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了汉江上,这栀子就是黄二寡妇唯一的牵心。
黄二寡妇坐在门口纳鞋底,是给闺女栀子纳的棉鞋。栀子这闺女,从小长得就机灵乖巧,让人心疼。尽管黄二家也不富裕,但从来没让闺女少过一顿吃,少过一顿穿。栀子小时候就天天在这门前玩耍。长得稀荒,又爱干净。别家的小孩都穿得襟襟串串的,脏兮兮的,袖口上糊着油亮亮的鼻泣,头发乱得像草墩。惟独这栀子,光鲜着,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齐齐的,巧着两个小辫子。机灵着,谁见了都喜欢。人人都说:爱人法子(好招人喜爱啊)。老太太们,更是喜欢裹着小脚,站在不远处笑咪咪地看她做游戏。
“刺当刺当哐哐
把屎把到床上
叫狗舔狗不舔
狗说银娃不要脸”
栀子跟一帮小孩子疯笑着。活泼可爱极了。
栀子的漂亮讨人喜欢,也让黄二寡妇提心吊胆。黄二寡妇清楚的记得,那年栀子才五岁,也是一个冬月里的逢场的天。栀子在外面玩耍,黄二寡妇在屋里烧饭,饭烧好了,喊了几声,都不见栀子答应。黄二寡妇解下围腰,出门来喊,寻了半条街,喊了半条街,没见答应。黄二寡妇一下子慌了神,大声地哭喊了起来。一下便惊动了柳河街。
“二嫂咋哩?”
“栀子不见了!”
“我刚才还在屋里听见栀子哭了两声,我当是碎娃们打耍耍把栀子给惹哭了。”
“坏了。糟了!不会让人抱走了吧?这女娃娃招人爱呀!”
于是柳河街上的人都动了起来,分头去找。年轻的后生,操起家伙往路上追赶。整个柳河街都疯了一样,要找人拼命。
卢铁匠指挥人往南山北山的各个路上追,自己也提了个棒往南山的路上追。黄贤堂黄老爷也惊动了,这侄孙女是讨人喜欢的。黄贤堂颤微微地站在高高的大门前,杵着拐杖,抖着山羊胡子嘶哑地喊:“快!快!快!一定要把娃娃找回来!哪个砍脑壳的这么缺德??”
还好。天麻麻黑的时候,传来消息,卢铁匠他们在南山的第二道梁口上,把娃追回来了。是个南山的山民,看着栀子稀荒,招人疼,就抱起跑了。
从此,黄二寡妇就不让栀子离开半步。直到栀子八岁了,才送到城里去念书的。黄二寡妇一直认为自己是为女儿活着的。栀子不能像乡下女娃子一样,长大随便嫁个人家了事。黄二寡妇狠了心,节衣缩食吃糠咽菜,也要让栀子有个好的出路。
黄二寡妇坐在茶铺子门口的长凳子上纳鞋底子,心里一直想着闺女栀子。越想越牵心,心神不定的,像被猫爪子挠一样。眼皮也跳了起来。这让黄二寡妇心理慌慌的。扯了截线头,吐了口唾沫,把线头粘在眼皮上,心里念叨着:千万莫出啥事啊,千万莫出啥事啊。
对门卢铁匠的铁匠铺里,当当当的一声声打铁的声音,让她心烦。不逢场,街上的行人很少。街北边的学校操场上,传来操练的声音。街面上,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目光空洞地望着。偶尔一两条野狗,讪讪地走过。
黄二寡妇坐不住了。心里慌慌的,把针线收好,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干啥。
黄二寡妇终于知道自己该干啥了。该进城,进城去看闺女栀子。
黄二寡妇去了商行,打听明日有没有往城里送货的驴车,有的话可以搭上。可惜没有,黄二寡妇就寻思着只好雇个毛驴或雇副滑杆了。毛驴坐得难受,屁股会磨破的。看来还是得雇滑杆,黄二寡妇又心疼钱了。思来想去,还是咬咬牙,决定雇滑竿。
黄二寡妇当下去街北头,跟黄驼背定好滑竿的事。黄驼背是本家叔,日子过得很苦焦,靠当“背老二”挣点钱,也帮商行在柳河里放竹排。也抬滑竿,打零工,是个吃苦出力的命,人却老实。谁家有个急事,需要背呀抬呀的,总少不了他。柳河有好几个人,发了急病,药铺的胡大夫没办法的,都是黄驼背跟他的傻儿子,连夜送到城里的教会医院救下的命。
黄二寡妇在说好滑竿后,便回屋里来收拾,收拾给栀子带的东西。当然,栀子最爱吃的油炸果子。黄二寡妇边赶紧和面,烧火。天麻麻黑的时候,柳河的半条街上,都飘着油炸果子的香。油浸浸的甜香。引诱得一帮碎娃也在自家屋里哭闹着要吃油炸果子,男人被闹烦了,就抓过娃儿,在屁股上猛打几下:“吃,吃你娘个P。叫你娘也去卖嘛,去卖P嘛。”女人也生了气,“没出息么,打娃儿有啥出息?有本事去挣钱么,拿娃娃出气。我去卖勾子,要得吆,只要你不嫌害,不怕被唾沫淹死,我也就去卖勾子。”
《山 棒 客》 (29)
黄二寡妇第二天很早就收拾了包袱出门。天气很好,黄驼背和他的傻儿子抬起滑竿,一路上也没怎么歇气,到城里的时候日头才正午。黄二寡妇在南门口,给驼背和他的傻儿子,买了菜豆腐稀饭,炕炕馍,面皮子。约好在南门楼子等,便匆匆去表姐家。
栀子是托付给表姐家的,栀子休息或逢年过节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表姐是黄二的表姐,表姐夫在政府当个小职员,是个谨慎的人,为人很谦和。黄二寡妇赶到时,表姐正在在小小潮湿的天井里做针线活。一见黄二寡妇,连忙起身,“哎吆,兄弟媳妇,你咋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了。坐坐坐。”表姐连忙沏了茶,又要去烧甜酒,被黄二寡妇档住。
“莫劳神了,我不是想闺女了嘛,想得慌,这就雇副滑竿来了。”
“到底是自己身上落下的肉,连着心呢。大老远要来看一眼。好呢,都好呢,你就莫挂念了。这女娃懂事,我跟她表姑父都喜欢,心疼娃呢。”
“那……那我到学堂去一趟,看一眼,这心里就塌实了。”
“去学堂?不用,今天礼拜呢,栀子在家呢。”
“哦,人呢?”
“咳,忘了给你说。吃完饭跟河家湾何大清家的四少爷出去了?”
“四少爷?他跑城里来了?栀子她一个大闺女的,跟个男人出去,成啥体统呀?让人家笑话呀。”
“咳,妹子你还是老思想啊。四少爷给栀子她们当过教员的。跟先生出去,有什么关系,又是乡亲。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爱嚼舌根子,就让他们嚼去。”
“那……那他们啥时候回来吗?”
“要不,你先坐着喝喝茶,我出去寻去。”
四少爷没想到栀子娘会找到城里来。此刻他正跟栀子坐在南河坝的草地上,边晒太阳,边聊天。
出了南城门,是一道道光年间修的河堤,很坚硬,据说是用了石粉、麻绒和上糯米汤,一层层夯实的。如今,这河堤如同石头一样坚硬牢固,砸都砸不烂。每年抵御着浩浩荡荡凶猛的秋水。下了河堤,除了有几排用木板和竹子搭起的棚户房外,是一片树林。数多是槐树和柳树,也有少量的核桃树、皂角树、棕树等。林子很大,围在整个长长的河堤外。像县城的一个巨大的围裙。
林子里人很少。很安静。除了鸟叫就是风吹得树枝的响声。林子里草很密,有几个放山羊的,羊在树下悠闲地啃着草。林子里的低洼处,有一滩滩的积水,也有一群鸭子,在树林里摇晃着。
穿过树林,就看见了饮马河。柳河和其他几条河,都在上游汇入了这条河。河床很宽,满是银色的沙滩和青灰色的鹅卵石。坐在树林边缘的草地上,可以懒懒地晒着阳光,可以望着南边远处大巴山青黑色的身影和云雾缭绕。
四少爷就这样和栀子距离两步坐在草地上,和煦的阳光照得人懒懒得。栀子撑着一只手坐着,仰着头眯着眼,看着远方。两条光溜溜油黑油黑的辫子,垂在了草地上。嘴里还咬着一根枯黄的草节。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白色的袜子长长地筒着,一双很精致的布鞋。尽管很朴素,但大方得体,透着一股学生气和纯真。
四少爷懒懒地用两手撑着地,望着远方,滔滔不绝地讲着:“国家山河破碎,军阀混战,盗贼群起,民不聊生啊。你看,满目疮痍,民众的生活困苦。现在,东洋人有打了过来,整个民族、国家,都在危难之中。然而,整个民众都很麻木呀。正如陈独秀先生说的,‘历史三千年黑暗,同胞四百兆颠连。而今世界须男子,又杀###二少年。’只有靠我们这些有知识的热血青年,来带头,来倡导,来号召。来唤醒一片,带动一片,逐渐打破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
四少爷说了半天,没见栀子反应,就侧过脸问:“你在听没听,想啥呢?”
栀子笑了,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雪白的牙齿,光洁红润的脸庞。“你烦不烦,听你这些道理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不能说些别的?”
四少爷脸红了,“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些啥。”
栀子又笑了,“你真好耍,在课堂上讲的时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上到三皇五帝,下到当今,你讲得我们都听入迷了。怎么现在又不知道该说啥,好耍。”
四少爷脸更红了,“不知道为啥,跟你在一起,我就心慌,也不知道该说啥。”
“哈哈……你心慌啥?是怕我?你堂堂的四少爷会怕我一个弱女子?我青面獠牙?会吃了你?”
四少爷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四少爷知道,自己是喜欢栀子,喜欢和她在一起。特别是这样,在草地上,在阳光下。他喜欢看栀子。白净,红润,大大方方,偶尔露出些羞怯,更惹人心疼。用柳河乡亲的话说:是柳河湾里非出的金凤凰。
“看呀,看呀,大雁!”栀子指着天空叫着。
果然,晴朗的天空中,高高地飞着一队大雁,呈人字型。
“栀子,栀子,你在吗?”一个声音从河堤上传来。
“啊……是我姑姑!”栀子一骨碌爬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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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棒 客 (30)
黄二寡妇当天就赶回了柳河镇。
赶回柳河镇的时候,鸡都上架了。镇上一片暗漠漠的,像罩在一股雾气中,虚幻飘渺。偶尔一两声狗叫也是懒洋洋的。
黄二寡妇下了滑竿,气乎乎地走回家的时候。感觉自己就走在云雾里,轻飘飘的,不塌实。她感觉自己一天都恍恍惚惚的,被女儿栀子抛到了空中。她怨恨四少爷,怨恨这天气,怨恨着动荡的社会,怨恨栀子死去的爹……黄二寡妇感觉自己的无力,感觉自己的无助,感叹自己的命苦。
黄二寡妇感觉到栀子长大了,已经快跟娘一样高了。秀气、聪慧的样子让黄二寡妇打心里欢喜,做娘的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但谈到学业和将来时,栀子差点没把黄二寡妇气噎死。
黄二寡妇说:“现在外头乱得很,娘很操心,这眼皮子一直跳,跳得娘心慌得很,你一定要给娘争口气,好好念书,其他事情别操心,莫搅和。专心念你的书,外头的事情你莫管闲。娘没啥指望,就指望你了,你给娘争口气,有出息,过几年再嫁个好婆家,娘也就放心了。”
栀子坐在小板凳上,依着娘。一边听着娘唠叨,一边玩自己的辫子。红着脸不说话。
黄二寡妇摸着女儿的头发,一直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咱们别的不求,只图个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吃嘛,只要有稀的,不求吃好吃饱,不饿肚子已经是菩萨保佑了。穿嘛,只要不冻到,不把勾蛋子露外头,换洗勤点,干净点,都万幸了。哎……”
黄二寡妇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四少爷身上,“千万莫学何家湾何大清家的老四,家里那么好的条件,不安份,放着好好日子不过,在外面胡逛荡。都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碎娃子,瞎折腾,把他大都快气下病了。哎,这人啊,就是个命……”
黄二寡妇一说起四少爷,栀子的脸都变了,嘟起个嘴:“娘,你不知道就别乱说。四少爷咋了,四少爷这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个干大事的人。”
“大事?啥事个大事?他能管啥大事?大事有皇帝有衙门管呢,轮得到他管?他先人置下得几百亩田地他都管不了,他能管啥?”黄二寡妇越说越气。
“娘,你别说了好不好。四少爷操心的事国家和民族的大事。现在国家军阀混战割据,土匪横行,民不聊生。外又有东洋人欺负,不改变这局面,咱们中国人一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四少爷放着自己的好日子不过,就事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哎吆吆,我闺女不愧是念了书的,跟娘一口一个大道理。照娘看,他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是个瓜蛋子。别的娘管不了,娘就是不许你跟他学,跟他来往。”
“娘……”栀子抱着黄二寡妇的胳膊使劲地摇晃。
黄二寡妇越说越气,“你要是再跟他学,我就打断你的腿。我等下就去警告他,不许他把你带坏了。”
栀子急了。“娘,你说啥呀,什么带坏了。我跟何老师学到了不少知识,何老师是好人呀。”
“好人?好人就不该把人家的闺女带到树林里去。”
“娘……”栀子一下子红了脸,“娘,你胡说些什么呀。”
“我胡说,是我胡说。我嘴里胡嚼的。我再不管你,我看你……”黄二寡妇很生气,她觉得很受伤,闺女栀子不能理解她的苦心。
直到黄二寡妇的表姐来劝,黄二寡妇也没消气。扯着帕子擦着眼泪,哭诉着自己的心酸,似乎把心掏给闺女,闺女却不领情。
栀子也不知道为啥会这样惹娘伤心。也不知道该说些啥,表姨使眼色让她给她娘下话。栀子才抱着黄二寡妇的胳膊,依着,说:“娘,栀子听话还不行嘛,栀子不跟四少爷来往了,专心念书,听娘的话,听表姨的话……”这才让黄二寡妇宽心了点。
黄二寡妇匆匆地吃了点饭,就闹着要回柳河,再怎么挽留都留不住。一则是黄二寡妇不习惯在别处住,别扭,不自在。二则是还约好驼背父子在城门口等着呢。
“也不知你牵心个啥,大老远来一趟,也不歇下,多陪陪你闺女。”表姐在送她到城南门时,还不停地唠叨着。
栀子和表姨一直送黄二寡妇到城外,下了城河,穿过树林,一直到河滩上,直到看着黄二寡妇坐着滑竿上了木桥,晃悠悠地过了河,逐渐远去,消失在阳光下,田野里。
栀子眼泪下来了。她感觉难受,娘让她难受。
栀子不知道下来该怎办,她不能让苦命的娘再操心了。但她也离不开她心里的事业,还有模糊的一个四少爷的影子。
黄二寡妇一路都再想心事。越想越觉得伤心,越想越觉得渺茫。直到驼背把滑竿停在了柳河街上,黄二寡妇还没从自己的思绪离走出来。这时候柳河街暗漠漠的,像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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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棒 客 (31)
正如何大清的预料,四少爷回到柳河就没安宁过,用何大清的话说:折腾,瞎折腾。
其实整个柳河湾里都在瞎折腾。
县保安团进驻柳河,摆了足够的架子。叫嚷着要打进九里坪,活捉王锅盔。刚开始还整日操练,雄心壮志的。但一直没见动劲。柳河的居民们也就习惯了,把保安团的练兵叫“耍把戏”。只要一看见白绑腿的,带大沿帽的团丁,扛着枪走过。小娃娃们就喊:“又耍把戏了,又耍把戏了。”
黄贤堂等乡绅们多次宴请雷团长,在席间探问进山剿匪的事情。
雷队长在酒饱饭足之后,红着脸,拍着胸脯说:“剿匪是关系到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