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主动吻他的时候胆子挺大,这会儿倒不要意思起来了。花百红好笑地再逼近他一步,鼻尖快抵上鼻尖,司徒木良猝不及防的眼睛里,窘迫和慌乱混成一团“和玉真比呢?”
司徒木良有些愣,不明白花百红问这话究竟是何意,他皱着眉沉思,像是真在思考这个问题。
花百红步步逼近,那双比女子还要白皙柔软三分探上司徒木良的肩,手司徒木良一个慌乱,身形一个踉跄,一个不小心,便撞翻了梨花桌上摆放的青瓷。青瓷摔至地上,
碎了一大片。
他颤颤巍巍的空出一只手,指向地上破碎的青瓷,道“青瓷。。。。碎。。。。碎。。。。碎。。。。了。”
花百红像是没听见,用脂粉精心勾画出的面孔靠近司徒木良,看着司徒木良不断闪躲的眼神,口气里不禁添上些戏弄的口吻,语气不依不饶“尚家小姐美么?”
司徒木良被他逼到了墙根,两手扒着背后,只能虚弱地点头。
“喜欢她吗?”花百红又问,笑得邪恶,又似带着嘲讽。
司徒木良局促得快要闭起眼睛,嘘声说“我一直将她当亲妹妹看待。”
“那你喜欢我吗?”花百红又问。
司徒木良背过脸不回答,差点就阿弥陀佛了。
“说话。”
花百红身子抵上他的胸膛,微微扬起脸,嘴唇和司徒木良的脸隔之毫厘,他的口气轻柔,像是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司徒木良挨着墙角,背脊冒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手心被汗水浸湿,在花百红的墨瞳注视下,几乎无处可躲。
“喜……喜欢……”
两个字说出口,几乎抽空他浑身力气。
花百红这才退开身子,墨黑的瞳孔亦然没了神色。
“我早就知道了。”他喃喃道。
司徒木良连忙从墙角闪了出来,和花百红离得远远地。
花百红转过脸,看见地上破碎的青瓷,这才像刚刚反应过来,失声大叫“我的唐三彩,我花了一双手才从吝啬的店主手上买来,珍贵得很。。。什么时候打碎的呢?〃忽然一双眼睛看向司徒木良,厉声道”是不是你?“
明明是你,司徒木良有些窘迫,要不是你就离我那么近的话。。。。也罢,的确是他打碎的。司徒木良无力点头。
花百红点了点头,又从衣袖里掏出那个随身都带的金色小算盘,低下头,摸样认真,手指灵活的拨弄起来,才抬起脸对司徒木良道”你就赔我三百两银子好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黑猫不见了。
司徒木良原本是上了趟街镇,回来时便看见花百红提着衣摆沿着荷塘假山行走,探探这条路,又望望那个假山洞,唤着黑猫。
他心里道,这又是发生什么事了,花百红见到他便急急走了过来。
“黑猫不见了。”花百红一脸委屈表情“我以后就不能闲来逗弄着他玩了。”
“我想不会。”司徒木良沉思道“我们吃的喝的供着他,莫不是这几日没给他吃的?”
“没有啊。”花百红脸上更委屈,他皱着眉思索着。
几日前,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那日天有些闷,不消片刻便下起了蒙蒙细雨,他出了门本想看看司徒木良有没有在门外,折回屋时,便看见黑猫撅着猫屁股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面前一放水洼,薄薄的一层水面上有一只爬虫正做垂死挣扎,黑猫伸出猫爪去碰爬虫。
花百红伞没打,悄悄走到黑猫身后,然后悠然自得的望着天,似乎挺开心的扬起了嘴角,然后衣摆下脚一伸,黑猫措不及防滚到了水里,惊得扑腾,扑腾了一身是泥。
记得还有那么一次。。。。
就在两日前,他走在庭院里,便看见那只黑猫悠然的在自己前面走着,他连唤了一声也不回头,花百红微怒,更像逗弄它,便自圆桌上取过茶壶,掀开茶盖,翻转过来,茶壶里的水顷刻间全部倒在了黑猫身上。
于是,黑猫跑了。
于是,接连两日黑猫都没出现在花府。
黑猫定是生他的气了。花百红暗暗想到,他低下脸来,心里愧疚,觉得自己本不该逗弄它的。
“你别难过。”司徒木良见花百红低下脸来,以为是因为黑猫走了他心里难过,忙安慰“没准他又是在哪个角落睡过了头,找不到来时的路,再过几日,他也就回来了。”
花百红可怜兮兮道“可恼我竟没给它取个名字,他便走了。”
“要不,我们再去找找。”司徒木良只好道。
“也好。”花百红点了点头。
两人将整个花府都找了个遍,又上了街镇寻找,依旧没有找到,司徒木良脸上顿时忧愁起来,花百红却转过身,骂道“好个黑猫,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竟然就这么一走了之了,走了便不要回来了,回去吧。”说着自顾上了前,司徒木良无奈,也只得跟上。
☆、他也曾有鸿鹄大志。
几日后,黑猫依旧没有出现。不能闲着无聊时逗弄黑猫玩,司徒木良又时常读书写词,花百红更觉得无聊。
这日是个好天气,司徒木良将几日前上街镇买来的书册全都搬了出来,放在庭院里的圆桌上,准备读书。
花百红则搬出了摇椅,放在圆桌不远处,又摆上一个矮桌,上面摆上了司徒木良买来的新鲜水果和坚果。
瓷碟里的坚果被花百红已经吃去了一半,果壳屑洒了一桌,他慵懒的将水果往嘴里送,眼眸时不时的看向司徒木良。
时间慢慢推移,烈日上了头,花百红只觉得莫名燥热,慵懒的扇着扇子,为自己带去一丝凉意。
司徒木良看书看的认真,额头微微涔出汗滴,他却没有察觉,一会儿皱眉深思,一会儿又提笔在宣纸上摘抄段落,一会儿又发呆一阵,花百红看了他很久都没注意。
不知是不是某人的无视让某鬼更觉无聊,他觉得天气也变得更加燥热起来,零嘴也不管了,专门扇扇子,动作也不再优雅。
花百红扇了很久,手也开始发酸,司徒木良依旧没反应,花百红深吸了一口气,将扇子轻轻放回圆桌,站了起来。
故意将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撑在圆桌上,脸却望向别处,似漫不经心。
“司徒公子不觉得这天气热的厉害么?”
司徒木良抬眼便落在花百红白皙的手臂上,他眼神闪了闪移开了视线落回书册上,道“这种天气甚好。”
话完,那白皙的手便伸了过来,将他的手中的书拿走,手臂压在书本上,低下身靠近他,脸上一副不解表情“怪事了,我怎么就浑身热的难受。”
司徒木良微微别过脸,手下动了动,还想取回书,但花百红的力道很大,他最终拜下阵来,无奈道“那花公子有什么好提议?”
花百红像个得逞的孩子一样露出笑容来,他直起身子,道“我知道一个纳凉的好地方,我们这就去吧。”
司徒木良将有些凌乱的书摆好了,这才站起身道“那走吧。”
树林里。
枝条美丽的绿树下,树荫一片,绿树丛中,鸦雀在叽叽喳喳的鸣叫着,此时时间刚好过正午。
花百红在前面走着,司徒木良在后面紧紧跟着。
司徒木良觉得怪异得紧,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一个庞大巨兽紧紧跟着他,让他不由得绷紧了心,当他转过脸来时却看不见莫名物,那声音戛然也停止了。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花百红。
那声音却愈来愈大,似乎就在脚下,将他扑倒,司徒木良猛地转过脸,眼前便陡然出现一张倒挂着身子的脸,额头一撮黑毛。那张脸上只有一只大眼睛,灰白的瞳孔直勾勾看着他。血红的嘴露出一条长长的舌头,往下滴着血。
司徒木良“啊”的一声连退几步撞到了花百红身上。
花百红转过脸,那个鬼怪像是怕他般立马就窜到不远处的树枝上。
鬼怪大喊“是个人类。”
司徒木良站在花百红身旁,盯着鬼怪看。
那只鬼怪小心翼翼的看着花百红,似商量的语气“小红花,我可以吃他吗?”
花百红冷冷道“不行。”
那只鬼坏立马躬起身子,脖子立马拉长,停在了花百红面前“我要吃了他。”
司徒木良惊恐的看着,花百红微微皱起了眉,伸起手,那只鬼怪立马收回了身子蹿进树林中没了影。
“他是鼹鼠怪,总爱装鬼吓唬人,其实胆子特别小。”花百红道,丢下仍楞着没回身过来的司徒木良,自顾上了前。
目的地就在前方,却被一条河挡住了去路。
司徒木良望着眼前的河流,见河流甚浅,便低头挽起裤管准备过河,花百红双脚已经蹋进河里,转过脸冲他伸出了手“这河水看着浅,却能将你冲走,来,我拉着你。”
司徒木良看着伸向自己的手,有一瞬的失神,他将手轻轻放在花百红掌心,被他握住。
他的手很凉。
司徒木良怔怔的想着,在这种天气,不会觉得有凉意更不会觉得有暖意。
花百红脸上满是笑。
走过了河,两人走上一片草地。
天边,远山连绵,微云依依,绿草逶迤,与天相接。
再近点,半是绿油油的几处闲田。河里春水盈盈,碧波荡漾。
河边一排排杨柳,细条的柳条,千丝万缕,一片片鹅黄的颜色,杨柳依依,楚楚动人。柳树丛中,雅雀在叽叽喳喳鸣叫。
司徒木良沐浴着春风,心情顿时大好,转过脸,却看见花百红躺在草地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他慢慢走向花百红,在旁边坐了下来。
司徒木良认真的端详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瞧着他。
风轻轻的,两人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
司徒木良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触摸花百红的脸。当手与脸差之毫厘时,花百红却睁开了眼,双眼澄清的瞅着他。
司徒木良慌乱的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也莫名的发烫起来。
花百红坐起身来,望向前方,他道“这是我很久之前发现的一个地方,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只有在这里,我才感觉到春夏秋冬四季交换,昼夜交替。我会忘了自己是鬼魂,其实,我是人类,我过着人类一样的生活。”
“你时常来这里?”
“嗯。”
“你坐下来。”花百红冲他招了招手“借你的腿给我躺躺。”
司徒木良依着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花百红靠着他躺了下来,头枕在他的腿上。
遥望天际,天色清淡如喜,天边雏燕初翔。
“当年,我也曾像你一样。。。”他忽然开口道“心中有远大抱负,一生立志报国,然而十几年来,不被重用,难施抱负,如鱼游浅水,壮志难酬,以至于蹉跎了岁月。投降派就像无数大山阻挡着抗金之路,阻挡我建功立业的理想。我坚决抗金的主张,又遭到投降派的嫉妒,长期被闲置。”
“原来你竟真是个读书人……”司徒木良沉吟着,语气里无半分诧异。
花百红是愁,就连事经几百年,他依旧愁苦,他的愁凝于眉间,也积于心上,无法回避,难以排解。
“小人如杨花轻薄,易动摇君心。我有家难回,一心衷心为国,却遭小人嫉妒而走异乡,十九岁就离开故国的父老兄弟,像一只失群的孤雁。回来时,却是另一番场景,灯挂的七零八落,宅院深深,十分冷落,下人们早已回乡各自谋出路,只有一直舍不得离开的厨娘还守在府中,原本貌美的脸苍老了许多,鬓边也不知添了多少白发。”那时他回到告别十几年的故里,佳人音讯渺茫,昔日豪门大族聚居之地,如今已是苔藓满地,荒草没膝了。那西炩桥边的柳绿,如今也只剩下一抹荒芜了。
花百红苦笑着讽刺“我爹娘一生为朝廷卖命,最后也不过落了一个一柸黄土白骨下场。我甚至都没够见他们一面。去国怀乡,投归都城却没有归宿感。”
司徒木良愣愣的看着他,花百红却回了他一个浅笑。
低下眼来,花百红笑着,明明是灿烂笑着,却给人落泪的感伤。
“多年驰骋疆场,纵横各地,艰苦奋战,也曾立下硕硕功勋,可这些功名和能和家人欢聚一堂来比,只不过尘与土,不值一提。我不愿从俗沉浮,希望建功立业的豪迈气概,国家正直多难之秋,正是志士试手补天之时,怎能为了思乡之情就置国置民于不顾呢。”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依旧望着天,语气波澜不惊。
“我也曾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好男儿要抓紧时间为国建功立业,不要白白将青春消磨,等年老时徒自悲切。”话到此,花百红轻轻地地叹了口气。
☆、走了也罢。
司徒木良被那一声轻轻地叹息弄得难过不已,浓浓的愁苦侵扰着他,他听着花百红的自述内心涌起一种无法言语的凄凉与感伤。
脑海里便闪现出两个字眼来:屈原。
怀王听信谗言,多少次流放在外,苦等回首,他写词悲愤,宣纸内曾多少他晕开的泪,楚国灭亡之际,多少个如斯长夜,油尽灯灭,他辗转难眠,孤灯下映照出他染愁的眉。
郢书陵阳城,他流连于江畔,披发行吟,面如枯槁,虽流放在外,却心系楚国。
“你不会是。。。。”司徒木良犹豫着道出自己的疑问“三闾大夫吧!”
花百红不语,却笑出声来,于是司徒木良更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看花百红的眼神就多了一些佩服与怜悯。
司徒木良不说话了,转过脸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多么遥远的一段岁月,他不知情。
像花百红如此不为红尘折服的男子也曾扑在怀王车前,大声恸哭,乞求怀王改变主意。他日夜守候在宫门前痛哭,期望打动顷襄王。他也曾望着兴旺不在的楚国,心烦意乱,哀绝叹息。
汨罗江畔,水草漂移,浮萍游荡,风声凛咧。他满怀悲怆的一跃,成为汨罗江上的万股悲风,历史上永恒的一页。
司徒木良眼角开始酸涩,有些难受。
花百红看他这样,坐起身来,却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三闾大夫吧?”
司徒木良嘟喃道“那么久的事我怎么知情?没准真是呢?”
花百红一手便拍在司徒木良脑袋上,声音又气又笑“我看你还是好好补补历史知识吧!”
司徒木良脸微红,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花百红却转过脸来,看着天际飞过的燕,一丝悲凉之意油然而生。
记得那年时,天气严寒,雪飘冰封,身上穿的豹裘皮衣似乎都快冻裂。他沿着水岸行走,顺着斜桥回转,直到都城的西边。
他曾经守护的城阙,在大雨中呜咽,他曾流连的旧故,也是一片荒草地、芦苇地。
他也笑叹,如画江山,再也不复返。
池水溶溶,鸳鸯悠然嬉戏,他寂然凝思,暗自伤神,垂眼却见水中倒映出佳人的面容,他与佳人会面相识,佳人凝神一笑,仿佛面颊上涂上胭脂一样微红。佳人朝他伸手。
他不过是想念那片刻的温暖,才会情不自禁扑向水中,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花公子。。。。”司徒木良喃喃道“是个好人。”
花百红转过脸来,看着司徒木良,眼里有泪光闪动,嘴角却带着笑“你这样我会感动的扑向你哦。”
司徒木良没有说话,若有所思的望向前方。
其实,扑过来也没关系,他求之不得。
经过这次的述说,直抒胸臆,倾吐当年抱负与离愁,花百红心中忧愁解了一大半,他有些畅然。
拉着司徒木良沿着河岸行走,看水中花瓣零落,岸边的杨柳倒映水中。
路过开满花朵的枝头,司徒木良便伸手折起枝头花一朵,戴于花百红发间。
两人游兴正酣,乐而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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