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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皇帝受时下观念所惑,将后宅三妻四妾、外头七友十三小厮的,都看得太寻常,一时竟没觉得当着王子胜的面,说他儿子为了给母亲尽孝方没来陪仁哥儿玩儿有啥不对——毕竟穆小七又不可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王子胜自己也有个仁哥儿有个张氏,据说还很有几个孝期里头也且不舍得遣散的通房在呢!皇帝也不过想起来略酸一回,浑没想过要拿她们怎么着,哪里想得到王子胜却是一听穆小七他娘就别扭了呢?
好在王子胜也不是那等一味矫情的,既然他没决定要牵紧皇帝的手,也懒得计较那原本就存在的人,不过挑拣出一大筷子辣椒拌胡萝卜,看皇帝悉数吃下也就罢了。看皇帝傻乎乎的,自己嘴里火辣辣的感觉都没消去,就只顾着夹起一筷子糙米饼往他嘴边送,王子胜挑了挑眉,第一次愿意尝试被宠物喂食,又将皇帝喜得越发无可无不可,方才似乎发现菜色里头没有一道辣椒拌胡萝卜的疑惑也尽放开了,喜滋滋又喂过去两筷子,直到王子胜不肯再张口,他自己也觉得方才喝饱水的肚皮又松软些儿,才又自己吃了起来,又看王子胜放下筷子,似乎吃饱的样子,越发缠着他要投喂,偏王子胜竟也难得迁就他,倒喂他吃了大半的晚饭去——皇帝足足比平日多吃了两大碗,也就是他自幼因偶尔三五天甚至三五十天都吃不上一顿好饭、偶尔又接连好一阵都有条件大鱼大肉吃个够,养得一副橡皮肚子,方才吃得消。
吃过饭,皇帝虽仍不舍依依,到底不得不赶着城门关闭前回去。他原还想顺路捎上仁哥儿一道回城,不想小家伙今儿先是等了大半天、才等来皇帝,又给临头挥了一棒:小七哥哥难得一旬一休息,居然没来看他!虽体谅穆小七一片孝心不曾抱怨,心下多少有些不自在,正是亟欲他爹安慰的时候,早悄悄儿和王子胜说好不回去了,皇帝看着揽着美人儿脖颈、小嘴巴都嘟得要亲上那玉白脖颈的胖娃娃,忽然对自己示意皇后扣住穆小七的行为有些怀疑——怎么倒像搬了石头却砸了自己脚丫子的样儿?平白倒让这胖娃娃混了个和子胜美人同床共枕的机会!只是人家是父子,且是素来亲昵有好的一对儿父子,皇帝再是心酸,也到底无法,只得悻悻回了。
皇帝回去之后,如何将自己在小家伙那儿灌的一肚子酸醋。给转增到陪皇后在佛堂里头跪了半天经、跪得眼睛都隐隐发绿的穆小七身上,都且不说,却说小家伙揽着爹爹的脖颈撒了半天儿娇,到底没忍住闷闷开口:“小七哥哥……我怎么看着穆伯伯对小七哥哥……有点儿怪怪的?”
小家伙中间顿了两次,因不好说小七哥哥不受他爹待见,也不好说穆伯伯欺负她小七哥哥,最终只能用“怪怪”含糊问道,听得王子胜直接一挑眉:“你想说臭小七被欺负就直说好了。”
他的儿子,哪里至于说一句话都需要那么小心的?不过转头一想,虽然他家师傅确实是个黏黏糊糊、不分轻重、只知道一味儿溺爱徒弟的傻瓜徒弟控,不过就是师兄弟里头对他最光明正大不耐烦的大师兄,也听不得人当着面这么说他师傅——事实也不行!不见那姓罗的师兄往日在大师兄跟前多得脸,死皮赖脸分了一半儿床榻去都由他,之前因着他岔气闭关一事,大师兄还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自己那劫云都凝结成型了,才算凝住心神来应对……
如此说来,以仁哥儿对穆小七的情分,就是背后也不直言那傻瓜皇帝的不是,似乎也不算委屈畏怯,不过是知礼罢了?
王子胜见不得小家伙为了个穆小七委屈自己,却喜欢他万千宠爱之余也知礼懂事——果然不愧是我的儿子,都有一幅再是被如何无原则宠爱也还坚持得住的好心性!
王子胜浑忘了若非阴差阳错,这小家伙和他可扯不上半点子关系,且原先的命数,可绝对和什么知礼懂事好心性都沾不上边儿的——那可是个虽不算十分无情,混得再是落魄胡为的时候,到底也没彻底撇开父母不肯奉养;但犯起浑来却能浑到十二分去,不过因着怨恨妹婿、又恰好手头不便,就能索性将外甥女不只是妹婿的独女、且还是他那妹妹在世间留下的唯一血脉这个事实尽撇到一边去的!
当然,王子胜也可能不是不记得,不过是没将那“原该如何”的“狠舅”王仁,和自家这个再也不会与原来命数重叠的小家伙放在一起看待罢了。因此只将一句话说完,也不等回答就又将脸埋到自己肩窝里头蹭呀蹭的撒娇寻安慰的小家伙,轻轻环在怀中抚慰,连听到小家伙从肩窝里传来的一声“小七哥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都没计较,只笑着拍拍小家伙的后脑勺:“仁哥儿可觉得爹爹要你蹲着马步在墙上练字,是欺负你?”
小家伙立刻也顾不上为穆小七感怀,猛地抬起头:“怎么会?爹爹对仁哥儿最好最好了!”
王子胜笑得微微眯起眼,恍惚间,夕阳的余晖里竟似有绚丽桃花飞过,可那眼底却不带丝毫魅惑风情,只是满满的慈爱温柔。
他的声音更温柔:“既然如此,那傻瓜木头自然也不是在欺负臭小七。”
仁哥儿心下稍安,这才想起为穆小七辩解一二:“小七哥哥不臭的啦!爹爹不要那么嫌弃他嘛!”那可是您未来的儿媳妇,要爱护着点啊!至于未来岳父被说是“傻瓜木头”什么的,仁哥儿表示,刚才风太大了,我没听见嗫~
56第55章
王子胜声音淡了些:“我没嫌弃他。”眼底一颗沙子对修行人造不成什么伤害;不过是碍眼罢了,再说了,“他爹也喊他臭小子来着。”
仁哥儿撅了撅嘴儿:“穆伯伯对小七哥哥可没有爹爹对仁哥儿的好。”
他还惦记着穆小七在信上只差没泣血洒泪的埋怨呢!王子胜听得一笑,他对儿子自然是最好的,不过那傻瓜对臭小七其实也不错,不是真在乎;谁管他能学到多少文武功夫治国理事的能为呢?再说了……
“臭小七可不见得真的不喜欢;在信上和你抱怨;不过是撒娇哄你玩;顺便试探木头的底线罢了。”
“试探?为什么小七哥哥要试探穆伯伯?”小家伙不解地歪了歪头,从原本将口鼻都埋在王子胜肩窝的姿势,换成拿额头蹭在他鬓角边上;呼出来的气息正好吹动王子胜耳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吹得它顽皮地从小家伙的鼻尖儿上拂过,又去轻挠王子胜的唇角。
王子胜随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轻哼一声:“谁知道那小心眼的臭小子都在想得什么?亲爹都不敢信,非要闹腾。”
仁哥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小七哥哥害怕穆伯伯不疼他,才使法子试探的?”
王子胜听出仁哥儿话里的心疼意味,越发对穆小七没好声气:“是啦!那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对木头由着他和你乱说、还越发将家里的事儿交给他,心里不定怎么喜欢呢!偏生装得和被后爹压榨的小可怜儿似的!”
仁哥儿就摸了摸头,很是人小鬼大地长长叹了口气:“也怪不得小七哥哥来着,听说他小时候是和祖父祖母长大的,一年前才见着亲爹呢!下头还有两个小讨债儿的,这心里忐忑也是有的。”又想起他原先那等自家院子里做的吃食,没给小厮试过毒都不敢入口的小心谨慎,越发心疼到十二分:“小七哥哥以前一定过得很辛苦。”
王子胜又哼了一声,他辛苦个屁!每日训练量说起来还不够小家伙一半儿,白瞎了他比小家伙足足多出一倍去的岁数!
仁哥儿也早习惯了他爹对穆小七冷嘲热讽的,也不很在意,离媳妇能娶进门且还早着呢,他总能让爹爹慢慢知道小七哥哥的好处的,因此只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还好穆伯伯对小七哥哥还不错……”说完又有点不确定:“是真的不错吧?”
王子胜连哼声都没兴趣了,伸手在小家伙胖乎乎的小肚子上头捏了一把,才道:“自然是不错的,不然哪个做父亲的,容得儿子那般不知好歹地到处乱抱怨?”说着,略顿了顿,却不答小家伙急巴巴解释什么“小七哥哥没有到处乱抱怨,他只是和我说说、想讨我心疼罢了——用的还是穆伯伯的人呢!必是放心穆伯伯的本事、知道这信儿不会往外头传,才敢这么说的”,自顾自继续:“再说,那木头好大一个家,事儿只怕不少罢?臭小七的两个弟弟又没比他小多少,怎么不见木头让他那两个弟弟也出来学着管家理事?显然是偏心臭小七的。”
凡间帝皇的权柄,在正经修行人眼中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在凡人眼底,那是极重要的罢?就是长生门的门主之位,除非那几个老祖,且还有人相争呢!不过是迫于门规,再争抢也不敢真闹出什么谋害同门、损伤宗门利益的事儿来。想来那凡间帝皇所掌握的资源虽远远不及长生门主,但领地内的凡人人口,却比长生门从最老的老祖宗到连记名都算不上的杂役加起来都多得多,显然在于凡人中也算登高俯瞰的皇帝看来,总还是很不得了的。
如此权利,皇帝放得开让穆小七学着掌握,好些还是任由他拿主意的,那心思岂不就是明摆着了?就是王子胜自己,虽对仁哥儿极好极看重,也且不敢将自己储物镯里头的东西由他摆布呢!
皇帝对穆小七,嘴上再怎么别扭,行动上最多也不过是像今儿这般,一次两次的不让他出来见小家伙,纯粹逗乐子罢了!就是多让他学点做点儿什么,也还要日日让御医看着,且不会舍得他真个劳累伤身。
就穆小七那臭小子,不过一朝遭蛇咬、就十辈子怕草绳的矫情儿罢了。
到底人心总是偏的,修行人也是人。
王子胜自打对皇帝起了那么一点子不好明说的小心思,本就看穆小七不顺眼的心啊,又越往皇帝那儿偏了好些去。原先他还觉得皇帝对儿子实在别扭严肃过头了,也怪道好事儿做尽也还让人心下存疑;现在却只觉得是穆小七的错儿,不管皇帝嘴巴上多么别扭,行动可都摆在那儿的,倚为臂膀的情报组织都由着穆小七拿来勾搭自己仁哥儿了……也就是穆小七那心眼子又多心思又阴暗的臭小子,才会这么不知好歹的犹疑着!
尽知道夸大事实和仁哥儿撒娇,就看着小东西心肠软了!真个皇帝如他“所愿”,不逼着他帮忙打理国事琐务了,不自在的该是他了罢?
王子胜心下冷哼,越发觉得穆小七臭气熏天碍眼至极。
仁哥儿却悠悠叹了口气,可惜小媳妇不是真个小媳妇,就是日后过了门,依小七哥哥那要强的性子,也不愿意像娘亲伯娘那样的妇人一般,只围着家中庶务琐事转圈儿吧?也只得由着他现在辛苦些,和穆伯伯学点儿男人家打理家业的本事了。
唉,就是明知如此,也真是让人心疼呐!小七哥哥打小儿就过得辛苦,好容易在亲爹娘跟前略好些儿了,又要这么劳累着……就他那小身板儿,可不知道吃得消不?
王子胜磨了磨牙:“自然吃得消,他原先喝的那水,除了抵御百毒,对身体也很有好处的。”就是后遗症对于凡人来说,时间略微长了点,足足一个月的酸醋味儿,但也物有所值不是?
仁哥儿方才略放了些心,又闻出王子胜身上那由里而外透出的一点子酸味儿,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也不纠结他那在心疼也还必须好生跟着亲爹学本事的小七哥哥,搂着自家爹的脖颈,亲亲热热又是好一阵儿撒娇,什么“爹爹最好了”、“仁哥儿最喜欢爹爹了”之类的,话儿是略微有点单调,奈何仁哥儿的心诚啊!所谓有比较才有差距嘛!就算穆伯伯也是个好爹,但看他那好爹做得、看小七哥哥那日子过得,再比比自家亲爹对自己,仁哥儿觉得自己真是浸到蜜罐子里了!
爹爹果然是最好最好的爹爹了,嘴上虽也有点别扭,但心里头对小七哥哥多好啊!若不是真个关心,哪里能知道小七哥哥那等真是处境呢?又爱屋及乌的,连带对穆伯伯都那么好!
当然,对自己更是最最最好的,也教自己本事,教自己本事的时候要求也是一丝不苟的,但喜欢自己就说,才不会让自己胡乱猜测平添担忧呢!就是小时候在曾祖母那儿,也有娘亲几乎也是一整天都陪着曾祖母,爹爹也是一天要去问安好几次的,晚上若是有空,也必要踩着点儿去陪曾祖母说说话儿,然后再带着自己一道儿回去……
仁哥儿的记忆力越发好了,好些原本记不太清的画面也回想了起来。原来他爹可不是近年才肯抱着他玩儿的呢!就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刚满周岁的小圆球儿,有天晚上从曾祖母那儿回去,明明困了却不知为何兴致好得很,一定不肯让奶娘嬷嬷们抱着,非得自己走路,偏脚上勉强算是走得稳了,眼神却一般,又因打着呵欠,眼睛一犯蒙,每日起码要走上两回的自家回廊里头,居然也能直接扑到跌了个狗吃……咳咳,五体投地。
那时候的仁哥儿可真是傻得很,不过小跌一跤,牙齿鼻子都好好儿的,就是下巴略微青了一点点,就能全无男子气概地哭得像个小傻子,嬷嬷丫头奶娘甚至亲娘来哄都不行,还是爹爹将自个儿抱起来哄着劝着,又说了好些像是蛊雕九婴之类的怪兽——仁哥儿忽然想起来,原来爹爹那爱给自己将神怪故事的习惯,是那时候就有的!可真也有点子恶趣味呐!亏得自己胆子大,听说那好些声若婴啼的怪兽并没有害怕,反而止住了泪笑出声儿来……
总算没将男子汉的面子彻底丢掉。
仁哥儿眯着眼睛笑开了,脸颊越发依恋地在王子胜脖颈上蹭着,嗯,看在爹爹现在这么诚实的份上,就不和他计较那以为自己不记事的时候抱了自己好多回——有次还趁着自己睡着时偷偷咬自己脸颊咧!亏得那时候自己正好醒来捉了个现行,现在又清楚回想起来了——偏自己略大点子又装了好两年严父,不说抱抱亲亲,连温柔点的话语都不和自己说两句,几乎和穆伯伯一般儿别扭了……
好在爹爹醒悟得快,可比穆伯伯那傻瓜木头聪明多了~
王子胜不知道小家伙正打着让皇帝多和他处处、争取近朱者赤学直率点、然后间接挽救穆小七的悲催童年的主意,被小家伙一通不管不顾的挨蹭,蹭得心情大好,也顾不上可惜当着小家伙不好喂鸟儿玩,索性带着他在林间树梢一阵飞跃腾挪,惊起归鸟无数,喜得小家伙越发嬉笑开怀,一时间父子天伦,好不和乐,真真羡煞人也。
57第56章
贾赦看着被母亲揽在身侧的侄儿、被父亲握住手殷殷叮嘱的弟弟;心下也很有些羡慕。奈何他自幼跟在祖母跟前长大;虽父亲没回提及;也说是代他尽孝,然父子两个在他十岁之前,几乎不过每日晨昏定省见那么两面;到底比不过二弟是随母亲一道儿住、在父亲跟前儿长的。再他又有个毛病;骑射武功尚且马虎,文字书本上头却着实不喜,若是那等说起来有些来历的古籍还能得他多看两眼,若是那等新新印刷出来的什么四书五经圣人之言……
可还是省省吧!他这等日后妥妥袭爵之人,又是出自军功武勋之家;难道还傻乎乎跑去考科举?又或者想传出个贤良文名招揽几多士人清流?真个闹出什么荣国府正经袭爵人又或甚至当家人;来个文武勾结联通的名声,那才是找死呢!
这事贾赦心里明白,惟不得宣诸于口,他父亲也不知明不明白——早年显是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