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血红时·一路硝烟(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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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血红时·一路硝烟(全文)-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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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房里大喊大叫,哭笑无常,只一个老妈子守在外间,又不便进去。不知挨了多久,老妈子也不知道打过几回盹了,就听刘颖在房里哭腔地说: 
“你让我知道你蜕化为伪丈夫,比瞒着我好,这种事是瞒不下去的。说起来是你们这个封建家庭活坑人,那么早要我们成婚,你也是童身早伤。同时我也恨你,自己在外头胡搞,把身子弄成残废,怨谁来!” 
“我对不起你,原谅吧,生理上病总能治好,局面打不开,就要危及我苏家命运了。”苏祝周低声下气地说。 
“器量大,能容人,局面就能打开。” 
“我一定依你的。” 
从话语中听,苏祝周酒疯已经过去,舌头正常。刘颖喊老妈子进去,重新沏了茶,再接着谈。她问: 
“南京失守前,郑斌来信,介绍了天保战功和能力,抄寄来天保文章,你可认真读了?” 
“读了。我承认这小流氓聪明,会打仗。” 
“好了,天保是个无党无派青年,又久经大战,不正是你所急需的军事人才么?明早我俩去说服老头子认可这门亲,派人把他们找回来。只要你能放手让天保带兵,为了抗日,也为了家庭安宁,你今晚同我说的那些肮脏内幕,我保证永不泄露。” 
苏祝周不作声了,只让小胡子一呲一呲的,就像老猫遇险似的一副怪样子。他迫切需要军事人才,至于这个姓关的……“也好,姓关的来了,不妨试试,可用则用之,不可用么……” 
“你又要干什么?” 
“非利即害,当然按我的习惯行事。” 
刘颖脸上陡起一层怒气:“我问你要干什么?” 
他答得蛮轻松:“当然是干掉他,夺回祝娟。” 
刘颖如同火上加油,跳起来指着他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如此不能容人,还能有何作为?你自己才是个真正的流氓,无赖,也是废物!” 
苏祝周也跳起来了:“你敢骂我,老子毙了你!” 
两人大吵大闹,东西摔得一塌糊涂。老妈子吓得叫起来,叫来了一大群仆人劝架,苏祝周勤务兵也跑来了,强行拖走苏祝周,吵闹终止。 
女佣们在收拾东西,刘颖却坐在床沿上发呆。“我该怎么办?”她问自己。此刻儿,她真是怨恨交集,守了15年活寡,盼来一把早衰的枯骨!假如他为人正直,诚心爱国,那当然又作别论;可是,他起兵之目的,主要是为了私利,他的心理状态,还是特别警察那一套,且是个嫉贤妒能的小人。怎么办呢?这拉队伍的事……拉!他是想借兵以自高,我何不来个藉兵以自救呢……祝娟呐,你在哪里?快来帮我一把吧。这万恶的旧礼教,活活的把我葬送了啊!祝娟呐,好阿妹,你一定有许多话没对我实说,以为苏祝周是我的丈夫。可是,你哪里晓得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根本不配做人…… 
第二天上午,还在苏家圩子南门外土广场上,苏祝周的淮下独立团站成大方阵,领饷,每人两块钱。他们这800多人,只有14支旧步枪,小兵们自嘲说,他们是“大杂褂子队,拳头巴掌团”。 
主持发饷的是刘颖。她现在帮着料理军中财务,装束也变了,换上一领玄色大衣,包一方灰色绒线头巾,人倒显得格外年轻,漂亮而又大方。 
发完了饷,路得胜把队伍带开,刘颖陪同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圩子外信步走走,一面商量着怎样扩大队伍。忽听马声嘶鸣,他循声看去,就见东圩门外大路上来了两上人,一老一小,各乘烈马一匹,距圩门百余米下马,早有苏家仆人迎过去接走了马儿,苏祝周夫妇也急忙迎上去。 
这一老一小是隔代人,奶奶和孙儿。奶奶年仅40多岁,披青色大氅,腰插一支驳壳枪,人品倒也端正,只是有些个凶野相,说得好听些,就叫英气外露。她本名叫高云燕,一般人都叫她“燕婶”。她家在凤阳南乡,丈夫姓梅,是苏恒昌的亲表弟,她是梅家继室,比丈夫小10多岁,自己无出,便特别喜爱这独苗孙儿,出门总爱带上他。孙儿刚满13足岁,孺名小保子,大号梅复生,小人儿生得粉团锦绣,俊极了。走着,奶奶问孙儿: 
“你在郑斌家抄来的天保啥文章,全懂了么?” 
“经郑斌叔解释了我才全懂。”小保子答道:“那叫《大江赋》,‘国无宁夕,民弗聊生,知尊而不知猥,守惠而不守形,伐罪以绪罪,吊民以荼民,开光(喻指蒋政权在南京开台)十年,丧地三成,山河日碎,不火自焚,何以御外悔而取信于人哉?至痛者莫过于国亡,至惨者莫过于族灭……’写得真好,我一念它就老想哭。” 
“念了让人哭,算啥好文章?” 
“文章是为受害的爱国分子鸣不平的。” 
说着离东圩门不远了,遇上了苏家族长皓翁老人。老人是拄着拐杖溜腿的,虽已年过八旬,身板子倒结实,耳不聋,眼不花,步履也还稳建。两下礼见了,燕婶叫小保子把《大江赋》给老人看看。小保子鞠一躬,叫声老老爷爷,把抄来的文章双手呈上。老人习惯地揩揩眼,一字不遗地把文章看完,称赞又感叹: 
“‘勤阵勤军,匪求马往车还,无仇无罪,谁何鹰追犬逐?……’好文章!只是厌世心太重,人又跳了江。” 
“他遇救了,还是祝娟自由上的未婚婿哩。”燕婶说明道,“要是他们能回来,他们婚姻大事,老祖宗可得操操心,苏恒昌是死脑筋,反对婚姻自由。” 
“我就赞成婚姻自由。”老人倒开明,“文章我先拿回去,抄了挂在祠堂里,藉以警世省人。” 
老人拄着拐仗走了,苏祝周夫妇又迎过去与梅家奶孙二人见了。礼毕,刘颖牵着小保子相跟着朝圩子里走。她看看这粉团娃娃,心里真不知有多少感慨;她认定自己也能生出这么俊美孩子,可恨丈夫为人不善,又已成了废料……她眼圈儿又红了。 
苏祝周也很喜爱小保子,从这表侄身上联想到自己三十无子真他妈的可悲。如今身体残疾,搞得父亲见恶,妻子生厌,也够无聊的了。“假如我也有这么一个好看的儿子,那未……”他想,老东西对我自会另眼相看,昨晚上刘颖也不敢指着鼻子骂我,他妈的! 
进了东圩门,刘颖问燕婶:“你老从何处来?” 
燕婶道:“你祝陶表哥也拉起一支队伍,我跟你老表叔去南京讨番号的。委员长跟何应钦尽讲空话,可他们忘了在 
国民党里,你老表叔道行比他们深。后来,老头子让李宗仁拉到徐州当高参,我在江南江北跑个把月,看看人家民军怎么办的。跑乏了,在郑斌家住了几天,今儿打这过路,歇歇就走。郑家是高邮大户,郑斌他爸在世时候跟你老表叔一同拉过民军反清,这些你们全知道。” 
“知道。”苏祝周应道,“郑斌本是胡宗南部连长,怎么回家了?这么久不来信,大概是开了小差。” 
“不是!”小保子为郑斌辩护,“是翁胖子逼郑叔带队伍去袭击学生队,郑叔不干,同胖子带的几十个宪兵对打起来。后来队伍炸散,郑叔和天保叔一同协助李啸天拉队伍,王家店恶战,郑叔是李支队营长,有大功。” 
苏祝周道:“是了,翁胖子来信说,胡部补充旅同李支队发生点小误会,可能从郑斌身上引起的。” 
燕婶火爆地说:“那可不是小误会,死了好几千人,李支队完了,胡部补充旅也完了。”接着她把在郑家听来的有关李支队的事略略说了一遍。 
……说阳历是去年12月21日拂晓,抗日大胜而自身也有相当伤亡的李支队,在滁六公路线上的丁家镇,准备向30里外皖境刘官集转移。当时适逢大雾,胡军补充旅7000余人包围了李支队,强迫缴械,编入胡军,于是发生激战。结果李支队全军覆殁,郑斌营长和支队民政长兼翻译官张道之先生一同逃到了郑家。后来听传说,天保与祝娟又收容组建了一支小马队,去铁路线作战,详情不得而知,郑、张二人都担心得很…… 
刘颖听罢,不解地说:“同是嫡系部队,胡宗南又不是白痴,为什么样要制造这场兵祸?” 
燕婶叹一重气:“啥嫡系不嫡系,那不过是蒋的自我感觉,一级骗一级,全是他娘的鬼糊鬼。” 
刘颖又问:“天保是什么样人,大妹怎么爱上他的?” 
燕婶说:“听郑、张二位说,天保对国家有大功,可他遭的难也不少,让坏人害苦了!” 
刘颖斜瞟丈夫一眼:“谁在害他?” 
燕婶又说起天保被害的事,从北平那件事讲到天保被逼投江……南京保卫战打响那天上午,有两群便衣流氓同时袭击学生队住处,目的都是绑架天保,一方19人,另一方30人。两伙人互不相让,就拼了刀子,人少的这伙死了17,逃走两个,人多的那伙也死伤过半,撤走了。在南京失守那天下午,祝娟又被两个流氓绑架一次,是天保救了她。后来,那两个流氓跳城跌死一个,另一个在下关码头让乱兵踩死了。其后天保与祝娟过江,协助李啸天拉队伍,这桩离奇的无头案,也就无从查究…… 
“表婶太累,不说这些了。”苏祝周肚里像塞进冰块,“统明白了。”他想,老子留在南京的人是这么完了的。姓关的,老子不会同你善罢甘休,我辛苦经营数年的执法队,为了你,33人死掉32,他妈的! 
说着来到苏家大门前。刘颖要通报,燕婶不许,迳直穿堂过院,来到后厅。刘颖喊道:“阿爹,凤阳表婶来了!” 
警报来得突然,苏恒昌慌忙从西套间迎出来,习惯地先抹下袖口后抱拳,半愠半喜地用埋怨口气说:“你来了也不预告一声,如此草草相见,成何体统!” 
燕婶哈哈一笑:“道台大人止步!男女近于五步就算越礼,这也是哪位先贤圣训哩。” 
苏恒昌也勉强一笑:“圣人再世,拿你也没办法。”说罢伸手让客:“请坐。看茶!” 
佣人送上茶来,主客同时坐下。燕婶对孙儿说: 
“快给表爷爷请安,用老式礼。你别看人家那条猪尾巴辫子难看,见面赏就是500两雪花银。” 
一阵哄堂大笑之后,小保子只站在厅当间向苏恒昌行个鞠躬礼,并未走拢去。他最讨厌有辫子的老头,这位表爷爷人好人坏他不管,只是看见那条辫子就想呕吐。 
苏恒昌见表弟的孙儿粉装玉琢般的俊美,心里真是什么味儿也有。他恨恨地扫视苏祝周一眼,暗骂一声废物,便招手喊小保子:“过来,让表爷爷好生看看你。” 
小保子勉强地过去问候:“表爷爷百病不生!” 
“唔,好!”苏恒昌把小保子拉过去,端起茶点盘子。“喜欢哪样吃哪样,吃光了再添。” 
“孟子曰……” 
“哪个子曰你表爷爷都知道。今天你是小客人,不用劳筋骨,只管吃点心。” 
大家又笑了,燕婶对苏恒昌说:“我这回住天把就走,不闹乱子,也不跟你吵架。往常,你表兄弟俩见面就吵架,吵起来都爱用孔夫子的话,听了真叫人心烦。怎么说你们也是姑表兄弟,干嘛哩?” 
“吵多少回也不能怨我!”苏恒昌理直气壮地说:“当初你们梅家有千亩良田,在你丈夫手里败得只剩两百亩,我不该管管他?” 
“你这老官儿真会讲歪道理!”燕婶同苏恒昌争辩,“咱们梅家是跟上孙中山闹革命,一次次拉民军起义反清,才把家败了的。这是光荣事,穷了也不怨谁。” 
“那你们倾家也活该!”苏恒昌那套腐论又来了。“邦之兴衰,自有定数,匹夫胡可为者?中山信徒非尔梅氏一家,信至今日,孙文主义哪条实行了?反对共和也非我恒昌一人,反到行将就木,还是一个乱哄哄的民国。” 
刘颖站起来劝解:“二位老人家莫抬杠,讲点开心话,也让晚辈们沾点伦乐。” 
苏恒昌官腔地嗬哈一笑:“好,讲点开心的。” 
随后闲谈,讲的全是家常话,倒也皆大欢喜。苏恒昌吩咐刘颖,安排梅家奶孙住下,中午办酒来不及了,吃点便饭,晚上设宴款待客人,刘颖牵着小保子,同苏祝周陪燕婶出了后厅,苏祝周忙他的事去了,燕婶问: 
“祝周的队伍办的怎样了?” 
“离军队标准相差万里。”刘颖答。 
燕婶不悦在哼一声:“叫祝周下午跟我谈。” 
刘颖把梅家奶孙安排住下,刚回到自己房里,老妈子来说有位青年先生造访。她好生纳闷,她从不和青年男子单独交往,哪来的什么先生找她?不待她回复,“先生”已推门进来,双手抱拳,面带笑容: 
“在下唐突,太太包涵。” 
来人讲的是一口标准国语,但声调清脆柔和,好像是女子声音。刘颖老大不悦,这人怎么不经允许闯入她卧房里来了?再抬眼略一打量,来人是中等身量,如果是女的就是中上身材,小团脸,苗条俊美,虽有征尘之迹,不掩秀丽本色;大礼帽,阔围巾,长袍大褂之下又露着一双深筒马靴。尽管对方温文尔雅,也不能减轻刘颖气恼,因为不明人家身分而不便发作,只是冷冷地说: 
“少年人从何而来?这房间是何等场所,足下如此莽撞,连常礼也不懂么?” 
“夫妻水火,父子成仇,家人隔心,兄妹相残,就是尊府上常礼么?”来人又操起一口南京话,也更像女音。 
“你……”刘颖更加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自己发不出怒气来,似乎被对方仪容和语言征服了。 
来人迅然脱去长袍,露出一身呢料军官制服,还是个上尉哩。刘颖一惊,对方拿下礼帽,围巾,张开二臂,就向她扑过来…… 
突然之间,刘颖头脑已是一片大乱,热泪夺眶而出。她出张开双臂迎了过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上尉军官是谁? 
苏家大小姐,祝娟姑娘是也。 
待到姑嫂二人安静下来,刘颖吩咐老妈子把住门,严禁宣泄大小姐潜回。然后,她打量着祝娟,激情地问: 
“你真的上过战场么?” 
“有偏嫂嫂,在我的战刀下报销的东洋兵,已经是两位数了。”祝娟回答得很轻松,尽管这种话一般不应出自一位 
女大学生之口。 
“快告诉我,天保可来了?” 
“你也知道他?!”祝娟感到惊讶,“我和天保结识时间并不长,又一直在战地奔走,家里怎么晓得的?” 
刘颖说笑道:“你们是一对摩登的战地鸳鸯,蒋委员长都知道,还真了得!” 
祝娟并未说笑:“蒋知道他,因为他那篇绝命辞到了政府当局。关于我以及我同他的关系,李宗仁可能知道,10天前有一位姓谭的桂军旅长来找我们,谭某还是天保朋友,天保不肯卷入桂系,避开了。” 
“他到底来了没有?” 
“没他命令,我怎能随便回家?他是旅级参谋长,可现在手里只有160余骑兵,派我回来看看,家里招了多少兵,他准备在这里扎窝,作行动依托。” 
“家里没障碍了,快请他来!” 
“我们这种家会没障碍?” 
刘颖拉住祝娟双手:“你总该相信我呀!我们名为姑嫂,其实亲如姐妹。乍来时,我是早嫁媳妇,你是无娘孤女,你长大之后,我们也无所不谈。对于你们这个家,墙高而屋冷,财巨而人寒,我俩也是厌恨相同。” 
祝娟道:“我们无暇叙旧,要尽快组建一支大队伍进击日寇,减轻徐州战场的正面压力。” 
“同我说说天保履历,好决定我怎样搭线。” 
“我简要说说吧。他祖籍宿迁,生于南京,在西安度过少年期。他父亲是老西北军旅长,用拔苗助长笨办法教子;他从五岁上学,早晚在家学国术和现代军事,他天资好加勤奋,高中毕业后参加军校考试,拿了军校毕业证书。1933年他自动去参加 
长城抗战,为国立功,差点丢了小命,上海抗战,他在李啸天那里当营长,屡建奇功,结果让特务赶下长江,至今我们也不明白谁在害他。” 
“他家还有什么人?” 
“就剩他一根孤苗。天保父亲在1930天中原大战时阵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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