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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彭程面前时,衣苇注意到了彭程眼里闪出的亮光,她明白那光是因为自己。衣苇一个灿烂的微笑算做回报似的想让彭程放心。
“好些了是吗,看起来精神多了。”
“彭博士,您看起来也不错。”
还是昨天那件白衬衫。在衣苇眼里传统的长袖白衬衣是男人最性感而且永不淘汰的着装,尤其袖口卷起在肘间,不经意间足以杀伤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多数成*性。衣苇不想把昨天新买的衣服马上就给他,他喜欢穿白衬衣的彭程,清爽自然纯净的外表恰如其分地体现内在的书香气质,这感觉实在让衣苇觉得是他配合出了自己一觉醒来后的清亮,而不是名牌服饰包裹着的自己。
“快坐呀,我觉得自己倒快成了这儿的主人了。”
“本来您就是这儿的主人嘛。”
“哦,不是。我是怕自己不请自来,有些喧宾夺主。我只是、只是过客。”
彭程可能是察觉出自己这几句话,起得有点偏离自己的意愿了,如果衣苇是多心的人,会让她反感的,甚至怀疑自己此行的目的。
衣苇还是那么微笑着,她明白他的意思,打消他的顾虑似的,开口说:“昨晚怎么样,该睡得踏实了吧?两天两夜没合眼,是不是破了自己的纪录了?”
彭程如释重负地笑笑,“是从没这么熬过。也好,不知不觉时差好像倒过来了,我希望能和你的作息时间一致。”最后一句话彭程觉得嗓子有些痒,生怕衣苇察觉出什么话外之音似的,声音有些不自信起来。
“你可比我勤奋多了。我从医院回来,整个一下午都不知忙活些什么,傍晚实在睁不开眼睛了,您看就一直睡到了现在,连您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也奇怪了,以往电话不断,今天居然……一个都没有,连我手机都不响。”
衣苇边说,边看着彭程站起身来,之后走过去,蹲在办公桌下面鼓捣着什么,一会儿,他站起身来看着衣苇说:“今天没有重要的约会吧?我问过东东了。对了,你的手机我让东东从你的卧室枕边拿出去了,我跟她说如果有电话就说你病了,让她代为处理一下吧。其它那几部固定电话嘛,那,刚接好。不会怪我吧。”
“好好睡了一觉,病好多了,谢你还来不及。”被关怀的感觉衣苇觉得好极了。
东东敲门进来了,送还了手机,就坐在了彭程身边。衣苇觉得这还是第一次曲东东说完了事不挪地方。衣苇没说破,就让她坐在那儿,衣苇又想这个小东西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碍事啊。可自己这个时候躲出去好像不太合适。
从曲东东进来就不走以后,彭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在笔记本电脑上写着什么,打字速度极快,听着那节奏、衣苇知道他打的是英文。衣苇坐回自己的办公桌,今天是周末,事情不太多,手机上的短消息,几乎都是她的女朋友们约她游泳啦、钓鱼啊、做瑜珈什么的,她知道这个周末无论如何不可能陪这些朋友们了。但其中的一条信息是刘丽发过来的,大概又是网上新近流行的东西。“念一条短信给你们听:职位新解——总是裁人所以叫总裁;老板着脸所以称老板;无时无刻不监视着你,所以叫总监;经常不讲理,简称叫经理;叫经理秘密的舒服,所以叫秘书。”
“阿程哥哥,衣总她骂人啊。”东东跳起来说。
“咦,别对号入座嘛。再说你确实让我很舒服,这没什么不好啊。”
“这是谁编的,怎么没有副总的啊,你们两个都是副总,偏偏没有说你们的。气死我了,我得走了。”
东东走后,他们两个相视一笑。
“彭博士,您的这个小妹妹蛮好玩的啊,对您也是……”
彭程没让衣苇说完。“小孩子而已,不太懂事是吧?我们不说她。有件事昨天我就想说了,关于你对我的称呼,可不可以换一下别的?”
“怎么,果然喜欢有人叫你‘阿程哥哥’?”衣苇在逗他,却见彭程脸微微红了起来。
“直接叫我名字吧,我听起来习惯一些。英语中在称呼上比我们直接一些简单一点,而且也没有‘您’‘你’之分,一个you就包括所有的对象了。”
“好吧,听您的,噢,是听你的,就叫彭程吧。你也叫我的名字吧。”
“是啊,我私下里一直是这么称呼的。只是在公司员工面前才叫衣总的。我喜欢叫你的名字,非常好听,你不觉得吗?衣苇、跟一个词谐音。”
“是跟‘依偎’或者‘意味’吗,但愿听到我的名字时没跟‘异味’‘一味’‘易位’之类的联系在一起就好,哈哈……”衣苇边说边用手在空中用以区分同音不同字似的比划着。
“怎么会,我说的那个词确实是依偎,很温暖很平和的感觉。当时起这个名字时你父母是不是就想到了这个词?”
“不是的,这么小资的字眼那个年代怎么会被允许?我的名字其实很土的,当年妈妈生我时,爸爸在部队没办法请假回来,妈妈有些重男轻女,出生好久都没个名字,大家都喊我丫头,后来为报户口,按照我的生日五月十九日,就在字典里找到第519页,读音都是苇的一页,挑了一个当年最容易被选中的‘伟’来,于是我就当了18年的‘衣伟’。后来高考那年,老师说填报志愿是一定认真核实一下户口本,名字千万不要写错了。我一听,意味着常用的名字有可能和户口本不一致,我就拿着户口本到派出所把‘伟’改成现在这个‘苇’了。”
“是因为喜欢芦苇?”
“是啊,其实‘伟’这个发音的字很多适合用于名字的,可我就是因为喜欢苇花,才改的。第一次见到芦苇是在高一时一次秋游,大家骑着自行车去郊外,远远的雾蒙蒙的一片飘摇着,因为它的颜色和周围的环境太像了,容易被忽视,可我真的是看出了它的灵动。我的同学骑车从它身边掠过后,我一个人下了车,折了一大捧抱在了怀里。后来同学发现我掉队了回头找我时,都说芦苇有什么新鲜的——开时那个样子,落了还那个样子。可我觉得这也许正是它的好处呢——无所谓鼎盛也就无所谓衰败。记得把那一大束芦花抱回家后,找了一个很漂亮的酒瓶插了进去,那可是我最为得意的插花作品。后来到我们家玩的爸妈的同事们有好多都说那是个艺术品呢。”
“早晨我让东东带我进来时,看见你的办公桌后面这条横幅,‘一苇航之’,好像里面嵌着你的名字,是巧合吗?”
衣苇不知怎么解释合适,或者说怎么说能让他听懂,只能先认定是个巧合吧。
“说了半天关于我了,说说你,好吗?”
“我太简单,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在别人眼里近乎是传奇的经历,在自己那里,怎么变成没什么说的。天才少年,一路过关斩将,公派留学。几年时间便功成名就,万人景仰。这样的高度恐怕很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
“咳,考试机器而已。你看,也就那些了,你都知道的。”
“那你总该告诉我你的生日吧,否则刚才的哥哥有没有叫赔了呀。”
“我,还是挺喜欢有人叫我哥哥的,其实也不是年龄长幼去区分。我上中学的时候跳过两级,班里的同学都比我大。大学同学也自然比我大。我在家里上面有两个姐姐,不然爸妈怎么会不舍得把我寄养在叔叔家,可能也是家里困难,爸妈都是知识分子,叔叔脑子灵活一些,日子比我们家好多了。妈妈怕我吃不饱吧。”
“当时会不会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是跟着叔叔过的,我觉得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没有什么太特殊的感觉。十七岁上了大学以后回两个家都少了,所以,等到出国了,也不是太想家。”
“这倒也蛮好,心理轻松一些。只是家里人会想你的。”
“我,知道。”彭程心悸般的皱了皱眉头。
“是啊,‘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嘛。彭总已经安排伯伯和伯母过来和你团聚几天,到时陪老人家们好好玩玩。”
“到时你会有时间吗?可不可以你和我们一起玩啊?”
“不防碍的话……我是不错的向导和司机。”
“这就好。”彭程有些如释重负地说。“另外,我把叔叔让我筛选出来的有可能我们在国内做分装或销售代理的品种,这几天时间我已经整理好了,有时间你看一下好吗?如果国内市场状况良好,我回去后抓紧时间找对方公司谈判。那应该是个很艰苦的过程,但我想如果能提升你的业绩,我的地下工作者的身分就从现在开始确立了。我所在的公司是不允许员工兼职的,尤其是我这个职位的。”
“怎么是提升我的业绩,我的工作是服务于彭氏企业的。我还希望有你们家族的人接替我的工作,我可以给自己放假了呢。”衣苇接过彭程已经转存到U盘里的资料,转身复制到自己的电脑中,“我从卧室出来就看你在写这些,还有时间,别太累了。”
“和你一起工作是件很愉快的事,我不会觉得很累。只是你身体不好,怕给你太多压力,累坏了你。至于我回国工作的事,现在我已经在做考虑了。但原因却不只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衣苇觉得面前有很炙热的目光闪过,但只是一瞬。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时,相互都在回避着对方的目光。
衣苇盯着屏幕上彭程勾勒出的,有关引进项目和设备的意向书。衣苇滑动鼠标,最后一页是显示是27页。尤其在专业术语彭程很用心地把中文对照也标注了出来,衣苇从拿到这份资料,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衣苇在键盘上快速飞动着手指,一个多小时后,一份市场调研启动方案就摆在了彭程面前,“请老板批示。”
“啊?是说我吗?都说了,别这么称呼我好吗?”
“总不至于在工作时叫……哥哥吧?先看看,可以的话,我安排人马上可以做了。”
“这边的事我不懂,千万不要误会……”
“误会?”
“我的中文可能在表述上还是有些问题。我的意思,不要因为我回来的这几天,破坏了你的工作风格和职责范围。在国外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来帮忙的,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帮你,帮你。”
“概念错了不是,我们一起帮‘程度’。我会尽力,你的敬业精神我早有耳闻,现在一见,名不虚传啊,会议间隙和飞机上的一点时间,能整理出一份这么详细的资料,我不会辜负你的这份良苦用心的。”
“你的职业精神和工作能力我也领教了,你安排吧。”
“我们可有点大搞表扬与自我表扬之嫌了啊,浮夸风要不得哦!”
衣苇按铃,东东乐颠颠地跑进来,看着彭程拘谨地笑笑。眼睛不离彭程左右,嘴里却跟着衣苇打招呼。“衣总,您找我。”
彭程感觉出东东的异样,他怕衣苇也感觉出什么,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衣苇身后,在端详着墙上的条幅:一苇航之。
东东的视线才调整到正对着衣苇的位置。衣苇假装视而不见,继续说着,“这份材料复印一式四份,市场部、生产部、设备部、财务部各一份。市场部林部长牵头,成立两个小组,分别调研成品代理和生产代理两个项目。其它三个部门配合,下周二下班前将调研预算报给我。文件下达过程请四位部长签字,由你保管好。”回过头,对背对着自己的彭程说:“您看马上就有问题请您帮忙了,我这里没有专职负责知识产权问题的雇员,请您就这些产品在中国专利问题咨询一下相关专家,好吗?”
“好的,放心吧,回去后马上办。这次回来我也想了解一下国内关于这方面的政策和法规。对照一下内外软环境的差异。”
衣苇转向东东,笑着对那个眼睛一直盯视着彭程背影的她的小秘书说:“明白了吗,去办吧。”
东东慢吞吞地挪出去。
衣苇感觉出听到东东关门声响起的一瞬,彭程转过身面对着她的后背了。她相信男女之间有“气场”这个玄妙的东西存在的,现在她自己就被这种气场严严实实笼罩着的,不想逃脱,也无力逃脱。如果他在她的后背拥抱了她,她会拒绝吗?不会。如果环绕在她颈间的手捧起了她的脸,她会仰起头配合他的唇吗?会的。
衣苇摒住呼吸,不敢回头看他。眼睛直落到前方茶几上的那束玫瑰上。
“这玫瑰真美。”身后的彭程说。声音,极力在控制还是有些抖。
是经过了同样的思路后,眼睛又一道落到了那束花上吗?
“它吃了我的维他命。”
“难怪,三天了,还是没有一点凋败的样子。”
“一周内不会落的。”
“这么美,但愿永远娇艳。”
说到最后,两个人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了。
彭程回到沙发上面对着玫瑰坐下。
“彭程,公司有你的旧相识吗?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吧。算公司给你接风,愿意带上我这个新相识的话,我也可以蹭一顿啊?”
“也没什么人,就是东东我见过几面,还有集团派下来的王经理和采购部的我叫不上名字,记得在三亚时见过。别麻烦了,周末打扰人家不好吧。”
“那好吧,等两天老夫人老先生驾到,再一起聚聚吧。”
“你晚上有安排吗?你想吃什么,我请你的客,好吗?”
“这样,把东东带着,我们去吃大排档,那种地方菜量太大,人少了没办法点菜。对了,你会不会嫌那种地方不太雅观?”
“不是嫌地方……”衣苇知道他不是因为吃什么,而是不太愿意带着东东吧。
东东知道晚上要和阿程哥哥一起吃饭,很兴奋,换了件粉色的吊带连衣裙,显得脸色更红润,她是那种丰满但不臃肿的女孩儿,这种身材不适合穿职业装,相反露出肩背的连衣裙,倒会显得丰盈可爱。这是衣苇陪她去买的东东认为自己最漂亮的一件衣服,好在阿程哥哥是夏天来的,正好有机会穿了。借来同宿舍另一个女孩的一双凉鞋,是在顺着脚腕向上盘旋而上细细的皮带围成的高跟皮鞋,找到一只同色系的小手袋,跨在手里,看着镜中精致得像个芭比娃娃的自己,满意地一溜风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专等着阿程哥哥来找她了。
衣苇取出放在卧室里那套给彭程新买来的衣服,笑着说,“换换衣服吧,看合不合适。”
“是不是我的衣服有汗味儿了?”
“不是,昨天你的衣服拿到医院,我是感觉有些脏了,不是穿脏了,是有医院的气息,我是一定要洗的,怕你没什么可换的,就买了这套。”
“你的眼光一定没错。我是邋里邋遢习惯了,很多年没有人送我衣服了,小时候总是拣着大人们的衣服穿,长大了,家里人看着我也是对穿什么都不是很讲究,时间长了,也就没人理会我了。况且我真的是觉得越旧的衣服越舒服,尤其贴身的。对了,昨天的那件还是刚到美国时,一次和同学去看比赛,在球场外小贩手里买的呢。挺舒服的。早晨过来时,在洗衣房洗干净了,顺手就拎过来了。”
“没错,看着是挺舒服的。”
彭程坚持回饭店去换衣服,说现在穿着皮鞋和休闲装不配吧,运动鞋在房间里。衣苇没坚持,让他去吧,自己也不用太着急,下班时也换一套休闲装吧。
彭程由酒店回来,再见衣苇时,眼前的衣苇脱掉了的干练的职业装,换了一套与自己同一品牌的休闲装,款式稍有变化的女版而已,比自己多了一顶淡粉色介于遮阳帽和棒球帽之间的很乖巧的帽子。他不知道是衣苇有意的安排还是品牌之间的巧合,他觉得他们两个像show着情侣装的恋人。有了这个想法后,心里异样的情绪越积越多了,这情绪他自己知道是酸酸甜甜的恋爱的味道。
三个人来到一个低矮的篱笆围成的大排档前,由巷子口延至小饭店前的车龙,在这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