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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狼川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群飞行员很年轻,可他们一点不傻。如果敌人来得太多连“美杜莎之盾”都抵挡不住,等待他们的将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是我太自私了,这是我和总指挥官的赌约,这是我为了霍兰奚的孤注一掷……”年轻少尉眼眶泛红,“或许我不该为了我的私心,让你们白白赴死……”
一片沉默中,一个年轻士兵突然笑着出声:“得了吧,狼川少尉!”他说,“别把我们的少校据为己有,他不止是你的爱人,也是我们的长官!”
乐观的情绪传递得很快,其余的人也纷纷开口:“也许你的基因与我们不同,可这个情况下,你一个人根本完成不了。”
“狼川少尉,如果害怕了你现在就可以返航,你已经超额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回去后仍会受到群众的欢呼!”
“这从来都不是一场只关乎个人的战斗,如果你在履行你的职责,那么不管你是冻馁还是饱暖、嗜睡还是振作,被人指责还是被人赞扬,垂死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情,让它们对你都毫无差别。如果你已打算像个傻子一样去赴死,至少相信今天的牺牲是为了迎接一个更好的世界。也许你现在还看不见,但它就像土壤下的芽苗,永远不会向冬天妥协。”一头金发衬着一口白牙,夏格尔像吃到糖果一般笑了起来,“如果少校在这里,他一定会这样说。”
这是一群非常精神的小伙子,一个个身着笔挺的军装,也一个个面若朝阳般灿烂。他们举起右手放于心口,骄傲地齐声喊道:“为更好的世界而战!”
他们料想到了千百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或惨烈,或悲壮,但谁也没想到这场战役最后竟会是如此憋屈。
“越来越多了!我们顶不住了!”
他们下了饵,鱼也上了钩,可收网的关节却出了问题。梅隆星人的战舰将孤立无援的“奥德赛号”团团围住,还不断在往他们所在的方向增派兵力。蜂拥而至的敌舰开始疯狂扑向绝境中的“奥德赛号”,它们发现这艘战无不胜的巨型战舰似乎陷入了困境,就像一头孤独的雄狮陷入了狼群中央。
“不,不可能!敌人太多了!我们顶不——”
这个年轻的声音消失了,他没来得及避开像暴雨般砸向他的光弹,被击中的“塔甘罗”歼机瞬间变成了尘埃。
奋力歼灭敌机、保卫主舰的“塔甘罗”越来越少,在炮火中竭力翻转趋避的夏格尔与狼川同时大叫:“现在!快开启防御系统!”
“别他妈像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再顶一会儿!”每一个飞行员的头盔里都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吼声,命令苦苦支撑的士兵们继续坚持,“雷达显示梅隆星人的主力正在向火力圈中央聚集,如果这个时候打开‘美杜莎之盾’,它们一定会掉头溜走。这可能是我们重创它们、甚至将它们彻底歼灭的唯一机会!”
被剧烈震动一次次晃倒的舰员们又一次次从地上爬起,奋力操作火力装备向敌人还击。“奥德赛号”被炮火击中了好几处,虽暂时不至于伤及要害,但危急形势似已到了悬崖边缘。武烈一边临危不乱地指挥舰员操控战舰与开火还击,一边向空指中心发出求救信息:“我们顶不住了!请求开启防御系统‘美杜莎之盾’!”
与她直面对接的正是空军总司令高丛夫,可这个男人一言不发,一脸令人生疑的悲壮神色。几次三番得不到回应,女人杏目圆睁,对着空军的最高长官大骂出声:“狗娘养的,快开启防御系统!”
可那张神情严肃的男人脸孔突然不见了,屏幕回归一片漆黑。
空军指挥中心单方面中断了与“奥德赛号”的联系。
“美杜莎之盾”迟迟没有启动,这个号称“永远不会被攻破”的防御火力系统彻底地哑了火,总指挥官欺骗了这些年轻人。
☆、72 勇敢的心(6)
议会仪式无非就是一通煞有介事的口号与宣誓,待临时被聚集起来的议员各据其位;安德烈走向围成扇形的议员席前方;开始了侃侃陈词。他由提议人工智能进入军事领域为切入点,再次提到了年轻人不肯从军的现状;并认为这次的军方危机来源于元首塑造了一个错误的偶像;他同样提到了近来又开始有所动作的戈多党人,含沙射影地指出军事独裁的弊端;矛头直指年轻的总指挥官。
“戈多党人的崛起正是因为民众的愤怒情绪难以得到排解,弥合矛盾的唯一途径就是改革;只有未经开化的野蛮人才会阻止改革,我们必须重新修缮征兵法案,从人工智能进入军事领域开始;彻底打破现有的僵局,”
议会长老与国会议员们都对安德烈的提案表示认同,只不过其中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可是奥利维尔的外表与霍兰奚完全相似,想到以后成千上万的帝国战士都长着一张奸细的脸,这让人感到非常别扭……”
“那只是一个小问题,尊敬的长老。”安德烈谦逊地低下头,微微生出一笑,“我可以销毁奥利维尔,只保留他的飞行数据与控制系统,利用这些重新生产一批新的军用机器人。”
完全让自己处于被动挨打的位置,靳宾端坐不动,不出一言。他似乎毫不介意对方影射自己是“未经开化的野蛮人”,脸上始终浮着一丝古怪的笑容。
在国会议员开始投票前,总指挥官与反对党领袖的胜负似乎就已昭然若揭。政治嗅觉灵敏的人马上意识到,一旦失去了军权,总指挥官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作出你们的决定前,我想请各位议员先看看下面的画面。”
靳宾起身踱步至议员席前方,命令一个卫队士兵打开了巨型全息显示屏。
背景是寥廓深邃的宇宙,万炮齐放的壮烈场景突然出现在人们眼前,他们看见一艘如同空中堡垒般的巨型战舰正被难以计数的战舰与战斗机围攻,它看上去已经苦撑许久,舰体仍在不断遭受炮击,冒出一团团须臾即灭的球形火焰。
“这……这是……”议员们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少人甚至从议员席上站起了身。
“我将从奥德赛号上收到的画面接到了国会中心。”望着这群充满疑问的人,靳宾露出微笑,“当然信号传输有所延迟,这场战役已经结束了。”
国会中心的人们亲眼见证了“帝国第一战舰”的毁灭。几百架奋力保卫主舰的塔甘罗歼机一直战斗至最后一刻,最终在百倍乃至千倍于己的敌方炮火中全军覆没,而燃烧中的“奥德赛号”极速撞向了密集的梅隆星人舰队中间,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捍卫了“帝国第一战舰”的尊严。
显示屏里的图像随着“奥德赛号”的自爆消失了,所有人都被一种悲壮的情绪笼罩起来,整个国会中心静无一声。
“罗马曾有一句谚语,‘这样一个故事,纵然是开途告知我的,我也不相信它。’”靳宾缓缓踱出两步,以个悲伤沉重的语调开口说,“我曾无数次强调人类存在的真谛,可尊敬的在座各位,除非亲眼所见都不愿相信。”
“确实,在外部条件上人类飞行员与人工智能难以相提并论。我们连续飞行时会疲倦、遭遇挫折时会沮丧、直面死亡时会恐惧……这些机器人都不会;我们不如大象强壮,不如狮虎凶猛,我们不如狗嗅觉灵敏,不如鹰视力出众,甚至不如苍蝇生命力顽强……然而经历了自然灾害、战争、暴政、核辐射……许多物种绝迹了,许多物种濒临死亡,我们依然能够屹立于这个星球,是因为有一种超出一切的精神力量觉醒于我们的内心,提醒我们在最疲倦的时候坚持战斗,在最恐惧的时候能够勇敢地抛却生命……”
安德烈发现自己刚才所说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从未亲临战场的议会长老们都被说服了,甚至连他社会党的同僚们也都屏息不语。就好比有些人热衷于在细小的伤口上撒盐,但在一副完全打开的胸腔前,他也只能向那仍顽强跳动的心脏由衷致敬。
这个他一直不屑一顾的毛头小子以退为进,一面诚恳地承认自己的失败,一面又用最惨烈的方式触发了议员们的情感,也征服了他们的理智。
“它让人类存在的意义区别于行尸走肉,区别于人工智能;它让我们羸弱得不堪一击,却又顽强得凌驾于所有物种之上……”话音的轻重与语句的停顿都拿捏得极妙,他的表述饶动感情,甚至连一双眼睛也浮动着恰到好处的泪光。靳宾朝着议员席深深鞠下一躬,说:“我恳请在座的各位,让这种精神传承下去,让千万年后的人类能为此纪念我们今日的荣耀……”
投票最终没有举行,当人类情感的共鸣到达了顶峰,所有额外的言语都是亵渎。
高能激光束与粒子束交织成一张巨型的网,核能飞弹四处爆破。
保卫主舰的塔甘罗歼机只剩下零星几架,奥德赛号的外壳被梅隆星人的粒子束攻击熔化了几处,几门攻击主炮也已被炸毁。
夏格尔的“塔甘罗”像一只单箭头突向了敌人的舰队方阵,他通过无线电联系自己的队友:“伙计们!用交错的V字型战阵冲锋,注意两侧紧密前插配合!”他们曾经这样赢过非常漂亮的一仗,彻底扰乱了敌人的舰队方阵。
但无线电里始终悄无回应,金发少尉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战友都已经阵亡了。
“狗娘……狗娘养的……”夏格尔本想破口大骂,可刚一张嘴,泪水就一股脑地流了下来,“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家伙,快回答我……”
眼眸前方浮起一层白雾,因为戴紧了头盔无法伸手拭去。就在夏格尔视线受阻的短短一瞬,梅隆星人的战斗机围攻上来,直线射出无数发激光束——
这架“塔甘罗”歼机被生生肢解成了碎片。瞬间血肉模糊、四分五裂的年轻人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自己长官的话产生了怀疑,他想知道,为什么“美杜莎之盾”迟迟没有开启?为什么他们为之浴血奋斗的国家却选择抛弃他们?他至死无法理解,同样无法原谅。
到此为止,V17中队所有的年轻飞行员都牺牲了,他们的骨血化作了宇宙间的尘埃,他们成了永恒的一部分。
奥德赛号上,舰身剧烈晃动之后,仍坚守其位的舰员大声喊道:“位于舰体左侧的最后一门高速激光加农炮被摧毁了,我们的武力装备已经全部被摧毁了!我们只能束手待毙了!”
帝国第一战舰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了,似乎只剩下“束手待毙”这一条路。
但奥德赛号的舰长是武烈,一个永远不可能屈服与妥协的女人。这张五官俊美的脸格外平静,她对自己的舰员们说:“不,我们还有最后的武器,我们的战舰。”
如同一艘即将沉没的船。舰长武烈开始疏散自己的舰员,她令包括奥利维尔在内的驾驶者启动停于舰内的数十艘救生舰,并命令狼川出击掩护。奥德赛号自爆时或许能从梅隆星人的围剿中争取出一道缝隙,让救生舰趁机突出重围。
“不,我不能离开!”狼川在无线电里冲武烈大喊,“快搭乘救生舰返回地球!你是女人,现在这儿交由我来指挥!”
“别他妈小看女人!”武烈言辞直接地反击道,“你太婆婆妈妈了,别忘了,地球上还有一个人正等着你。”
“这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怎么能原谅我……是我的轻率将他的士兵们全都带向了死亡……”尽管一再提醒自己不能轻易落泪,空军少尉仍然湿了眼眶。他是那么喜欢那些年轻人,尤其是那个一头金发的夏格尔——尽管那家伙对霍兰奚的敬慕里似乎总带着一丝爱意,让他不爽了好久。
“所以你更该回到地球上去,别让那些小伙子白白牺牲,你得把他们的长官救出来!”武烈的爽朗笑声传了来,“别忘了你的使命还未完,你还有东西欠我未还。”
“是……什么?”
“你欠我一个更好的世界。”
第一艘载满舰员的救生舰驶入了太空,但马上就在梅隆星人的炮火下化为了灰烬。待第二艘救生舰脱离主舰,狼川立即操纵歼机赶了上去,贴身保护着它。
武烈继续下令道:“释放浓缩液氧液氢!将反物质喷射器功率调至最大,同时关闭推进器两侧的低层封环!”
“奥德赛号”的速度提升至了极限,超负荷运作的聚变炉产生了大量的炙热气体,让整艘战舰犹如一只膨胀至随时可能爆炸的氢气球。
泄露的液氧液氢已经引燃了能耐超高温的舰体材料,指挥室内热如锅炉。驾驶台上一片混乱跳动的红光,计算机控制系统自动开启了爆炸前的倒计时。留守在指挥室的舰员们开始四散奔逃,登上救生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就必死无疑。
“谢谢。谢谢你始终坚守岗位,谢谢你不曾放弃战斗。”武烈没有阻止舰员逃生,相反,她向着每一个从眼前跑过的士兵站正敬礼,“谢谢,非常感谢。”
每一个。从大副、二副到最底层的通讯员,无论军衔高低,她都向他致以自己最诚挚的谢意。
有些人又折返了脚步,留了下来。一个没少挨对方痛骂的年轻舰员来到武烈身前,大起胆子说出了藏于心底多年的话:“你可真是一个臭婊子!你粗鲁、蛮横、毫无女人味儿!”停了停,他露出一个极是害羞的笑容,“但是我爱你,臭婊子。”
缓缓扫视留下来的那些舰员,似乎每个人都以目光向她说出了同样的话。沉默的对视中,这个无比坚强的女人泪眼朦胧,火焰映衬下的脸庞却仍带微笑,妩媚绝伦。她向着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们道歉,“对不起,你们得和这么一个粗鲁、蛮横、毫无女人味儿的臭婊子死在一起了。”
意识到“奥德赛号”正极速向自己撞来,梅隆星人纷纷开始撤退。这样一艘巨型战舰的爆炸将产生无与伦比的爆发能量,会毁灭周遭一切。不再受到攻击的救生舰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正竭力驶向地球。
室温越来越高,即使一动不动也已汗流满面。处于生命的尽头,武烈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夫,也想起了自己到底是个女人。她拢了拢被汗水湿透的长发,咬破手指,以染血的指尖涂抹自己的嘴唇。
面带微笑,目视前方,她将以最美的姿态迎接死亡。
帝国第一战舰爆炸了。
强烈的热辐射与爆炸风吞噬了来不及撤离的梅隆星战舰与还未驶远的救生舰,球形火焰燃烧不熄,如同太阳一般炽热明亮。
歼机的外层材料已被熔化殆尽,狼川失去了意识,向着地球的大气层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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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文中的罗马谚语出自休谟所著的《人类理解研究》,开途(Cato),罗马哲学家,又译为卡图。
☆、73 应在日暮时燃烧(1)
墓园;成片的白色十字架。因为尸骨无存于宇宙;棺木里只装有衣物。棺盖上覆着一面面国旗。
牧师念诵完悼词,国会议员与帝国军官们都低垂头颅;为奥德赛号上牺牲的战士们默哀。
没穿总指挥官的那身猩红色军装;靳宾换上了一身蜂党军官的黑色制服;金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微微抿起的嘴唇显得那么哀伤。年轻的总指挥官是天生的演说家;天生的演说家很多时候都会像个疯子。他对着在场的人说:“我们可能最终无法避免弱肉强食的命运,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