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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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陇西-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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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两条街,陈恭看到两名士兵各执长枪靠着街口的墙壁说话。陈恭认出他们是马遵太守的手下,心中有些奇怪。他注意到在附近的酒肆里也坐着几名士兵,他们却没有喝酒。又走过一条街道,陈恭转向左边,看到街道右侧的里弄门口有士兵在把守。这里一直都有人把守,但是今天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其中一名士兵看到了陈恭,友善地打了个招呼。
  “陈主记,您这是去哪啊。”
  “嗨,还不是那些库存的事。上头整天催着要拿出本清楚的帐簿来。”
  陈恭开始抱怨,抱怨上司是与同僚增进感情最好的手段。果然,士兵同情地点了点头,也叹息道:“是啊,我们本来今日轮休的,可现在却被忽然调到这里来不能离开,随时候命。”
  “随时候命?”陈恭心中划出一个大问号,“为什么?”
  “我们是奉命在这里待机,至于要干什么上头可没说。”
  陈恭又与士兵随意敷衍了几句,然后借故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觉得心中不安,但还是继续朝着预定的接头地点走去……前方有两名妇人在水渠前砸着衣物;一个苦力扛着两个大口袋吃力地行走;几个小孩子跑到街中央去逗一只死去的蜻蜓,被路过的马车夫大声叱责。向阳的墙边靠着几名懒散的军士,简陋的皮甲摊在他们膝盖上,内衬朝上,其中一个聚精会神地挑着虱子。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这位官爷,来喝些杂碎汤暖暖身子吧。”
  街旁小店里的老板探出头来吆喝,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顺着门缝冒出来。陈恭没停下,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转弯向右走去。
  “确认就是这个人吗?”
  郭刚站在一堵土墙后面,他的一名部下刚刚把头探出去又缩了回来。他听到上司的问话后,点了点头:“没错,肯定就是他。”这时街对面在房顶负责监视的人忽然将一面绿旗向西面摇摆了三下。
  “目标开始向西移动。”
  收到这个消息,郭刚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对已经换好平民装束的几名部下说:
  “你们两个,超前一步从别的街口绕到他前面;你们两个就跟在他后面,不可被他发现。”
  四名部下喏了一声,离开了土墙。而郭刚则转身爬上一个高达二十丈的塔楼,双手撑着塔楼边缘朝下望去,身体前倾,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目标现在转过一个弯,朝着集市的方向去了。两名部下在他身后远远地跟着,另外两名则从侧面与他并行。
  “快点鸣叫吧,夜枭。”郭刚喃喃说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当初郭淮推荐他担任间军司马的时候,很多人以他太过年轻为理由而反对;他急欲要向所有人证明,叔叔的安排是正确的。
  一队巡逻的士兵忽然在目标人物前面走过,宽大的甲胄与飞扬的尘土遮挡住了郭刚的视线。郭刚瞪圆了双眼,恨恨地在心里骂道:“该死的,快走开!”
  等到队伍开过去以后,郭刚发现目标不见了。他大吃一惊,目标一定是进入了某一个视线无法触及的死角。在这个时候,远在塔楼上的郭刚鞭长莫及,只能寄希望于他的部下。
  他命令身后的传令兵将塔楼上的旗子换成绿边红底的貔貅牙旗,这个旗语表示塔楼无法看到目标,要求跟踪者立刻回报方位。同时传令兵还敲了一下鼓,以提醒跟踪者注意。
  三名部下很快就各自发回了暗号:目标人物从眼前消失了。郭刚拳头握得更紧了,目标究竟在哪里?如果他是刻意消失的话,是不是说他已经发现了追踪者?一连串疑问混杂着懊恼涌上郭刚的心头,一层细微的汗水出现在他的额头。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郭刚很快发现第四名部下正朝着塔楼舞动了三次右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牛记酒肆。这说明目标进入了酒肆,而且还没出来。
  “一定就是在那里接头!”
  郭刚立刻做出了判断,他命令将代表着“继续追踪”的杏黄旗悬挂上去,然后飞快地跑下塔楼。二十名从马遵太守那里调拨来的士兵正在楼下整装待命,郭刚做了一个手势叫他们跟上,然后飞身上马,朝着上邽城内唯一的这家酒肆而去……
  郭刚下了马,命令立刻将这家酒肆团团包围,一个人也不许离开。在外围,更多的士兵把以这个酒肆为圆心半径二里以内的城区也都封锁起来。三名负责跟踪的部下赶到了现场,报告说第四个人已经尾随目标进入了酒楼二楼。
  “我们是不是等他与另外一只枭接触以后再上楼去抓?”其中一名部下建议道。
  “不必了!”郭刚回答:“现在酒肆附近两里之内都被我们控制,他们两个人一个也逃不掉!”
  说完郭刚一挥手,率领着十名精悍步卒冲进了酒肆。两名步卒首先占领了后门,其他人则和郭刚迅速地冲到楼梯口。一名伙计恰好端着空盘走下来,郭刚一脚踹开那个倒霉鬼,正欲上楼,一抬头恰好看到了站在楼梯半截的目标。郭刚立刻拔出刀大叫道:“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站在楼上的“白帝”露出轻蔑的笑容,他张开了嘴,大声高喊了一句:
  “兴复汉室!”
  喊完这一句,他整个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楼梯十分狭窄,郭刚立刻和倒下来的“白帝”抱了个满怀,两人滚下两三层台阶,才被后面的士兵接住。郭刚狼狈地摆脱“白帝”站起身来,这时他才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疼,低头一看,一柄精致的小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所幸被戎衣内衬的板甲所阻挡,只有刀尖稍微刺入肌肤。
  郭刚连忙将躺在地上的“白帝”胸襟拉开,果然,在“白帝”的左胸上刺着另外一柄匕首。旁边一名士卒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把了把他的脉搏,摇摇头。
  “可恶……”
  郭刚愤怒地把匕首摔到了地上,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懊恼。
  陈恭面无表情地朝自己家走去,背后牛记酒肆传来的喧哗已经逐渐远去,但他脊梁渗出的冷汗被风一吹却异常冰冷。
  刚才他一上二楼,就看到“白帝”坐在靠窗的位子。陈恭本想走过去,但“白帝”向他投来严厉的一瞥,然后把视线转过去一边,似乎从不认识他。陈恭立刻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他回过头去,在楼梯的木扶手上看到了两道右倾的斜线。这个暗号意味着:“事已泄,速逃”,是紧急级别最高的警告。
  于是陈恭转身下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牛记酒肆。就在他走出大约两里地以外的时候,大队士兵忽然出现在街道,在他身后封锁了每一条街道的出口。很快他就得知,“白帝”暴露了,而且在刺杀郭刚未遂后自尽。
  “白帝”的死,让陈恭惋惜不已,他甚至不知道这位殉难同僚的名字,陈恭现在感觉自己愈发孤单了。
  白帝的死亡还引发了更严重的后果:曹魏自第一次北伐之后为了杜绝间谍活动,实行了严厉的户籍管制制度。无论民户还是士族军户都必须在当地郡府登记造册,并且经常复查。这使得蜀国极难再安插新的间谍进来,因为一个在当地户籍上没有注册的陌生人很快就会被发现。因此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就只有在北伐前就潜伏下来的间谍,比如陈恭和“白帝”,而这样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无法补充。白帝的死给蜀汉对魏的情报活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同样沮丧的还有郭刚。他挖出的这名间谍身份已经查清了,名字叫谷正,字中则,在太守府任副都尉,级别相当地高。谷正的意外死亡,导致他身后的情报网无从查起,也很难评估他对魏国已经造成的危害到底有多大;更可惜的是,另外一名夜枭也彻底销声匿迹,以后再想要找出他来可就不容易了。事后魏军对牛记酒肆和附近的路人进行了反复排查,没有任何结果。
  这一次行动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次刻骨铭心的失败。
  二月十二日,也就是行动当天的深夜。宵禁后的上邽城除了哨楼以外的地方都已经陷入了沉寂,只有城外军营中的大帐还烛火摇曳,可以依稀看到两个人的影子。
  “你派去跟踪目标的人太多了,这会让目标有更多机会发现被盯梢。”
  “是。”
  “在目标脱离了视线后,你的反应有些过度。这是被盯梢者经常耍的一个小圈套,突然之间消失,然后借此观察周围环境,看是否有人惊慌失措,以此来判断自己是否真的被盯梢。”
  “是。”
  “还有,你的判断太武断了。如果目标的接头地点不在牛记酒肆的话,那么你的提前行动就会让整个计划暴露——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是。”
  “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该在目标接触接头人之前就贸然行动。你忘记了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什么。”
  “是。”
  郭淮每说一条,就竖起一根指头;他没有责骂郭刚,只是平静地一条一条地历数这个年轻人所犯的错误。郭淮知道,对于极为重视名誉的郭刚来说,这比用皮鞭抽他还要有效果。
  郭刚左手抱着自己的却敌冠,垂头立在郭淮之侧,对于自己叔父的每一句训话他都以极为清晰的“是”字做答,同时狠狠地咬自己的下嘴唇。一道鲜血已经从嘴角逐渐流了出来。
  “毅正,你要知道,我们肩负的任务很重大。蜀国无时无刻不觊觎着我国的疆土,我们的任何一次闪失都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让敌人的计划得逞。”郭淮说,同时披上毡衣,慢慢走到帐口,将两边的幕帘紧了紧,重新把束绳结在一起,用力一拉,两片幕帘立刻绷到了一起,外面的寒风一点也吹不进来。
  “虽然蜀国现在还没有什么军事上的动静,但这场战争实际上已经在暗面打响了。”郭淮说到这里,看了看仍旧垂着头的郭刚,“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初请求曹真将军把你派来天水的缘故。现在是一场水面下的战争,而你则是这场战争的主角。”
  “明白了,叔父!我这就去重新提审和谷正有关的嫌疑人,我一定会把另外一只夜枭也挖出来!”
  郭淮伸出右手阻住正欲离开的郭刚:“这件事交给你手下去作就可以了。现在我们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这是目前最优先考虑的。军方需要间军司马的全力协助。”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份薄薄的谦帛,递给了郭刚。后者看完以后,眉毛高挑,却没有做任何评论,他只是简单地把绢纸交给郭淮,然后回答:
  “叔父,你会得到的。”
  第三章 完成报告
  魏太和三年,二月十三日。
  陈恭没有把自己过分地沉浸在“白帝”的死亡中。同僚的死值得悲伤,但不能因此而影响到任务。“白帝”虽然已经不在,但他可能还有一批文件存放在秘密地点。要知道,“白帝”在太守府中任副都尉的职务,辅佐都尉管理天水地方部队。这个军职可以获得许多极有价值的情报。
  有鉴于此,陈恭决定去把这批文件弄到手,这是告慰“白帝”最好的方式。
  这一天主记室的工作异常繁忙,部分原因是间军司马郭刚的副将要彻查昨天牛记酒肆内所有人的户籍。陈恭和他的同事从上午辰时一直忙到下午未时,这才将被调查者的全部户籍抄录一遍。大家抄得腰酸背疼,纷纷伸起懒腰,叫苦连天。
  “文礼啊,你能不能叫人替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我实在是太累了。”
  魏亮愁眉苦脸地把抄录好的户籍册子推到陈恭面前,今天的工作量对魏亮来说确实是相当大。陈恭本来想推给手下的文吏去办,忽然之间却心念一动,问道:“那边要求把户籍图册送去哪里?”
  “哦,让我看看。”魏亮在纷乱的桌子上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张公文,“是这个,在兵器库与山神庙之间的那条街,右起第三间……呵呵,还真巧,那里正好就是那个蜀国间谍的家。”
  “户籍是重要文件,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陈恭说,随即站起身来。魏亮千恩万谢,殷勤地把罩袍与毛毡帽递给陈恭,并亲自给他开了门。
  把调查组的驻地设在犯人家里,这个是郭刚的副手督军从事林良的主意。林良认为现在大军云集上邽,各处房子都很紧张,调查者住犯人家里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其次,调查者还可以顺便对犯人家里进行彻底的搜查。郭刚忙于其他事务,于是林良就成了后续调查的负责人。
  陈恭带着户籍名册来到“白帝”的宅邸,心中感慨万千,没有想到第一次拜访居然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这是一间普通的砖房,和上邽大多数房子一样分成厅和东西两处厢房。
  守在门口的士兵简单地查看了一下陈恭的令牌与签印,就放他进来,告诉他林良在西厢房办公。陈恭带着这一大摞户籍名册吃力地走到西厢房,敲了敲门。
  “请进。”
  屋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陈恭放下名册,把门推开走进去,看到一名体态略胖的矮个将领正双手抄胸仔细地端详着墙壁。
  “林大人,户籍名册送到了。”
  “好,就搁到书架边上吧。”林良回头漫不经心地交代了一句,他看了看陈恭又说道,“哎呀,您是主记陈恭陈大人吧?”
  “正是在下。”
  林良赶紧走过来一抱拳,道:“您真是太客气了,这种事只要交给那些文吏或者仆役来做就好了。”跟郭淮、郭刚不同,林良对待这些太守府的官员都很客气,也很热情。因此陈恭也客气地回了一礼,回答说:“兹事体大,干系深重,怎么能交给下人来做呢。”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林良连连点头,看得出他对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很满意。陈恭把名册一一解开绳子,装作有意无意地问道:“听说这个间谍在这里已经潜伏很久了?”
  林良拿起案几上的酒杯啜了一口,恨恨说道:“是啊,也不知道这些年里他到底送出去多少情报。”
  “啧啧……好家伙,这墙里该藏着多少文书。”陈恭跟着发出感叹。
  “哈哈哈哈,陈大人又怎么会知道谷正会把文书藏在墙壁里?”
  陈恭装出一种对间谍工作完全外行的酸文人口吻:“当年秦皇嬴政焚书坑儒,孔子之孙孔鲋可就是把经书藏进墙里的。”
  这副扮相看来完全把林良骗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脸部肌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笑罢,林良道:“陈大人这就外行了,真正的间谍,是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告诉您一件事,我们一进屋子就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别说墙壁夹层,就连地板青砖我们都掀开来看过。”
  “那结果呢?”
  陈恭问,林良做了一个一无所获的手势。
  “我猜也是。”陈恭心里想,同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些东西还没有落入敌人手里。不过这也产生了一些困难,“白帝”的居所和办公地点肯定都已经被彻底搜查过了,既然这些地方都没有文件,那么他会把它们藏在哪里呢?
  带着这些疑问,陈恭告辞林良,回到了主记室。一进屋子,他看到前两天去运输木材的孙令回来了。孙令鼻子冻得通红,正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布袍子,一边向身边的魏亮絮絮叨叨地抱怨。
  “陈主记,别来无恙。”孙令见陈恭进来,赶紧做了个揖;而魏亮则殷勤地为他掸了掸身上的土,然后说:“我正和政卿说呢,他错过了一场大热闹。”
  孙令平时最喜欢这些东西,一提起来就精神焕发:“哎呀哎呀,是啊,听说在我离开这几天,郭将军挖出来一个蜀国的间谍,还是咱们太守府的副都尉,这可真是难以置信。”
  “是啊,谁也没想到。”陈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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