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曾上疏曰:“韦盘提、斛斯正则更他材,独解调马。
纵使术逾齐辈,技能有取,乍可厚赐钱帛,以富其家;岂得列预士流,超授高爵。
遂使朝令之位,万国来庭,驺于倡人,鸣玉曳履,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
马周不理解李世民垂青韦盘提、斛斯正的意图,认为他们无知无识,仅懂马术而位列朝班,因此耻于为伍。
李世民平时对马周的话是言听计从,但对此点却无动于衷,不置可否。
想是马周未经历建国及征战之事,不明白良马在战争中的作用,而李世民本人,多年来东征西讨,取胜于敌,深明良马与武功的密切关系。
侯君集所言非虚,大唐经过多年来的持续努力,已经成就了一支数量庞大、马匹精良、骑手体魄雄健、骑射之术精进的骑兵队伍。
论数量和质量,四周之国莫能与之相比。
薛万均还是不以为然,说道:“我们的骁骑固然雄壮,然沙碛里无水无草,焉能持久?”
侯君集手指关下,说道:“那些大个儿的家伙,可以征来使用。”
薛万均明白,侯君集所指的是背有两个驼峰的骆驼。
第二日,侯君集整兵五万向高昌进发,剩余五万人马留驻玉门关。
他用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阿史那社尔、契?何力兵继其后,自统中军,让薛万均殿后。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唐皇步辇会禄相 天兵涉难过沙碛(9)
薛万均果然征来许多头骆驼,上面载满清水、粮草等物。
大队人马出了阳关,举目四望,四周皆是展平展平的戈壁沙原。
荒原上早被数遍寒风掠过,看不到一丝嫩绿,满目皆是一派土黄色。
远处,可以依稀看到连绵的山影,在日光的反衬下,山顶上闪亮着寒冷的银光,那是洁白的积雪所致。
为了不走漏消息,侯君集向阳关守将下令,阻断所有由东向西的行旅。
这样一来,沿途仅见有自西向东的商贾,路上安静许多。
侯君集骑在马上,眼睛微眯着,身子随着马的起伏有节奏地晃动。
他知道,眼前最大的敌人不是麴文泰,而是这千余里的茫茫戈壁。
商旅行走时可以多带骆驼,备足清水和粮草。
眼前的五万兵马,每日要消耗大量的清水和粮草,靠身后数千只骆驼来转运,实在是杯水车薪。
出阳关不远,这里还有数口甜水井,再向西行,茫茫戈壁滩上寸草不生,难觅清水。
侯君集眼望前方被风扬起的红旗,心里忽然一动,思忖道:“大军若到了戈壁滩中,进不了,退不得,将如何是好?看来自己原来有些过于乐观了。”
想到这里,他下令:“传令辛獠儿,停止前进,大军就地扎营。
再传薛将军前来议事。”
大军很快停止了脚步,薛万均也从后面骑着马,急促前来。
他到侯君集面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问道:“侯尚书,何故停止前进?”
侯君集手指队伍,说道:“薛将军,我们临行之时,让将士们备足了十日用的清水和粮草。
十日内,我们能到达高昌吗?”
“十日内能勉强到达伊州,若粮草不足,可以让伊州接济,或者靠随行的骆驼转运。
” “伊州弹丸之地,其所需粮草亦需后方转运,我们五万人马到了伊州,清水也就罢了,粮草万难供应。
再说骆驼转运,薛将军你看,大军前锋已出玉门关二十余里,那些骆驼呢?至多出关五里吧。
骆驼以如此走法,如何能够跟随大军?”
薛万均想起自己昨日与侯君集的一番对话,侯君集当时意气风发,视戈壁为坦途,如何刚刚起行,就畏惧不前呢?他想到这里,不禁心里责怪侯君集行事不周密,揶揄道:“侯尚书昨日还说我军骁骑强盛,如此戈壁可以一驰而过,何至于裹足不前呢?”
侯君集听出薛万均的意思,心里恼怒,有心想发作,又想大战在即,将帅不和为大忌,就将怒火压了下来,但口气中添了一分严厉:“薛将军负责殿后之职,后方粮草转运之事亦在职责之列。
我所以叫你,即是要商议粮草之事,不可脱节误了军机大事。”
上次吐谷浑战事之后,薛万均因贪功受到李世民的斥责,众将因此事有些瞧不起薛万均。
侯君集为李世民的功勋爱将,又任兵部尚书,薛万均见之不免气馁。
他听出了侯君集话中夹杂严厉,遂垂下双肩不再言声。
侯君集扫射一眼灰暗的天空以及停顿的队伍,断然说道:“这里还有可汲水之处,大队人马就此驻扎,十天以后再出发。
你可让所有骆驼继续前进,沿途不得停留和放缓脚步。
” “大队人马随骆驼缓缓行走,一样可以接续粮草嘛。”
“哼,大家若像骆驼这样行走,未到高昌,大家都会饿得骨瘦如柴,再经热风一烤,冷风一浸,顿时成了人干儿。
好了,无须多言,你速去布置吧。”
侯君集这样做,是想让骆驼先进发,待大军行至中途的时候,以为补充清水和粮草,使人马有了接续之力。
为了防止在大漠中出没的盗贼劫持,侯君集又让阿史那社尔带领部分精干突厥兵护持而行。
后来的经历证明侯君集此举是英明的。
唐皇步辇会禄相 天兵涉难过沙碛(10)
若白天无水,人畜难以在热浪中行走;若入夜后肚中无粮,人畜同样难以熬过寒冷的黑夜。
当太阳刺破夜幕,夜来的清冷随着阳光的增强而散去,代之以热浪。
茫茫戈壁滩上,无遮无荫,阳光无遮挡地亮堂堂地洒向地面,透入戈壁滩上的石头缝隙间。
这里,以晴空为多,天上往往没有一丝儿云,太阳像火一样悬挂在天空,熊熊地燎烧着大地。
因为戈壁滩中没有遮阳歇息的地方,白日时,大军必须前进。
热度随着太阳的逐步升高而加剧,大军行走时随着其脚步趟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灰尘,如黄雾般地翻腾着一条拉长的烟幕。
头上热浪阵阵,地上也热得发烫,很快,汗从每一个人的头上流下来,如豆大般“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汗渍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毋庸置疑,白日消耗清水最多。
为了使人畜不至于消耗体力过大,又要保证行进速度,侯君集让辛獠儿在前头掌握好行军速度,不许扬鞭狂奔,以匀速缓缓前进。
另对人畜进水有严格的限制,规定出玉门关时每人携带的水量,必须够十日使用,若某人使用不当,则咎由自取。
薛万均想起吐谷浑之战中,契?何力杀战马度过危难的做法,因向侯君集献言。
侯君集厉言道:“战马驯养不易,且此后征战中要倚靠其脚力,岂能杀之食肉饮血?传令军中,每人须爱护坐骑,马在人在,无须多言。”
人在戈壁滩中,其若失去了坐骑而靠双脚行走,那是万难走出绝地的。
将士们知道坐骑的重要,分配水量时往往先让马匹畅饮,自己则轻饮数口,能忍则忍。
太阳隐去之后,夜幕降临,寒冷似乎一下子笼罩过来。
这里的气候特点,即是昼夜温差极大,人们在白日身穿纱衣,未感凉爽,到了夜里,要身穿夹袄,犹感寒冷。
有时候,在戈壁尽头,又圆又红的月亮就地升起,升至冷清的天空,给大地洒去白晃晃的一片晶莹。
当此时,将士们聚作一团相拥取暖,抬头望见明月,心中想起故乡的亲人,心中泛起一阵温馨;有时候,天忽然变得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四面过来的寒风,掀起打人的沙砾,既而漫天的飞雪下来,使大队人马陷入难堪的境地。
唐军的西征人马在戈壁滩中艰难地挪动,过了二十余日,终于到达碛口,这里距离高昌边境已近在咫尺。
麴文泰闻惊身死 侯君集尽礼鼓行(1)
李大亮闻知侯君集大军将至,即让人携带粮草,亲自到碛口来迎。
待辛獠儿带领前锋队伍与之相遇,李大亮看到他们人马疲惫,神情委顿,回顾左右道:“西征人马至此,未与敌人谋面,却已经先经历了一番劳苦。”
碛口左前方,有一口甜水井。
李大亮事先已让人将井水贮入石槽,供西征人马饮用和洗面。
将士们这些日子在戈壁滩中穿行,饱受饥渴之苦,此时闻听可以开怀畅饮清水,顿时欢声雷动。
他们一窝蜂拥到石槽前,美美地饱饮一回,有的人除去头上的兜鍪,用之盛水向自身及坐骑淋去。
前面的人呆在石槽前不愿走,后面的人挤不到石槽前,眼见前方有水而不能用心急如焚,渐渐大声喝骂,纷纷向前猛挤,场面一片混乱。
侯君集在中军处行走,看到行进队伍忽然停顿下来,急问究竟。
待听说前方因争水而混乱,不禁大怒,他取出令旗让人到前方传令:“统统就地列队,不得取水,违令者斩。”
唐军队伍纪律严明,闻听此令,人人慌不迭地离开取水处,在指定地点列队,场面渐渐变得整齐起来。后续队伍又可缓缓前行,既而编队站立。
侯君集见李大亮在此相迎,急忙下马见礼。
李大亮说道:“侯尚书领兵一路劳苦,大亮简备一些粮草前来劳军。
此去高昌不远,望大军焕发精神,一举克平高昌,不堕了我朝威风。”
侯君集谦虚道:“伊州远在西境,粮草转运困难,李将军何必如此?我们一路行走仅数月而已,哪儿像李将军长久在此戍边,其种种艰难之处难以言表。”
李大亮文武全才,频立军功,朝野之人甚是推崇,李世民也很倚重他,侯君集虽有高傲的性子,然见到李大亮,言语中非常客气。
这时,薛万均也行了过来,侯君集吩咐道:“薛将军,你来得正好。
这帮人刚才为争水混乱不堪,你去,让他们列队取水,不得停顿。”
李大亮眼望取水的人马,感叹道:“此去京师太远,大军到此太难,加上皇上不愿意轻易兴兵,所以麴文泰这种小人方敢无礼。
侯尚书,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侯君集道:“降服这等小人,何足道哉!李将军,不瞒你说,皇上对此次出征极为持重,非让我带足十万人马。
我到了玉门关,将那五万兵马留在当地,仅带五万人马前来,咳,对付此等小国,其实有三万人马就够了。”
李大亮神色凝重道:“按说对付麴文泰,有三万兵马就足够了。
然皇上所以这样持重,自有他的道理。
依下官看来,对高昌之战,势关西域大局,不可有一丝闪失,此其一;二者,麴文泰身后有西突厥支持,高昌与可汗浮屠城互为犄角,侯尚书此去攻打高昌,对西突厥不可不防。”
侯君集觉得自己与李大亮话不投机,不想说得太多,遂哈哈一笑道:“是了,我会谨记此点。
李将军,五万人马拥入伊州城内,恐怕会将城池撑破吧,就让他们在城外宿营吧。
大军随带的粮草还算充足,不足为虑,惟清水需李将军妥善供应。”
“下官得知大军到此,早已准备停当,请侯尚书勿虑。
城中已为侯尚书、薛将军等人备下住处,现在就请入城如何?”
“好吧,我们走。
李将军,不知这里是否备有葡萄?皇上每年照例将葡萄赐给臣下品尝,毕竟太少。
我出京之前,就想此次西域之行定能过足葡萄瘾。
哈哈,该是如愿的时候了。”
“当然,除了绿色葡萄干儿,还有地窖中贮藏的鲜葡萄,侯尚书尽可放开来吃。”
西征大军在伊州稍作休整,即继续西行,前面不远有一小镇,名为柳谷,即是为高昌所控制的地盘。
麴文泰听说唐军来讨,心里不免惊惧,然其面子上依然强悍,这日对其朝臣说:“唐朝京城离我国七千里,其间的沙碛戈壁占有两千里。
麴文泰闻惊身死 侯君集尽礼鼓行(2)
戈壁之上,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怎么能行大军呢?我以前往长安之时,见其秦、陇以北,城邑萧条,较隋朝之时,破败许多。
其若来伐我国,发兵多则粮草不继;若发兵在三万人以下,岂是我的对手?”
他这样说,无非是为臣下打气。
为了防备来袭,麴文泰调集举国兵力在东面布防,不惜使西境空虚。
他这日站立城墙之上,手指东面道:“唐军若来到城下,我们按兵不出,不到二十天,唐军必食尽而退走。
到这个时候,我们打开城门乘胜追击,必获全胜。
瞧瞧你们那一张张的脸色,为何紧锁眉头?”
高昌的臣属听说唐朝大军来讨,皆满怀惊惧,将诸多忧色堆在脸上,不像麴文泰那样能够强作镇静。
过了数日,一首童谣传遍全国,其词曰:“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
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灭。”
这首童谣渐渐传入宫内,渐渐传入麴文泰的耳中。
麴文泰闻此童谣大怒,他唤来近臣,怒声吼道:“查、查,查出此语是何人所造!诛灭九族。”
那几日,高昌国的所有衙署不再办理政事,如狼似虎的官吏们带领从人,在全国各地追查造童谣之人。
数日之间,牢狱中人满为患,他们皆是拘来的嫌疑之人。
麴文泰此举,使其国内形势雪上加霜。
长安那里,李世民抚民以静,轻徭薄赋,推行清明政治;而高昌的麴文泰却不然,他虐用其众,几可是隋炀帝的继任者,与唐朝相比反差极大。
就像李世民发布的《讨高昌诏》中所言,麴文泰以威权统御民众,其法令苛刻,且赏罚无章,弄得臣下及民众嗟怨不已,然碍于淫威,只好敢怒不敢言;为了修造宫室使己享受,麴文泰重敛国人,且劳役日多,到了如今,连国人所牧牛羊及种植的瓜果,皆要征收重税。
国人积怨已久,现在听说唐朝起兵来攻,私下里皆欢欣鼓舞,这首童谣的出现,显示高昌人渴望早日被大唐统一,从此脱离麴氏王朝的统治。
却说高昌官吏穷索传言之人,牢狱已满,新获之人竟然无处看押。
大臣麴雍感到无从收拾,就向麴文泰请示如何处理这班人。
麴文泰问道:“找到造谣的正主儿没有?”
麴雍答道:“臣等抓住传话之人以后,采取严刑逼供手段,迫其说出上线之人。
一些人招架不住,只好招供。
我们顺藤摸瓜,满想能很快找出主使之人。
可是呀,事越办越难,反让臣等招架不住。”
“你们只管抓人,又有什么难处了?”
“臣等向下追索,孰料越追越多,一个人往往牵到一大片。
若照此进度继续查找,以臣估计,恐怕要牵扯到举国一半之人。”
“对传话之人可以不咎其过,重点要查出最终的主使之人。”
麴雍叹了一口气,说道:“难呀。
臣觉得,他们人人皆似主使之人,又皆非主使之人,实在难查。
现在牢狱之中人满为患,新捕之人又络绎不绝地送来,如何处之呢?”
“哼,大敌当前,我哪儿有心思纠缠这种事?罢了,从中择出一批人当街杀掉,看还有何人敢再胡说八道!”麴文泰说到这里,眼中不自禁地露出凶光。
“一批?到底要杀多少人?”
“将牢狱中的一半人杀掉!其余人也要杖责五十!” 第二日,高昌国二十二城的主街上,牢头押送此案犯人赴街口行刑,午时三刻,只见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