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借着他的那枝笔,把大头魁妞和陈小安两个人喧腾喧腾。
郑镇天有了这个想法后,就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本子,那小本上记的都是电话号码。攀大强的电话号码,就记在那个小本子上。他记不清记在了第几页,他一页一页地翻,瞧见攀科长三个字,他的嘴角上很自然地流下两道小溪一样的笑意。他一下一下在手机上摁完攀大强的号码,然后一摁发射键,只听到嘟地一声,手机通了。手机嘀——嘀—— 响了两声后,对方就接了电话。郑镇天赶忙问:“是攀科长吗?我是郑镇天。”对方说:“知道,郑书记!”郑镇天又说:“这一段,老给你添麻烦!”对方说:“不麻烦!我们干的就是这工作!你们提供新闻线索,我们还欢迎哩!”郑镇天说:“您最近有空吗?”对方说:“啥事?”郑镇天说:“我想让您抽空来把俺村两个财主好好宣传宣传!”对方说:“他们有啥事迹?”郑镇天说:“村子里搞的特色农业和特色林业,是他们拿的钱。每人拿了一百万元!”对方说:“哟嗬,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贡献!”郑镇天说:“可不是,他们两个是青藤凹有史以来所没有的人物!”对方说:“没问题,最近我安排时间!”郑镇天说:“攀科长,我代表青藤凹一千七百多口老少爷们谢谢你了!”对方说:“不客气!不客气!”
郑镇天关掉手机,心里很兴奋。他想:“这个攀科长也真算不赖,人家是县里的科长,又那样有才能,这样好请,这样没有架子,人家来了,一定要好好招待人家!”
更让郑镇天感动的是,他没有想到攀大强当天下午就来了。来之前,连个电话也没有打。
攀大强自己驾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直接停在了青藤凹村委会的大院里。攀大强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郑镇天竟然没有认出来。攀大强叫了他一声郑书记,他才豁然明白了。郑镇天说:“攀科长,你看你,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让我们给你好好准备准备?”攀大强笑笑说:“准备啥哩?我最讨厌那些新闻记者下去要吃要喝!记者就是采访,只要能找到采访对像就行!再说了现在交通工具这样便利,即使采访对像不在家,跑个三十里、五十里找找,也就是半小时二十分钟!多大个事儿?”
郑镇天一听这话,感到句句顺耳,自然愈加感动。茶、烟连换了两次,直至换到了大中华和铁观音。
郑镇天边沏茶,边递烟,边忙着给大头魁妞和陈小安两个人打电话,告诉他们:“不管现在干啥,都把手头的事儿放放,县委新闻科的攀科长来了,你们一定要来村两委会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陈小安和大头魁妞前脚后脚来到。
郑镇天先把他们叫到门外边,向他们讲了攀科长是他请来宣传他们两个人的,让他们两个人一定配合。招待费什么的,全算在村两委会的开支上。他们两个人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那意思是既然书记作了这样的安排,也只好服从了。
郑镇天、大头魁妞和陈小安再次回到屋子里的时候。郑镇天就说:“攀科长,这两个年轻人,都是民营企业家,一个搞的是铸钢业,一个搞的是煤矿。这两个人说有钱,也有钱!但和真有钱的人相比,他们也算不上有钱。可他们的思想境界很高,不久前,每人给村里拿了一百万元,让村里发展特色农业和特色林业。村民们都很受感动。这是我们村有史以来没有出现过的人物,我想让你对他们认认真真地搞个采访,写篇文章,在报纸、电视上,好好宣传宣传!你们两个也听着,攀科长的工作很忙。全县八十多万人,就这一个笔杆子,县委书记都离不开!攀科长问啥,你们答啥!”
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点了点头。
攀科长先讲了关于油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又讲了报纸、电视的权威性,还从侧面讲了他采访宣传宋万福的过程,和县委书记对他的表扬。攀科长越讲情绪越高,越讲越生动,直讲的郑镇天连连说:“还是人家攀科长肚子里的墨水多!”
郑镇天没有说那么多的话,他想让攀大强多讲点。
攀大强开始把话题插入了采访。
攀大强先问大头魁妞捐献一百万元的动机是什么?
大头魁妞说:“没有啥动机,想给村里老少爷们做点事儿!”
攀大强让他再向深处想想,大头魁妞说:“咱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也不喜欢天花乱坠那一套,是啥就说啥!除了这,没啥可说的!”
攀大强点点头。然后说:“这位老弟的品格,纯洁到了既诚实又可爱的地步!”
接下来,攀大强又开始采访陈小安。
陈小安还没有开口,眼泪就想掉下来。他说:“俺三岁没爹,七岁没娘,从小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全是托乡亲们的照顾,才混到了人跟前!现在党的政策叫俺致富了,俺不能忘了乡亲们的恩情。我的动机就是报答乡亲们!”
陈小安讲的,也是自己肚子里的实话。至少是自己真实思想的一大部分。
攀大强手里的那管笔,在采访本上嚓嚓地记下了几行字。
大头魁妞,因性格和陈小安相悖,所以,他听不惯,看不顺陈小安的这种做法。他想:“真会做作,没有人采访他的时候,从来不见他掉眼泪!”
这时,大头魁妞的手机响了。
大头魁妞到外边接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又走进来对郑镇天说:“镇天叔,真是不巧,厂里出了点事儿,我必须马上回去!”
郑镇天说:“你瞧瞧,这样不巧?”
攀大强听说厂里出了点事儿,赶忙从座上站起来说:“要是工商税务公检法的人来敲竹杠,你跟我说一下,我跟他们的‘老板’都熟!”
大头魁妞说:“不是!不是!我们这里,一般很少有这样的事儿!”
大头魁妞出来后,发动着车,一踩油门走了。
大头魁妞说:“没空跟你们闲扯淡!”
这家伙不笨
攀大强对陈小安这个人物很感兴趣。他从陈小安的言谈话语和眼神传递中,感觉出了他内心在想什么。于是,就顺着陈小安给自己划出的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朝陈小安的内心世界里走。攀大强边在这条小径上走,边暗自高兴地笑笑。他想:“你才几斤几两?那些上亿元国有资产的大老板,洋老板,多大世面都见过的老板,都让我忽悠迷了,我哪还在乎你这土八路。”攀大强先在陈小安面前作了一番秀,然后便开始向陈小安吹呼起了他在新闻界的关系。什么他跟省报新闻部主任是好弟兄,跟央视台,直接报道中央政治局常委们行踪的某某记者是铁哥们!跟某某领导人的秘书,好的三天两头通电话等。说了这些,又开导陈小安,经商当老板,一定要学会和政治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商通政是古往今来的大道理。商不通政,即使商起来了,也会被政压垮、吃掉。这叫住,财护官,官护财。他还举了历史上的许多例子。接下来,他又向陈小安描述怎样才能借新闻媒体之船,游政界之海的道理。只讲得陈小安血管里的血哗哗直淌!攀大强表示,一定要把陈小安打造成一个比宋万福还出名的人物,至少要打造到政治地位与宋万福政治地位相当那一步。
按说陈小安见过的人物也不少,但他何曾见过攀大强这样的人物,他的心湖那能经得起这阵风的鼓蕩。他暗想:“现在世上那还有金钱办不成的事,这个攀科长既然有这样大的能力,大不了就是想要点钱。这钱反正天天都是扔,天天随着那些闲扯淡的人,餐桌上扔,赌场上扔,女人肚皮上扔…… 能扔到个人名誉上,总比扔到那污七八糟的地方强!再说这能扔多少?说足了也是九牛一毛!束不住我的手,也捆不住我的脚!能扔出个人尖尖,将来啥事也好办!”于是,他决定:一炮把攀大强轰个四仰八叉,轰得他服服帖帖。
陈小安从包子里掏出两万块钱,拿在手里,脸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笑意说:“攀科长,老弟虽没有多少文化,但也知道你们干卖脑的生意辛苦!兄弟虽不是大老板,但也算得上一个小老板。虽手头来钱不容易,但比起你们要容易点。跟老弟打交道,多的钱,老弟没有,三万、两万还不是多大问题。先给你弄两万块钱,等以后有用得着老弟的地方再开口。”陈小安说着就笑着把两万块钱塞到了攀大强的袋子里。
“小安老弟,这算弄啥?哥还没有给你干活哩?哥哪能拿你的钱?”攀大强假装不好意思地说。
“谁说让你干活了,这是咱弟兄们的一点心意钱!干活的时候,再说干活钱!”
陈小安说着就把攀大强袋子上那条开着的镀铜拉链拉上。
陈小安的这一招真灵,攀大强的两只眼睛立时更亮了。
“小安老弟,你猜我刚才想到了什么?”攀大强笑问道。
“不知道,你们这些文化人想象丰富,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宇宙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你们的想象中,不要说我一个脑袋,就是再借给我一个脑袋,我也猜不着!”陈小安用他那不太大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攀大强说。
“我想,你像一棵胡杨树!你知道啥叫胡杨树吗?”攀大强笑着问道。
“电视里看到过,就是西北沙土地上的一种生命力很旺盛的,跟杨树差不多的树!”陈小安说。
“老弟不愧是大企业家,见多识广!”攀大强的两只眼睛里闪射出了一点佩服的光芒。然后说:“我见过真胡杨树,这种树根扎在戈壁滩大沙漠的深处,树杆伟岸、高大,一般的二十多米高,还有的三十多米高。让人看见,顿生一种敬畏感!我就是要凭着新闻的力量,把你打造成青藤凹的一棵胡杨树。其实你就是一棵胡杨树。青藤凹这一带,自然条件并不好,经济底子这样薄,可你能够在这里拔地而起,成为这里的首富,这中间实在是大有文章可做!我给你先写一本纪实文学,书名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新时代的胡杨树》。写好后,保证在国家一级的出版社出版。出版后,咱让出版社,在人民大会堂举办一个作品研讨会。你是主人公,到时候,咱把各大媒体的记者邀请到,让你在央视露面,在人民日报上留影,在中央人民广播台的中国之声里有声!不怕你不轰动!”陈小安傻了眼似地问:“攀科长,你不是在给我讲故事吧?人民大会堂,那可是中央领导人接见外国总统的地方,咱能去那开研讨会?”攀大强说:“你放心,我给你打一万个保票!把你炒红是第一步,第二步,通过新闻界的朋友们,咱往全国政协打!先弄个全国政协委会员当当。全国政协委员你知道是个啥概念?咱县八十多万人口中,目前才一个。咱们市六百多万人口中,不到五个。当了全国政协委员,每年能去北京开一次大会,见一次国家主要领导人,每年都能把群众的心声直接传递给党中央、国务院。到时候,不要说你乡里的陈书记,就是县委周书记、市委杨书记也都会高看你!”
攀大强的话自然让陈小安心情激动,热血滚荡。
陈小安说:“攀科长,说句实话,当啥我都不眼气,我就想着,青藤凹这几年发展的太慢,我的知名度高了,能给青藤凹的老少爷们多做点事儿!”
攀大强说:“你太让我感动了!”
陈小安说:“老兄,你给老弟努力吧!花钱的事,你尽管把心放肚里,成不成。老弟都会深深地感谢你!一旦有了那一天,一旦我能跟书记、县长他们说上话,大的我不敢说,肯定让你在县里弄个副部长一级干干!像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科长,领导们只是把咱当驴用!”
攀大强想:“这家伙不笨,绕来绕去,又把我绕了进去。”但他知道,他是在跟陈小安胡忽悠,到底是个啥?他心里一点谱没有!
攀大强想了想,我现在只有装着相信了他的话,他才会相信我的话。攀大强说:“老弟说的也是,哥就盼着老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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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名逐利(1)
陈小安和攀大强,一个追名,一个逐利。两个人之间,立刻就有了苍蝇和血的那种关系。两个人急不可耐地窜在了一起。这两个人看去都是极端自私的。但他们的内心世界又确实不一样。陈小安确确实实地有通过出大名,给老少爷们谋福址的想法。比如,陈小安跟攀大强谈过话后,再从青藤凹的大街上走过,他就想着,我要是有了知名度,这破村烂庄,我肯定措了他,换个新村!躺下的时候,他就开始也盘,有一天我的钱真的多了起来,我也会给大家建个新农村!”所以,陈小安就自然而然地爬到了攀大强给他树的这根杆子上。这样一来,他们彼此间都把对方看成了猴子。陈小安想:“别看你这新闻科科长,嘴和笔玩的那样顺溜。文化人嘴上说的那样清高,其实,骨子里也经不起钱玩。我若不能用钱把你玩成爬杆的猴子,就不是我陈小安!”攀大强想:“别看你陈小安有钱,钱是啥?在当今的中国,就某种意义上讲,钱是愚昧的象征!不说远的,你瞧瞧咱县,有几个有钱的人,有知识,有文化?有几个不是大字识不了一麻袋的“文盲”?哼!你手里的钱,是我脚下的砖!我要用知识和智慧,让你给我一块一块地垫,需要几块你垫几块!最终给我垫出一条明晃晃的大路!”
他们两个人都有梦。都有嗜好,所以,很快就齿轮般咬着。
这一天,攀大强在县城与一企业老板弄了个酒足饭饱之后,便晕乎乎地开始给陈小安打电话:“陈老板,好老弟,你在哪?你的事儿,我又有个更加成熟的想法,想与你切磋切磋!”
这时,陈小安也正从酒店里出来。陈小安说:“哥,我就说给你打电话哩?两天没有你的电话,我怀疑手机出了毛病!”
攀大强说:“你在哪?哥抓紧时间去见见你,哥下午还有一摊子事儿!”
“我马上就到县委会门口了。”陈小安说。
攀大强说:“好!好!”
两个人结束通话后,很快就到了一起。
攀大强一见陈小安,又是握手,又是拥抱,比一对恋人还亲!
两个人热呼罢,陈小安说:“走!请科长大人洗个澡!”
攀大强说:“不敢呀!老弟,下午我得去见个老板!这老板,是个好哥们儿!”
陈小安说:“多好?比咱还好!”
攀大强说:“一样!一样!”
陈小安说:“走!洗个澡再说!”
攀大强说:“洗个澡可以,两天没洗了!别的服务,一概不要!”
陈小安笑笑说:“哥,走吧!别的服务一概不不要!”
攀大强说:“你别搅泥!我说的是实话!“天子”脚下,一旦有人瞟见,传到老一那里,皮都给我剥了!”
陈小安说:“得了吧你!你猜社会上是咋说你们这些新闻记者?”
攀大强说:“咋说?”
陈小安说:“别学了!也许有些人,故意恶心你们!”
攀大强说:“学学,我要知道他们是咋恶心党的喉舌哩!”
陈小安说:“说你们是白天脸上搽粉,夜里脸上蹭粉。写起文章像人,做起事来像鬼!”
攀大强说:“冤枉!”
陈小安说:“我看也冤枉!至少不天天是这样!”
攀大强说:“走吧!走吧!反正这黑锅也背上了,你说去哪就去哪!你说干啥就干啥!今儿个跟着你,当强盗也行!但有一条,绝对不能让人看见!”
陈小安说:“你放心,哥!县城所有的鸡窝,兄弟是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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