然摔得不轻,嘶声嚷道:“你这是要谋杀亲夫……”蓝河红了脸替他揉着,免不得分辩道:“谁是亲夫了?须没拜过天地……”他刚一开口便觉不对,接下来的话语全都细弱蚊蝇,最终咽在嗓底,几欲不闻。叶修微笑道:“啊哟,小蓝想和我拜天地么?”蓝河丢下他怒道:“就知道占口舌便宜!”扔了背脊给他,急匆匆划起船来。
叶修笑了笑,也不再起来闹他,只躺在那儿看着天,好久才道:“也没什么臊的。我比你再小些时,也想过的。那时甚至看不得人出嫁,凭甚么这些个面都没见过的闺女,便符合规矩礼仪,能和男人做那档子事了,反而一群人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送去;我们真心是想要一起,哪怕其他甚么全都不要也成,遭人白眼唾骂也认了,跪在那里求人饶恕时,却被人捆着绑着,家法礼法一道道地,打得死去活来。”他来了点精神,续道,“所以啊,我那时看见有人婚嫁,偏爱赶那场子,混吃混喝不说,待到洞房之时,悄悄躲进房里去吓那两人,每每得手,有时能吓得那郎官好几天都不敢行房呢。”
他话说得露骨,蓝河也约莫能知他今日性格,到底怎样生成。话噙在唇边良久,终于问道:“那你……与人拜过天地没有?”
叶修懒懒答道:“没有。沐秋不兴这个,我又打不过他。”
蓝河失笑,道:“打过他时,待要如何?”
叶修笑起来,眼里多了一圈光彩,道:“那自然是要把那凤冠霞帔,三尺红盖,都给他穿戴起来。”
蓝河道:“你有这闲心,干么不自己穿着。”
叶修道:“我不及他好看。不过说到底时,也是他不兴这个。不然我穿便我穿了,又有什么打紧。”
蓝河一想,若依他脸皮,倒还当真做得出,不由得一笑。
叶修轻喘了一声,道:“我都把这陈芝麻烂谷子倒出来,你方才笑了。蓝河,我当你欢喜我呢?”
蓝河摇着桨,一双眼明亮亮地朝他望过来,又低下头去,前额的一绺长发搁在眼前,被湖风撩到耳边,那话音才清凌凌地传来:“我是欢喜你啊。”
“那也不见你吃味。”
“吃。”蓝河说道,“嘴里都是酸的呢。”
他凑过来,主动低下头吻了吻双眼朦胧的人。
“叶修,别睡。”
“不睡,”那家伙闭着眼说瞎话,嘴上还挂着笑,“我怕没多少功夫清醒了,要看着你。”
船横在岸边,蓝河提了千机伞,背起他踏着水过去,前头便是蓝溪阁的后山。他一面走,一面陪他说话:“苏前辈定也想你好好活着,不愿你就这么随随便便下去陪他。”
叶修轻叹一声,朦朦胧胧地道:“蓝河,我身上这事,到底还是对你说明了罢。你先前见得沐秋,以为是鬼魂罢?可其实都是假的,人死不过一掊土,哪来的他。他活着便小气得很,烂成一摊白骨之后,连场梦都没给我剩下。当年少时也学人写诗,说是送我;谁料那‘莫笑梦里因缘浅,君是梦中不梦人’,我虽然读书甚少,也知道那是说梦里也梦不见的意思。嘿,倒借那张臭嘴,一语成谶。”
蓝河指了指他心口,低声道:“他可不就在这儿吗。先前时,他还与我招呼来着。虽然你见不到,但他不是一直陪着你么?”
叶修嗤地笑了一声:“那都是骗人的玩意。没想到最后骗不得我自己,却把你们都骗倒了。”他顿了顿,续道,“其实说到底简单得很;我想梦见他却不能,于是对自己用了摄魂之法。就这么一回事儿。”
“摄魂一术本身是摄取他人神魂,从而以内息探入百骸,操躯行偶;但苏沐秋的魂魄,我却去哪儿找去?只能自己想象与他在的那些日子,想他若在今日,当怎样说话,怎样应对,怎样处世。想得多了,这摄魂法术越用越深,内息愈来愈细,谁料最后,梦没做成,却倒将自己先剖成两爿。”
“倒可笑的是,即便剖了两爿,做了个假的出来,要能见到,那也好似梦境了。可他睡时,我便醒着;他若醒着,我便是睡了。许是我也疯了,竟想令那假人再操控别人,在摄魂术上加上移魂之法……走火入魔,便是报应。当时只觉得功法将成,教派内事,一应交付与他人;落到今日下场,我却也怪不得别人。”他说得完了,抓过蓝河手道:“你探我内息试试。”刚一触及,蓝河全身便雷击似的一悚,几乎要跳将起来——那哪里还是一汪气海,分明滚烫沸然,变作了火山熔岩一般,化作百千余支流狂放四泄,难以拘束;可没消得片刻,那炙热便斗转寒潮,喀然成冰,凝结一脉,几欲将脉络封死;余下气息四散奔逃,撞破脉道,另觅蹊径。蓝河大骇,便听叶修微笑叹息,道:“如此这般,前因后果,你还想救我?”
蓝河心知这等怪诡奇象,恐怕除非神仙临世,再难挽回;但唯独情之一字,毫无道理,更脱出因果,能使人不顾命轮,敢悖神佛。此番一说,却令他心下更犟,便道:“这条命你不要,我替你要着。天大地大,烟雨楼的解药,中草堂的神医,总有法子能救你,那一群武林泰斗们连着要杀你你都没由着他们,干么这时候便这么听天由命?”
两人争说着,由不得叶修,已到了蓝溪阁内。蓝河从后门入内,也不知两位师叔回来没有,阁上是否还有其他客人,便没敢惊动他人,只藏在空厢房内,悄去找了阁内日常替他们看护疗伤的徐景熙,央他帮忙看看。徐景熙身为蓝溪阁的大夫,这方圆百千里地,自然是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他也素知蓝河为人,倒也不多加打问,只是一察看叶修伤势,便惊得三魂去了两魂,道:“这等人,却怎地还有口气在?”
蓝河听他一说,心底冷得透彻,道:“是那心口伤得太深么?”
徐景熙摇头道:“不是。那剑伤偏得半寸,虽然凶险,却没伤着经脉要害,将养起来,总是好的。但他内息全乱,体内两派真气好似两个活人一般,又各自分做百千支斗做一团,将那经脉道行,冲得是支离破碎……这般诡谲脉象,我真是生平未见,便只恐怕中草堂的王大当家亲至,也是回天乏术……”他说得一半,看蓝河面如死灰,心下不忍,便不再多说,道:“……怕就这几日,过不去了。……不若我开些安宁的方子,缓缓他痛楚,也去得自在些。”
蓝河这才知叶修并未骗他,心下一片怆然,更不敢看叶修模样,只握着那千疮百孔的千机伞,相对无言。先前叶修醒时,像怕见似的将它塞在船厢里头,这时才得细看。那一块骨头当真没得剩下,空兀着一块大洞,像缺了甚么似的,大张着嘴呼救一般。蓝河想到这块骨头全为救我方才损毁,但现在自己竟然连救他的法子也没有,鼻子一酸,便要落泪;又怕叶修察觉,止咬着唇硬忍着。听那人睡得片刻,仿佛要醒,却又稀里糊涂地,怕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先前既对蓝河开了口,这辈子从未明言的心事,恍惚之间又哪还藏得住,一点一滴,带着血丝地往外流。
“我不是听天由命。我挣了十年……就不想由这命……可绕不开那一处,余下都是错的。我算是被魇住了,想造一个他来,那些糊涂事宜,并非少做,到头来自欺欺人,也自当报应。……嘿,那秃驴别看疯疯傻傻,倒有一句话说得在理:既造业因,必有业果。我既想见死人,便当下地狱。……又有甚么稀奇了?呵……”
言辞间不知是梦是醒,却仍然嘟囔着话,却逐渐好似拆分成几爿,各自对答。一会儿说道:“沐秋,你来杀了我。我欠你那一掌一剑,你快还了我。”一会儿又道:“你负了他,你忘了当初撮土明愿,黄沙白骨,生死不离。”一会儿怒骂:“便是风流成性,贪生怕死之徒,又怎地有胆量呼魂改命,不过求内在心安!”一会儿又转了软语温存:“与其拖曳迤逦,累步维艰,何妨付之一笑,重头再来?”
徐景熙熬了药来,正听见这些情状,当真诡异万分,思索良久,对蓝河道:“他这内息紊乱,该不会是走火入魔?”蓝河应了声是。徐景熙便道:“这该是入了心魔。走火入魔,若碰上当今高手,便若嘉世教主一叶之秋那般的人才,硬用内功助其归位,耗损真元,倒也行得。但若入了心魔,除非自悟自解,又有谁人能救?”说罢拍了拍蓝河肩膀权当安慰,待要掩门,却突然听得砰咚一响,便见蓝河猛地站起,手中药碗摔在脚边,却也不顾了,直抓着徐景熙道:“先生,蓝河向你求一味药。”徐景熙被他吓了一跳,需知这小子平日里温温雅雅,妥妥贴贴地惹人喜爱,何时见着这般模样?急忙道:“你说,你且说。”待蓝河说出药名,他脸色却又登时古怪起来,犹豫说道:“……你可知……那‘混元合欢散’,本是异教淫药?…………你要它……何用?”
面前人毫不羞赧,坦然说道:“先生信我,我只用来救人。蓝河不信人死但余一掊土,总有些魂灵,是寄在他人心魂深处,那厢松杉影里,定有柴扉草户,待人叩开。”
第十一回 百种魔愆因入灭
回过神来,又是孤身一人。叶修不由得叹了一气:“每每都是这儿,也不能翻点新花样出来。”
他脚下是嶙峋白骨,眼前是万丈深渊,腥红血色的岩浆喷薄而出,自天而降,百千道地汹涌澎湃,注入看不见底的腥红血池中;但听得浆声滚沸,地动山摇,脚下的站立处道道龟裂,血浪蒸腾,稍远处的白骨崖壁正一块块地剥落,显然很快就要轮到他所在的一处。
这样景象,也不是头一次见了;然而但随他这情景如何烧燎炙烤,叶修身上半点也感受不到,他整个人像被冻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开去。寒气缠绕周身,抵御着外界彷如炼狱般的情景。他转过头来,对着一处说道:“看来差不多就是今次,我走不了啦。”
那一处并没有甚么活物,只有个歪斜鼻眼、倒伏于地的地藏石像,此时仿佛人一般七窍流血,从口鼻耳目之中淌下一道道红浆,蜿蜒到叶修脚前。红浆过处,衣衫尽烂,剥肉见骨,他看着面色分毫不动,道:“怎不若整般坍去,一股气烧得没了,也没了念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待耗到甚么时候去……若单我一个,凭你磨耗百来日也不妨,困在这里便不就死,饿也饿得死了。但现下有他在时,怕我是饿不死了,变了个活死人,倒平白享出许多福分。哎,虽然你这般模样,但也算是个菩萨,劳烦发发慈悲,莫迟得他又像我……做出许多糊涂事来。”
那地藏自然毫无回应,只是双目流浆,恍如泣血。叶修这么来回着数次大约明白,这里便是他的心底梦境了。那百千熔浆,约莫是那难以拘束的内息;蒸腾如血锅狱釜的,大约曾是他的气海,本我自身,如今却缩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一切因生一切果,果苦莫如地狱人,叶修倒有自觉,眼前这般炼狱景象便是他咎由自取,但既从不后悔,那地狱天堂,又有何分别。
只是这可怜兮兮口不能言的菩萨,到底是做什么孽的,也被派到这儿受苦。叶修不太通禅,更无佛家信仰,但所修心法却是禅门一路,因而见着它去,也没甚稀奇,一个人在这等风景下耽得久了,觉得有个像人模样的东西也亲切,便常常与它聊天。这举动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地,但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安心。他时常觉着,这菩萨说不定也寂寞得紧,这才想留他下来,不然这地狱苦海,何处是岸;自身难救,又怎度众生。
“你说小蓝那傻孩子,会不会又趁着这时偷偷亲我。”
“……那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