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丧妻并不是真的悲痛,一来是因为绿珠生性骄纵跋扈,平日里作威作福害得他一见她就汗毛直竖手脚发软,再者他早就把视线转移到绿珠身后的亭亭少女身上。
初见丹珠时她正及笈。女孩十三,花样青春。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少女的娇音婉转莺啼,相比那正房夫人的咄咄逼人,高声叫骂,真是天壤之别。
丹珠生得真好啊!他常常这样感叹,若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倜傥潇洒的少年郎,说不定与她匹配也会是才子佳人的瑰丽传奇。可如今……
如今的丹珠十六芳华,鲜活靓丽。而他已是垂暮老叟,皮肤松弛,发丝脆断。
然而,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丹珠竟大胆地向他示好,说自古豪杰皆风流倜傥,没有红颜来映衬,此生何以斑斓,又多少遗憾。老爷满心激动,恨不得拜倒在嫣红石榴裙下……
其实丹珠心里拿他比白居易。白乐天仕途跌拓好似清清白白大丈夫,私下却沉溺酒色,蓄家妓过百,一边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一边又说“十载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其实自己都已风烛残年,而樊素、小蛮年方二八。正是老叟糟蹋嫩草的典故。这老爷与白居士同属好色之人,她知道他的弱处,要进入这个家,轻而易举。
第十七章 绝色丹珠(2)
她是来安慰他丧妻之痛的,俯身在他脚畔,将一袭青丝抚在他膝上,垂落飘絮,让他心乱如麻,管不住自己的阵阵窃喜。他夸赞丹珠的温驯良善,却看不到她眼中因为惊惶而湿润的曦光……
绿珠死了。这似乎是喜事一桩,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丹珠倚在窗前抱紧双臂,满盘银月泻下千里青光,照得她无边无际的荒凉和无助。她眉头紧蹙,无声的冷笑也撕扯着自己的神伤。
下人生的野种?!
如果那游手好闲的公子哥知道自己最忌讳这几个字眼,是不是会后悔这样对她论断。她不是甘心屈于命运的人,从来就不是!
小时候的丹珠没有名字,只知道那个应该被称作爹爹的人把她扔进马棚里不管死活。娘并不敢反抗,因为奴颜媚骨才能得到他施舍的一点点恩惠。在这个男权统治的时代,她一点点的可怜尊严都存在得不切实际,被践踏轻视,被那些粗砺的流言蜚语折磨鄙夷。
她的娘,连妾侍都不算,只是个倒恭桶的丫鬟。
这样低贱的身份,原本就让人嫌弃,而娘是个浅薄无知的女人,没有心没有自尊更没有傲骨。但是偏偏,她缺乏的这些东西,女儿都具备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丹珠十三岁时已由弱不禁风的细瘦单薄出落成了绝世芳华的美人。
可惜,那个被人轻视的母亲死了之后,天生的美貌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爹也没了之后,四合大院悉数家财都落在姐姐手里,这个打小就将她呼来喝去的张狂女人,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生吞活剥。除了恨她的娘曾经占有过她母亲的男人,更因为,深深的妒忌。
这嫉妒比毒蛇猛兽更来势汹汹,丹珠那张清新素颜,总让她自惭形秽,即便对镜贴花、胭脂水粉擦满头也拾掇不出丹珠千分之一的柔媚。
这样悬殊的心理落差带来的境遇可想而知。丹珠没有身份,丹珠在府中只能是个供人使唤的低等丫头。
绿珠穿锦衣戴珠翠,名贵首饰彰显阔绰,行有人扶坐有人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而丹珠,即使粗布陋衫也胜似一株放置于粗劣花瓶中的娇艳牡丹,盖世芳华怕是连皇帝的后宫粉黛都望尘莫及。她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狂,极尽之所能地折磨她。在她面前,丹珠必须深鞠驼腰,毕恭毕敬,被使唤做最下等的粗重活,被禁令用水洗脸……
屈辱。
这是一个绝世佳人无法容忍的屈辱。
丹珠骨子里的倔强在滋滋露头,这种日子不会太长,她要让屈辱连同绿珠的死亡一起埋进棺材,把这恨的怨的憋屈了十几年的怒火全都蜷在地下燃烧。所以,当确切地听到绿珠死去的消息时,她竟然激动地流泪了。老爷夸她是善解人意的温良之人,对她潮湿的眼眸心存感激。
今夜风声柔软,如丝丝缕缕的轻纱拂过脸庞,只有天上那轮下弦月看见她藏于人前的笑容,是如此诡谲而凄美……
可他,像是错落有致的棋盘上多出的一颗乱子,突然杀进她的胜局,妄想搅和作乱。他的威胁敲诈都不能让她屈服,丹珠鄙视这个胸无大志又没脑子的寄生虫。
你莫要后悔!!他恶狠狠地威胁她,极力阻止她嫁给老爷续弦。
她对他的话不屑一顾。
他愤然转身,你会后悔的!一定!一定会!!
她的朱砂印在唇上,蒙上的喜帕红穗儿顺垂,红得晃眼,谁也不能阻止她出嫁。
是的,打今儿起,她丹珠,就是潇湘院的女主了。
笙箫吹打,红缎锦盖,老爷脸上挂彩,年轻了十几岁一般,兴高采烈地迎娶她进门。这该是段人人称羡的佳话,他心里始终这么憧憬着。看热闹的街坊邻里交头接耳地议论,新郎已是晚年,而新娘子年方二八,正值花季,这段年龄悬殊的伉俪是否可以长相厮守?谁也不看好,众人叽里呱啦只是等着看这段华彩的传奇如何落幕,更有好事者已经等不及了,拿出赌注要赌这潇湘院的新人什么时候貌合神离一拍即散……
新婚夜,老爷把一支碧玉簪子插在她的挽云髻上,看着她绯红的脸蛋儿顿感幸福满满,连对她说:“丹珠啊丹珠!老爷我今日得汝红颜,此生足矣。”
丹珠娇笑:“既已是夫妻,何以如此生分?”她抬起两只玉指,欲取簪,老爷的手按在她的上,铜镜中出现两张一老一少极不般配的面孔。
第十七章 绝色丹珠(3)
他说:“你不知这簪子的重要,此物看似不起眼,却是我府中万贯家财的库门钥匙,老爷今儿把身家性命交与丹珠,你一定要好生保管!”
丹珠这才注意到,簪子的前支竟有锯齿凹槽,的确像是把钥匙。她莞尔一笑,收进梳妆盒内。
雕花楠木窗上帖的大红喜字被人撕了去,廊下一双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新房的窗影,直到烛火熄灭,才万分不甘地离开,抛下一支碾碎的白玉兰,在混浊的月光下支离破碎地飘散……
丹珠啊丹珠!
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你呢?
即使有老爷的庇护,那又怎样?老爷不可能分分秒秒守着你。噩梦起始如梦初醒,他倚着门廊笑对她:“还记得这个吗?”他将一个不足三寸长的青釉小瓶举在她眼前晃荡,笑得诡诈狡黠。
丹珠惊得差点跌到椅背上。这下药的瓶子不是被自己丢了吗?怎么会在他手里。原来他并不是没有心机,那天她从厨房出来后他一直尾随其后。
丹珠恼急了伸手去抢,却被他趁机锁住腕子一通猥琐,她恼羞成怒地紧缩回来,心里狂跳,面上平静:“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他不怀好意地靠近,紧盯着她头上那支簪,“老爷不是把什么都交给你了吗?”
丹珠心道不好,却无能为力……
这狼子野心的登徒子一趁老爷出门就极尽勒索之能事,他威胁她,不拿钱与他就要把她毒死绿珠的事儿告诉老爷,还要扯她去报官。他还对她用了一个恶心的比喻存心气她:“唇齿相依你难道不明白吗?从此我是唇你是齿,正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你若是离开了我,就得呜呼……”
丹珠怒不可遏,她怎会甘心被这狂徒勒住脖子度日,雪白的齿贝紧咬在殷红的唇上,生出个残忍的凹痕……
“好吧!”她说,“你明日来取。”她安抚他,待他走后悄悄拔下碧玉簪从库房里取出一百金。账房先生问她做什么用,这一百金不是小数目,足够一个中等人家吃上一年的山珍海味了。她无法对他说实话,只能说自己想修缮娘亲的坟茔。其实,那可怜的女人数年前已灰飞烟灭,哪来的坟茔呢?
可是,这贪婪的浑人并不满足,相隔数日他便又来了,狂妄地对她叫嚣,一百金还不够他在窑子里挥霍一个月的……
丹珠怒目圆睁,究竟怎样才满足?她手上的确握有家财的开门钥匙,可账房先生不是瞎子,早晚会惹火烧身百口莫辩。她可不想,落得个遭人话柄不得安生的下场。但此刻,面前这个欲壑难填的小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安抚住的,她不能让自己在这个家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被人连根拔起……
她的后半生,一定不能像飘零浮萍一样可怜无依,那种食不果腹的日子她受够了,再也不愿回想。谁要让她重回那样的日子,就是自己的敌人,绝对,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机会来了。
月圆之夜偏巧老爷不在家,他更是欣喜若狂认为机会难得,才驱逐仆人,自己猥琐地摸上她的闺房。
丹珠听见了上楼的咚咚脚步声,一声不响地等着。他喝了上好的女儿红,微醺过头,摇摇晃晃地向她扑过去,还在做着妄想与她同衾共枕的春秋大梦,却不知她早已起了杀戮之心……
人死如灯灭。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丹珠自认为处决了这无赖就再也不会有人碍着自己。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他死后第二日,走马上任的知县大人就到了潇湘院。他那张威严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不出他是否对这死人有什么洞悉。这世上的事,真能一眼洞穿?可谁曾料到,这神通广大的知县就能把死人的嘴撬开。瞧,他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破解了丹珠的诡计……
万事皆有来龙去脉,知县在看过他的尸首之后,就像个精通歧黄之术的神医打通了所有悬而未决的命门。抽丝剥茧之后,嫌疑最大的凶犯独独剩下一个冷傲冰霜的丹珠。他提着枷锁把她带回知府衙门,没有再给她生的机会……
牢狱潮湿,霉气儿侵了她淡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咳嗽,他来看她,给她带了新制的棉被,为她把干草铺厚些。她冷凝着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算什么?既要杀她,何苦还舍不得她死前受罪?
他颔首低眉……春花软柳,佳人如玉,初逢时他的心旌摇曳就牵系在她身上,若不是这杀人案,她不会是他的阶下囚,他不会押解她赴死。
其实,他是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人……
呵,她冷笑,既然来了,说说话吧!牢狱幽深,寂寞得叫人清醒,她先开了口:“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杀了绿珠?”他识得她杀了老爷的表外甥并不稀奇,只是死无对证,凭什么断定绿珠也是她杀的?
年轻的知县看着她,眼里深深惋惜:“还用别人告诉我吗?你自己,不已经暴露无遗了?”
我??
丹珠惊愕地动着唇,怎么可能?她冷笑,笑过之后是侵心蚀骨的哀痛落寞。
他缓缓地对她说,是你自己的秉性,暴露了你的杀机。你的桀傲,你的笃定,你在面对一个死人时的冷静,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承受力。说着他拿出那个二寸来长的小瓶,告诉她证物已取回,是从春风楼里的一个窑姐身上寻到的。
她倒吸一口冷气,如此心思缜密聪慧敏捷,怕是不当这知县都可惜了。
他又说,我……还去淮河以南你家故地,查了你的出身……
她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早已释怀。是呵!既然查过她的出身,就不会察觉不到她杀人的动机,她嘴角扯出的冷笑心灰意懒,却让他有些微难受。他说,像你这样举世无双的女子,他日死于铡刀之下,恐怕五百年之后才会生出第二个来……
她笑得更心碎:“五百年?若有来世,我一定做个好人家的女儿,再不受这被人鄙夷厌弃的苦,一定……让我遇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她幽黑的眸子里不见了清泉澄澈,只有神光离合的伤痛,却是那样平静,仿佛此刻身不在牢狱,却隐入仙境,正望峰峦叠起,奇峰苍翠,云涌风动……
他看着她那张鲜活清丽的容颜,依稀间,竟有心悸的熟稔,心下轻声呢喃:“若有来世,定不让你受着刀斧之苦,带你远行,纵然横渡东海穿越沙漠,也要远离尘世悲哀……只可惜,我遇见你,太迟……”
“你说什么?”她定睛看他,方才声音轻飘,她听不清切。
他起身,马上又恢复了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好好休息吧!”说罢出了牢门,拂袖而去。明日……他眉心紧锁,只一晚,她在人世的阳寿,只有一个晚上了。晨曦来临,午门外即是她的归处……
长空里悲泣连连,仔细听是风声,仿佛不朽的灵魂在挣扎悲鸣。江南长梦已醒,身心疲惫,睁开眼睛时还在恍然,不知是梦是醒……
丹珠的一生,可怜可悲的生命,命若蝼蚁,如落入沙海中的一粒尘埃,消失得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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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癫狂(1)
江南伸手触摸脸颊,竟是潮湿的。自己在哭吗?这只是梦,不是吗?她情愿相信,只是梦。与她的现实生活毫不相干,可是心里悸动难挨,连舌尖都是苦的,胸腔里闷得要憋出病来。这古人的悲伤离合与己何干?她想凝定下心境,下床倒杯水喝,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却意外瞄见阳台上一个黑影闪过,吓得她“唉呀”一声大叫,惊动了隔壁主卧的江怀恩。
“南南怎么了?”他连拖鞋都没穿推门进来,看见女儿正捂着心口喘气,“又做噩梦了吗?”
“不,”江南得得瑟瑟地颤着嘴唇,手指阳台,“那里,有人……”
江怀恩走到阳台外面巡视,没看见人影,转过头来问:“是不是看花眼了?还是做梦发癔症?”
江南拼命地甩头,手却下意识地拽紧了立于床边的桑菊,她害怕。
桑菊对江怀恩说:“你去休息吧!我陪孩子睡。”
“这……”他倒是希望如此,就是担心江南反抗。
谁知她这次意外的乖顺,丝毫没有抵触的情绪。桑菊安慰他:“孩子都抖成什么样儿了,要总是这么受惊,还不得吓出毛病来?以后晚上我常来陪她。”
夜又静下来的时候,江南攥着桑菊的手酣睡,这次应该是她心甘情愿接受这个后妈对她的好,没有一丝推拒反感。只是,窗外那个魍魉一样的魅影驱之不散……仇陆,黑影中迷离的何止那双发红的眼睛,他看着屋里甜憩的人发呆,神色诡谲深沉。乌云铺盖头顶,暴雨又要来临了……
这个夏季的雨没完没了地下,人们的心情也像雨季泡烂的梅子一样发霉发酵。学生们热火朝天地备考,明目张胆地骂街,牢骚满腹抱怨连连,没人注意到,高三少了一个学生:仇陆。人们对他的印象不深,除了那个被人津津乐道的可怕胎记,似乎连他的脸都忘记长得什么样了,那双被凌乱头发掩盖的瞳仁,都没有几个人看得清楚过。
当有一天警察小于询问到三川是否有性格阴郁孤僻不与人交往的怪异之人时,人们才恍然想起他。可当小于再深入询问时,竟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仇陆的五官特征。这个情形让小于倍感蹊跷,却又兴奋异常,他对老马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学校里邪门的事情比较多。”他现在有两个怀疑目标……
老马看着信誓旦旦的小于,先泼一泼冷水给他降降温:“别高兴得太早,疑点还很多,警察办案不能只靠直觉,有时第六感还会把我们引向歧途……”
“那我们把目前搜集到的蛛丝马迹串起来顺一遍,你看,照片上的木乃伊表情是一种难以瞑目的痛苦,但是并没有多少挣扎的痕迹,相比于那些残暴的凶杀案这个死者是比较安详的。而且,她的头发是死后被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