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围墙上探出个两个人头,张了下又缩了回去,一个说:“是小米子,要不要抓?”一个说:“抓小米子就要影响抓特务,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赶快回去汇报下。”
待那个走后,这个再探出头看去。奇了怪,这小米子怎么会转眼间就没了影呢?
派出所里如临大敌。天刚亮就放了两个哨盯住2号大院门。这时候,全所都清一色便装聚集在乒乓球室待命。
盯稍的跑回来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说了后,大家议论起来。有的说当然要抓,有的说应以抓特务为重。
靳副所长说:“此一时,彼一时,早个把月抓小米子是当务之急,现在抓获的意义就难说了。还是听听周指导员的意见吧。”
大凡肚子里有鬼的人,就会多一个角度去想旁人的话。周志达发现自己变得越发敏感了。这不好,这更容易认人感到心虚,他停止了书写为下午批斗会上给何静安挂的牌子的手,努力控制自己不安的情绪说道:“靳副所长说的话很对。抓获小米子现在的意义远没有刚开始时重要了,但小米子还是要抓的。有一个意义就非常重要。不是有人说我害了赛干事吗,把他抓来也好弄清这个问题,省得日后在人心里成了悬案,我说不清道不白的。当然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抓,而是待搞清特务活动后。”正如靳副所长所说此一时,彼一时,周志达已把主要证据都处理掉了,现在就剩小米子一张嘴了,他还怕吗?
靳副所长就这德性。他对一些事情有看法,可是一到关键时候就不敢正面交锋。处理赛素花尸体时他有过验尸想法但没敢提出。过后心里又骨怵,一有机会就会冒出不阴不阳的话。现在被周志达这么一说他又没得话说了。
今儿2号大院蛮热闹的,小娃子进进出出不熄火。何静安扫完地进去后就没再出来,何老太婆更出奇,连影子都没得,难道今儿搞特务活动连菜也不买了?一直挨到九点多钟才看到何老太婆拐着菜篮子出来,两个盯稍的顿时来了情绪。
“怎么就老太婆一人?”
“你别急唦。”
何老太婆快出巷子了,还不见何静安出来,这个说:“不能等了,再等就跟不上了。”
那个说:“特务就是狡猾,我们就没有想到他们会分开行动。那我先跟去,你在这等老头。”
那个刚从围墙里出来,只见何老太婆掉转头,又回来了。忙又躲进围墙。
何老太婆像是今儿没事,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走过来。
那个说:“到底是有钱人家,稍微打扮下,老太婆就成了小媳妇。要不是从2号院子里出来的,你打死我,我也不相信是何老太婆。你看那连衣裙穿得就是好看。”
这个说:“还连衣裙哪?那是过去人穿的旗袍。”
“噢,这就是旗袍啊,我还是第一回看人穿过。”
何老太婆进院子没多长时间又出来了,只是旗袍换了个颜色,其它的都没换。走到巷口又折回头,又换了件旗袍又出来……
不明白今儿何老太婆唱的是那出戏。两个盯稍的正纳闷着,周志达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
“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你看唦。”
这回何老太婆穿的是件全黑的旗袍,周志达想:见女儿穿得正格点并不出奇,只是头上扎的头巾……这个天谁戴头巾?说:“坏了,你俩上当了。”
三人出了围墙,追上何老太婆,一把扯去头巾,原来是疯丫头小红。
小红说:“干什么呀,骚不骚啊。”一把抢过头巾跑进2号大院。
院里兵兵、双喜、三子都穿着旗袍笑翻了天。兵兵说:“戏就演到这里,走,我请你们吃馄饨去。”大家忙着脱旗袍。
周志达进来说:“走,往那走,都给我到派出所去。”
兵兵说:“我们又没有犯法,你叫我们去,我们就去了?”
见兵兵态度软中有硬,周志达改变方法,他和气地说:“小娃子嗳,你们还晓得你们刚才犯了个很严重的政治错误?”
“什么错误啊?”
“为四旧招魂。”
“噢,穿旧衣服就是为四旧招魂啊。那你穿的也不是新衣服呀?”兵兵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小红说:“那你去给我们四人都做个高帽子来。戴高帽子游街肯定很好玩,我还没有游过街了。”
周志达不信拿这帮小娃子没有办法,他挂下脸说:“这不是闹着玩的,要知道你们刚才犯的是死罪!”
“怎么会呢?你吓唬人。”
“干扰和破坏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工作,你们说该判多少年?”
三子恐惧地抖起来,说:“要尿尿。”
兵兵说:“三子,还说要当条嗅觉特灵的狼狗,在人群中嗅出坏人了。这会儿,我看你连条草狗也不如。”
三子嘴硬道:“我没害怕,我真的想撒尿。”
“我晓得你们怕去派出所,不去也行。那就在这说出来?”
“说什么?”
“告诉我,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噢,你问的是他啊。‘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仗……(京戏)’”
兵兵带头一唱,四个小娃子一条声地唱起京戏来,还有动作。
气得周志达鼻子差点不来风,他恼羞成怒,吼道:“把他们抓起来。”
四个小娃子就手挽着手圈成一个圈,任周志达他们怎么扯就是扯不开。
这里正闹得不可开交,何静安出现在院子的走廊上,说:“这不怪小娃子,你们放开他们。”
周志达松开手,问:“不怪他们,怪谁?”
“怪我。霉雨天要来了,老太婆晒衣服,小娃子新鲜旗袍,拿着穿,我没制止。”
“我就晓得准是你干的好事。老太婆呢?”
“老太婆昨晚就出去了,说是陪燕子睡觉去了。”
“不是搞特务活动?”
“周公安员,要以德服人啊。”
“啪”地一声响,周志达给了何静安一记老混:“这话也是你这号人说的。你以为你老奸巨滑,我就识不破你了,告诉你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把他带走。”
几个人上来要揪,何静安说:“不用你们搀,我会走。”然后沉稳地走出2号大院门。那气势宛如京戏里李玉和上刑场。
到了老槐树下,周志达说:“还往哪走?就在这。”
何静安晓得下午才开现场批斗会的,怎么这会儿就开了?何静安站到了老槐树下。
“去把下午用的牌了拿来。”
一盯稍的跑走后,一会儿,拿来一小黑板,周志达把它挂到何静安的脖子上,说:“你就站在这给我考虑两个问题,一是如何进行特务活动的,二是如何散布妖言惑众的。下午批斗会上如实交待,表现好,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罚你。听到没有?”
何静安没做任何反应,周志达他们还是走了。周志达晓得四类分子已经搞服,是不敢调皮的。
兵兵一帮小娃子劝何静安回去,何静安不肯走,说:“你们走吧,我要安静。”兵兵他们只好离开。
八十二、暂聚
市中心明星电影院门口,人群里何老太婆,像是精神病似的,对每一个与馨馨年龄相似的妇女,她都盯着看,没看到脸的,她还紧追几步,认定不是才放过。
一会儿来了辆大客,从车上下来一拨老外,瞧西洋景的人们立刻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说:“一个钟点后,大家还到这集中上车。”说完后,这拨老外穿出人墙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
有一个人没有走开,她就是馨馨。近二十年了,故地重游,慷慨万千,她贪婪地深深地吸着气。她带着墨镜,穿着裙子和高跟鞋。她把四周的建筑简单的扫视后,眼睛开始在人群里搜索。很快她看到了站在电影剧院门口妈妈,旁边却没有爸爸。她的心里顿时被一层阴云笼罩,她走了过去。
何老太婆发现有一人朝她走来,她定眼看去,不像,馨馨没这么高。眼睛又焦急地往旁处找去。
馨馨摘下眼镜,停住脚,喊道:“妈妈。”
何老太婆认出来了,四目相对,泪水顿时泉涌般地出来了,她慢慢地向馨馨走去。
馨馨却“卜嗵”一声跪在了地上:“妈,我对不起你们啊。”
何老太婆无力扶馨馨起来,俩人就坐在地上哭成一团。一会儿俩人已经被人围成了铁桶,忙起来,挤出人窝,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叙起家常。
老槐树下,杠子王捧着新茶壶悠闲地走来,他猫着腰把小黑板上的字,一个不拉的念出了声:“吸血鬼资本家、逃台家属、美蒋特务何静安。行啊你。”呷了一口茶,又说:“真看不出来,这没几天的功夫,你又混上了一个头衔。”
何静安已是债多不愁,蚤多不痒了,虽然几个小时站下来已经很累,但他没忘记跟杠子王幽上一默,说:“你别看我这么多,你一个没有,但你想要,信不信你拿钱来我也不卖给你?”
“信信信,不抬这杠,不抬这杠。”呷了一口茶又说:“也没得人看着,你还一直毕恭毕敬的站在这,不晓得累啊?回去歇会儿再来,没得事的。”
“古人说福至祸伏兮。今儿老太婆能见到女儿了,我不在这受点罪,祸说不定会更大的。”
“有理,说得有理。”杠子王直点头。
“有的人说为了他人生存而生存,结果他人仍在水深火热之中,自己却火生水热了。有的人只晓得忙自己生存,从不为别人计,结果往往白忙一场。这两种人你喜欢哪一种?”何静安站乏了,想打打岔。
“你是在说我?我就是第二种人。”
“我喜欢第一种人说的话,但不喜欢言行不一。”
“这你就不懂了吧。自古以来,欺骗就是一种才干……你等会儿,我去搬张椅子来,今儿哥俩好好聊聊。”
“我话已多了,你不必搬椅子了。”
何静安话没说完,杠子王已把茶壶往井台上一放搬去了。
一会儿过来,把椅子往何静安面前一笃,说:“你坐下来说。”
“噢,是为我搬的呀?那就更没这必要了。快搬走,我就是要站着,周公安员心里才舒服。”
“怕什么?你坐,就说是我叫坐的。”
“我看看这是那个在这头大?”
一声咋唬,吓了杠子王一跳,见是唐主任,说:“你过来看看,一个上午就这么站着,脖子上还挂着这么重的黑板,搁年轻人也吃不消啊?”
唐主任把黑板拎了拎,又看了看脖子上勒出的红印,说:“叫你坐,你为什么不坐?”
“改造世界观要自觉。”
“已经来通知了,下午还要开你的批斗会,你这样站下去,你这条老命不要了?没得个命,还改造个屁,坐下,把黑板拎着。”
“周公安员不会同意的。”
“我是不是居委会主任?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何静安这才坐下。
何老太婆回来了,路过这,见一堆人不知在干什么,身份提醒她不能管闲事,再说此时她心里头的喜,恨不能一脚就跨到老头子跟前全部道出来。她埋头急急地就要走过去。
“何老太婆,老头子在这了。”唐主任喊道。
真是悲喜两重天,刚才何老太婆见到女儿时,喜得骨头都酥了,这会儿见老头子挂着牌子呆呆地坐在那两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她的嘴唇抿起来,脸上的肌肉抖动起来:“老头子,你遭罪了,呜……”
何静安问:“见到了?”
何老太婆只对老头子点了点头,然后对唐主任说:“我见到我的女儿了。”转过来又对杠子王说:“我见到我的女儿了。”
杠子王说:“那人了?”
“走了,她坐的是大车子,有好多人一正来的,我留不住啊。”
“她现在过得好吗?”何静安急切地问。
“好,过得可好了。这有照片。”何老太婆把一叠照片拿出给大家看,还说:“她那的生活好了,家家有冰箱、有洗衣机,还有录音机……”
这会儿,井上不断的有人来吊水,很少用井水的炉子秦也来了。自晓得赛素花死了,炉子秦心里就不晓得为什么会有说不出的难过,她已好几天没出门了。听到何老太婆的话,她觉得新鲜,停住了吊水。
唐主任觉得何老太婆的话有点划边,忙拦住说:“再好那也是国民党反动派,怎好跟共产党比。”
何老太婆已经兴奋地听不进旁人的话了,继续说:“我女儿说了,她要回来的,她说,她的事业一定能成功。”
乖乖隆的咚,反攻大陆还一定要成功,唐主任听不下去了,沉下脸说:“好了,你就省两句吧。赶快去忙饭,让老头子吃了,一会儿周公安员要来批斗他的。”
何老太婆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其实她何止是凉,她还要掉进冰窟窿的。
炉子秦的老虎灶历来是小道消息的中转站。而且何老太婆的话经炉子秦一传,竟成了台湾就要打过来了。这消息太剌激人了,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传雾了。
八十三、阳光
周志达夹着户籍夹子边走边说:“批到后面,我一宣布,你们就把他俩捆起来押到派出所。把声势给我造成出来。”
几个跟着的公安人员连声说:“晓得了。”
走到老槐树下,周志达看着何静安还没说话,突然一块大青石从天而降,在他的眼前落地,发出“咚”的一声响。
周志达手摸脑门,一手的冷汗,正抬头看去,一人从老槐树上,直接向他扑下来,周志达躲闪不及,两人跌滚成一团。
俩人扭打时,同来的公安人员才看清,从天而降的是小米子。
这俩人一个是年青时在部队练过几下,一个是天天背纤有股蛮劲。扭打了一阵,并不分上下。
但周志达必竟身子已虚,气喘如牛,说:“快动手,把他抓住。”
几个公安人员上去揪住小米子,捆了个结实。
看到这,何静安不由地感叹道:“昝由自取,何苦来哉?”
周志达一脚踢倒何静安说:“老不死的,幸灾乐后是吧。”
小米子吼道:“姓周的,你这个魔鬼,我就是被枪毙了,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好啊,你真有种。主动找上门来,谋害公安人员,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现在我还没功夫听你废话,把他押到派出所关起来。待我把批斗会开完了,再来收拾你。”
小米子被押走,周志达掸着身上的灰问道:“一个上午站下来,感觉好像不错吗?”
何静安已经爬起来,重新把牌子挂好。默默站着没理他。
这时来开会的群众陆续来了,唐主任也来了。
周志达说:“来的人不多吗?”
唐主任说:“都通知了。虽说是星期天,这盏子都在午睡。”
“你再招呼招呼。”
唐主任边走边喊道:“开会了,各家各户来一人,马上到老槐树下开会。”
何老太婆拿针具和饭菜过来,见周志达在不敢上前。
“噢,还没吃饭,那就不用吃了,帮小米子的忙,还用吃饭吗?”
何老太婆掉脸要走。
“你到哪里去,过来!也给我站在这。”
何老太婆乖乖地熟练地站到老头子的边上。
“上午,你很忙啊?还会金蝉脱身,调虎离山,真不简单。给我站好了。”
何老太婆开始抖起来。
开会的人该来的都来了,连不该来的小毛娃也被大人抱着来了,吵吵嚷嚷,一时间老槐树下热闹得像集市。先把押解小米子的几个公安人员也回来了,忙着维持秩序。
炉子秦说:“那大石头突然从天而降,周公安员可了不得,用手轻轻一拨,就躲了过去。跟着小米子又是一招老鹰扑食,周公安员毫不寒乎,轻轻一掂,跳出了圈子,一个扫堂腿就把小米子扫倒在地。”
杠子王说:“你当时还光着屁股在床上了,怎能么会晓得这么清楚?”
“放你的狗屁。你不信,我还不想说了。”
周志达才发现何静安身边还有张椅子:“怪道不显累的,原来坐了一个上午。”接着气势汹汹地问道:“这椅子是谁同意你搬来的?”
何静安不作答。
“你改造世界观的自觉性也太差了。也好,既然你喜欢椅子,那就站到椅子上。”
何静安抬起头,两眼盯着周志达,那眼神明显有几分乞求。
“站上去!”
要在平时何静安可能还能站上去,可是现在,他腹中饥饥、心中慌慌、两腿飘飘,人是上去了却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