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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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妆行- 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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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他的脚步有些沉重,红纹密布的双手在袖管里握成拳。勉力而行,只为身后人一枕安睡。他疯得很彻底。最贪图安逸的闲散人,居然在做这一生一世都不安逸之事。
南烛睡了,梦见了二哥。
二哥依旧一袭白衣。衣袂生风,仿佛白莲坠地。手里却拿着一把剑,剑光如虹,清洌生寒。白练没入鲁冰花的胸膛。血溅了出来,溅在二哥的白衣上,像是零落的蔷薇。
“南校尉!”有人惊呼。
南烛睁开了眼。
“南校尉!成国特使随白小兄弟回来了!”老将扶离说。
南烛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成国,终于来人了。


☆、138

让南烛吃惊的是,成国来的特使不是别人,领头者正是一袭成国宫装的锦绣。
同样吃惊的还有老虎豁的将士们。三军对峙,两国来往,一个女子居然能当特使,这个女子是成国二皇子的什么人。
“成国姑娘都这么黑吗?”
“黑虽黑,还挺漂亮的。”
“嗯,黑亮黑亮。”跟话的兵大哥有点憨。
老虎豁里的将士忍不住将眼睛往锦绣一行人身上瞄。锦绣处之泰然,这些日子,她也强大了不少。她的强大,是为了他。
“漂亮什么,一双眼睛凶巴巴地。还比不上咱南校尉。”
“嘘,你想死啊,鲁将看你了。”
锦绣闻言,看向大帐一侧的黑衣人。阴冷的一个瘦高个,手拄着一把蛇形剑,黑发在北风中飞扬。仅仅一个眼神,便让锦绣肝胆生寒。
“这个人,不可小觑。”锦绣心道。 
军帐里,屏退了左右。南烛对着锦绣。
一个青衣,一个红妆。
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两个女人却相对无言。似乎都觉得这样的见面很是微妙。
“他要我来接你。”终于,锦绣道。“他”自然指得是二皇子。
原来,在河的那边,真的是他。
南烛总觉得锦绣似乎哭过。只是她脸色黝黑,看不见泪痕,却看得见她眼里连南烛都能读懂的恨意。
还不待南烛回答。锦绣又说:“我讨厌你。我真希望你死在这里。可是,如果你真死在这,他便也活不了!”
锦绣似乎知道了更多的事。南烛只一笑。二哥有人喜欢是好事。他值得人去喜欢。
谁知,南烛的笑落在锦绣眼中却跟在肉上烙铁一般,瞬间便将锦绣的心烫得生疼。
南烛有什么好笑的,她是在笑自己吗?
“你还想不想救那个飞雪楼的怪物?”锦绣突然说,阴森森的。
南烛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解药在我这。”锦绣从浮花广袖里拿出一个瓶子。
“我怎么知道里面真是解药?”南烛淡淡地问。
锦绣道:“好烛儿,跟怪物一块变谨慎聪明了。好吧。这药有没有用,以他的功力一吃便知。若不是,你可以杀了我。你知道我没有武功。”
南烛仍然只是一笑。
杀她,若是鲁冰花死了,杀她又有什么用。不过这个赌,她倒是愿意试试。
因为她已经没有选择。
沐王援兵不到,鲁冰花朝不保夕。
老虎豁之围不解,这里将变成一个屠宰场。如果只是一颗解药,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
“想要药,可以。不过我不是白给你的,你要吃下这个。”锦绣道。从袖中又拿出一颗药丸。
“这又是什么药?锦绣姐姐,一段时间不见,你都快成大夫了。”南烛问。
锦绣不理会南烛的打趣。南烛越是从容,她就越生气。凭什么,这个女子可以得到他的喜欢。南烛身上的一切,在锦绣看来都是刺,长在她心口的刺。南烛的模样,南烛的笑,渐渐长大的南烛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放在别人眼中是美好,落在她心底却是无法忍受的眼中钉。
“这番来维郡,认识了一位白絮姐姐。白絮姐姐给一个叫訾云英的美人儿吃过一种有趣的药。只要吃下,脉象便仿佛珠胎暗结。我觉得有趣,便要了一些。”锦绣阴森森地说。手中的一瓶子药轻摇。她要得还真不少。
“你为何要我吃?”南烛奇道。
这句话却更让锦绣生气。“为什么?最讨厌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能享有他对你的好了!你这理所当然的样子最让我厌恶!好,我告诉你,我是要他讨厌你,讨厌你水性杨花,虚荣矫情。让他认清楚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人!”
南烛愣了愣,然后笑道:“就算你现在抹黑了我,他有一天也会知道的。他是我二哥,我相信我自己的二哥。更何况,你这样,有意思吗?”
“收起你那些大道理。你已经拥有,自然不懂。我只有靠自己。你娘不是跟你说过,女子一生,所靠只有自己——那你敢不敢跟我打这个赌。赌,鲁冰花的命你拿走。不赌,二哥归你,鲁冰花死。”锦绣说这话时浑身都在颤抖,她在害怕,害怕南烛不如她记忆中的傻。
“他是我的二哥。你会输。何苦呢?”南烛说。
“你错了,他不是你的二哥,是成国的二皇子,不久之后的成国之主。”锦绣道。
“他是二哥。”南烛道。
“他是成皇。”锦绣道。
“我赌得起。”南烛道。她真的赌得起吗?二哥恨不恨她,她真的不知道。可是她还有选择吗?
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虚张声势”?是跟鲁冰花相处久了,还是因为她真的想说服自己相信?
二哥,你心里究竟是怎样想?
南烛的一句话让锦绣暴怒。“赌得起?可笑。南烛,你不是信沐王吗?你不是认为他会来救你吗?如今呢?你的援兵呢?你已经输了一回了。你竟然还敢这么自信?你要知道,你要是再输,什么都没有。”锦绣挑衅。
沐王,到现在,都没有出兵。鲁冰花醒来的第五日,打败鹿耶立下奇功后的第八日。如果沐王派兵,以骑兵的速度,早已该到。南烛似乎该接受事实了。
“赌。不过除了鲁冰花,我还要这老虎豁所有人的命。”南烛道。
鲁冰花的解药,老虎豁兄弟们的性命。如今,要保全这些人,似乎已经只有一个办法。
“我要见二哥。”南烛道。
锦绣身子一颤。
南烛道:“带我去见二哥。”
锦绣下了狠心,将药丸往南烛面前一递。道:“吃掉。”
南烛一笑。伸手接过。药丸不大,赤红如血。南烛吞进肚里。
二哥,我娘欠你的我会来还。可是,你还是我的二哥吗?
这个赌,南烛猜不透输赢。
药丸下肚。锦绣转身出军帐,令人给鲁冰花送药。南烛则起身换过衣裳。
现在,大约就是真正离开的时候了吧。南烛想了想,换下头上竹簪,放在鲁冰花的书案上。
不久,鲁冰花进了军帐。
“药可有用?”
“有用。”鲁冰花答。
有用便好。
“我去去就回。”南烛对鲁冰花道。
鲁冰花眼中闪过一丝担心。
南烛想了想又佯装笑意道:“我会想办法解围。你要答应我好好对自己,若是我没能成功,你一定要想办法突围。保命要紧。回沐王身边去——免得我回来找不着你。”
“我去便好。”鲁冰花道。
锦绣闻言,在南烛身后冷冷地说:“抱歉。二皇子殿下只说见南岩风一人。” 
南烛朝鲁冰花笑笑。“我去借兵。”
“我去借兵,用不了太多时间。真的很快的。再说,军中若无人,叫兄弟们怎么办。”南烛说。
鲁冰花不言。
“等我回来,我们便去紫苑花地种花。我答应让你一壶酒。”南烛道。
鲁冰花终于点了头。
南烛与锦绣一道跨上青马。走得很远时,南烛偷偷回头看,却看见鲁冰花仍然站在风中。
一刹那间,眼泪决堤。
“好难过。”
对不起。


☆、139

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南烛根本不知道。
那天,等南烛走出了很远很远,仍能看见鲁冰花黑色的身影在白色的天地间。
锦绣侧过头看着她。
“雪飘进眼里了,真难受。”南烛挡眼道。掉进眼中的不是雪,而是一个人影。
一路无言。
渐渐地,还能看见羌午的将士,听得见风中雪狼的嚎叫。锦绣一行人打着成国的旗子。羌午没有动手,只是虎视眈眈。对羌午叛军而言,他们也不愿意招惹成国。
横跨大河。渐渐看见成国的工事。兵马严整,巡逻兵穿行其中。不时有操练之声。喧闹,井井有条。
苍穹,一片灰白。冷风吹着白的雪,落在人的脸上身上,连呼吸都凉得心疼。放眼是茫茫的白色,连成国的帐篷都是白色。在白色里行走,人,显得分外渺小。
“他便是南岩风?”成国的将领显然听过南岩风的名头。
“一表人才,倒像我成国的。”一个大胡子哈哈笑道。
南烛闻言不恼怒,反倒友善地朝大胡子一笑。
人与人的距离就是这么古怪,一个笑意,大胡子等人对南烛顿时顿生好感。
南烛与锦绣下了马,锦绣先她踏进大帐。过了不久再次出来。
“进去吧。”锦绣说。
帐帘缓缓拉开。
里面的人朝锦绣挥了挥手。锦绣不怀好意地看了南烛一眼。
好意恶意,南烛只能兵来将挡。至少如今,她要见到二哥了。
南烛独自走了进去。帐帘再次缓缓放下。
大帐内,铺着灰貂红纹地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意。军营里人来人往车马嘶鸣的喧嚣被阻挡在帐帘之外。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月白银纹华衣,站在及膝案前。修长的眉,如星的眼,笔挺如画的鼻,薄薄的唇。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个人,不知为何,南烛此刻却反倒觉得陌生。明明有那么多话,却无从说起。
“长高了。也瘦了。”良久,他说。
熟悉的口吻,拨动了南烛心里绷紧的弦。一句话,南烛的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下。没错。他是二哥,她回家了。
二哥也瘦了,不知他一身病骨是如何撑起这偌大江山。
“二哥……”南烛哽咽。这么久来的委屈,似乎都要化作眼泪淌出。
一声二哥,二皇子微微动容。
南烛以为他会伸出手,就像梦里梦见无数回的那样。可是二哥却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多的距离。看得清容貌,却显得疏离。
“想过无数回,与你重逢。”二哥侧过脸,一丝苦笑。他微微摇摇头道,“可是,烛儿,你当真狠得下心。”
南烛惊讶地抬起满是泪花的脸庞。
他在说什么?南烛何来“狠心”之有?
“我以为,哪怕这天下人都负我,烛儿也不会。”二哥说。一声叹息,双眼半垂。喜怒不知。火光融融,映照白衣,二哥像是站在光里。却益发显得孤单得令人心痛。 
“二哥,你在说什么?”南烛不解地问。
心里隐隐觉得不好。
白絮的笑、锦绣的不善都在心头滑过。这便是她的赌,她所赌的唯有二哥。
二哥看着她,平静又悲伤。
军帐外有声音。“羌午又去挑衅老虎豁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南烛顾不得心里难过。“二哥,请出兵助老虎豁一臂之力!”南烛道。是的,她要借兵。借兵解围。她的要求算是极无礼的。可是如今,能解围的只有二哥。沐王不出兵,老虎豁必失。
二哥身子一怔。南烛急忙上前想扶住二哥。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二哥一定是心口剧痛。
“二哥……”南烛吓了一跳。
拖延太久,二哥身子压根受不住。
“够了!”二哥却避开南烛的指尖,淡淡地道,“烛儿。如果我不来,如果老虎豁不被围。你是不是今天就不会来!”
南烛听得出二皇子语调中的愠怒。
“怎么会?烛儿一直要来啊!”南烛心中暗道不好。
二哥看着她。他可以装傻一时,却原来做不到装傻一世。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仇恨,只与她共话桑麻,却做不到不介意。
“……”二哥沉默,像极了很久前站在冷月花间的模样。
“二哥?”南烛问。
他不是生气,而是心寒。等她许久,南烛不肯来。不肯来。他命在她身,她却要富贵缠绵。她是他续命的药,他不愿伤她,只是想她再来见上最后一面。药人不药人的,他根本没想过。
他本不愿伤她分毫,她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第一封密函来时,二皇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寥寥几个字,他却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九层冰下。他选择相信,相信他的烛儿。
他是恨,恨“娘亲”对他折磨半生。可是因为有南烛陪伴,他宁可忘掉浑身的伤痛。
可是心到底要有多大,才能包得下被背弃的痛。
白絮来函说,南烛要当沐王妃,又说,南烛与飞雪楼少主“形影不离”,甚至同赴烟花寻欢。那时,二皇子仍不信。遣来了锦绣跟多少密探,可是谁知锦绣跟众人的回复却仍然是不来,密报里,是她的欢声笑语。他愿意看她笑,只要她开心。哪怕,她不愿救自己。烛儿,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娶你,可以给你更多?如今她总算来了,锦绣却说她已有孕在身。
他要怎样才能接受他的烛儿在别的男人□承欢?
他又要怎么才能彻底接受南烛弃他于不顾?
不知不觉间,种种纠葛,交织成一道揭不开的网,拦住了二皇子的眼。恨也好,怨也罢,他看不清。
最可笑的是,南烛亲身站在他面前张口却是借兵。借兵,是为了救谁?如果,南烛刚才不是说借兵,而是肯说一句道歉,也许他真的就原谅了。可如今,恼怒跟强压心头的恨意,却不可抑制地逃逸而出。
南烛还在撒谎。
就如当年那个“娘亲”。
她仍在对他撒谎。
痛得次数太多了,伤口便会麻木。
“烛儿,你终究是她的女儿。身上流淌着她的血。怪只怪我,忘了你也会长大。……罢了,是我可笑。她不值得,你也不值得。我,如今只想取回我原本的东西。”二哥道。落字无情。
直到这时,南烛才看清二哥眼中的寒意。
二哥要取回的,难道是娘亲欠他的命。
“二哥……”南烛想要跟二哥好好说。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可是只要二哥给她机会,她便一定能解释清。
怕就怕,心灰意冷的二皇子不愿再给她这个机会。二哥为人,有多温柔,便有多无情。温柔时袖手护花,无情时手起刀断。绝不会拖泥带水。
他够聪明,也就够决绝。
南烛上前拉住了二哥的衣袖。
小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拉着他撒娇。只要她一撒娇,二哥便缴械投降。
“放手。”二皇子说,“你很脏。”
南烛震惊地看着二哥,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心脏像是突然之间裂了一道口子。
“二哥,你说什么?”
二皇子抽回自己的衣袖。“我会令人送落胎药。无论这是谁的孩子。你的所作所为配不上当一个娘亲。何况,作为药人,你根本都没资格把他生出来。——这是你欠我的。”
帐外偷听的锦绣笑了。
欠他的,南家欠他的。
“二哥,你等等——你信不信我!”南烛张开手拦住二皇子的脚步。倔强的脸上是泪珠,更有气恼。
“信,”二皇子停步道,“曾经。”
曾经两字,如箭穿心。
二皇子欲走。南烛抹了泪,再次倔强地拦在他身前。
“等等,二哥!我从未做过什么不堪之事!”南烛咬唇。二哥,你听我说,你可知,我很想你。从分别的那天起。
这些话,未曾说出。
“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所认为的那样。二哥,能不能静一静,我们好好说好吗?”南烛吸了一口气,竭力镇定下来。理智告诉她,她要解开误会,现在说说不定还来得及。可是话音出口,南烛才发现她控制喜乐悲伤的能力并没有像礼仪女官教得那般好。她在发抖,连声音都在颤抖。
“你的解释?如果我不听呢?就算信你,又何人顾我?要我静一静?我已经静了很久了。你是你,我是我。”二哥冷冷地道。烛儿啊烛儿,你叫人怎么信你?一个谎言可以解释一件事,却解释不了千百件时。你既是如此不堪,我不如当之前的烛儿已死。如今我要的,只不过一副药。
南烛被他这一句话刺得心肝生疼。“二哥……”
“叫我殿下。”二皇子清清冷冷的声音,提醒南烛注意如今的身份。
没用吗?是啊,如果他不听,解释又有何用?
南烛的话语太单薄了。单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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