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死囚写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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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死囚写遗书-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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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个年龄有他们崇拜的偶像,而这些偶像又大多通过一些流行歌曲进入他们的心中。因此,在夕阳晚照的大街上,在他们路过一家外面门脸不大但里面内容很丰富的夜总会时,他们听到了一位偶像的歌声:“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火光熊熊照亮了我;你的大眼睛,温暖又闪烁……” 
听到这首歌,勇才停下脚步,扳过莉莉的双肩,打量着她的眼睛,说:“莉莉,你就是大眼睛,你的眼睛温暖又闪烁。” 
莉莉先是将两只手捏成拳头,举到半空中,学着舞台上给偶像伴舞的女郎们的动作,扭了扭胯。接着,她兴奋地说道:“哥哥,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你应该唱支歌给我听。” 
“走。”勇才拉起莉莉的手,“进去,我唱给你听。” 
他们一头钻进那家夜总会。 
夜总会设在一楼的地下室,顺着旋转楼梯下到闪烁着猩红色昏光的地下世界里。他们进来的时候,正是夜总会的生意“小姐多过顾客”的清淡时间。在楼梯的过道上,挂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未成年人不得入内!勇才牵着莉莉的手,站在告示牌前,看一眼莉莉,又看一眼告示牌,有些犹豫起来。 
一位中年妇女立马迎上前——她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她满脸笑容地问道:“小弟娃,小妹,进来,进里面来。” 
勇才指着告示牌,“这牌牌上写……” 
“哎呀,小弟娃,你不懂江湖,那是哄察儿哥(警方)的。”那位中年妇女打断勇才的话,一只手推着勇才的背,一只手拉起莉莉的手,“进去,随便你们怎样子玩。”等下完楼梯,进到一间宽大的大厅里后,她将莉莉的书包取下来,交给吧台里的一位小姐,轻声说道:“把书包藏好。”   
含苞“欲”放(3)   
四周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在昏暗的灯光里,勇才看到大厅的角落里现出一闪一闪的红光。那是小姐们在抽烟。旋即,一位小姐走上前,将莉莉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转头对老板说:“妈咪,你才收编来的吗?我看她下巴上的肉紧绷绷的,是一个闷罐鸡(处女)哟。” 
“哈哈哈……” 
在一阵笑声中,四周立刻拥上来一群小姐。不知是谁啪一声拉亮了大厅的大灯,耀眼的白光突然间照亮了屋子。勇才与莉莉用手挡住白光,眯着双眼。莉莉紧紧拉住勇才的衣角,一副害怕的样子。 
“下巴上的肉硬是紧绷绷的。”一位小姐用手摸了一下莉莉的下颌,说道:“这个年头还有处女,真是找到恐龙了。”她转头望着勇才,戏说道,“小哥哥,你真是好福气哟,吃到闷罐鸡了。不过,你拿得出红包吗?” 
勇才疑惑地望着她,“什么红包?” 
四周又传来一阵笑声。 
另一位小姐说:“看起来,两个人都是小恐龙(处男与处女)。红包的事嘛,就互相免了嘛。” 
忽然间,灯光熄灭了。勇才眼前一黑,他立刻拉紧莉莉的手。 
电灯是老板关掉的。 
她笑眯眯地走上前,双手搭到勇才和莉莉的肩上,问道:“你两个准备怎样子玩?”接着,她指着一个地方,“那里有包间,开间房,如何?” 
这时候,勇才已经镇静下来了。他摸出一包香烟,用一种莉莉很欣赏的动作潇洒地弹出一支,叼到嘴上。身边的莉莉见状立刻为他打燃火机。 
老板故作惊喜地说道:“咦,没想到,小弟娃,你还是一只老麻雀呢。” 
包房门很快打开了。 
老板先将他们推进屋,然后坐在他们中间,双手分别搭到他们肩上,一副热情温暖的样子。她问勇才:“小弟娃,你知不知道一个包房多少钱一个小时?” 
勇才摇摇头。 
老板给他说了一个价格,将勇才惊得从沙发上跳起来。他先是瞪大双眼望着老板,然后拉起莉莉,急忙说:“我的妈哟,没想到要这么多钱。莉莉,我们走。” 
老板笑起来,不温不火地又将他俩拉回沙发中,慢慢地说道:“小弟娃,小妹,不要看你们两人现在消费不起,只要你们肯做一件事情,不但可以免费消费,相反还要赚钱。” 
勇才与莉莉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老板话中的意思,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老板无限关心地望着他们,待他们情绪平稳后,老板便徐徐说出了“不但免费消费还可赚钱”的计划——她要勇才出售他的处男、莉莉出卖她的处女。老板说:“你两个因为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别人愿出很高的价钱,红包另外算。” 
直到这时,勇才与莉莉才明白红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俩是无法接受老板的“计划”的。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勇才与莉莉都是本地人,老板对他俩的“水深水浅”并不了解,她不敢像对待那些远方来的“童男童女”一样威逼他们就范。这时候的老板,怒气立刻从脸上升起来,她从吧台里将书包远远地扔给莉莉,双手叉在腰间,气愤地说:“你两个差点骗了我。一个是未成年人,一个是学生,你们是怎么混进来的?人不大点点,哼,鬼心眼多,想砸我的牌子。滚,滚出去!” 
等到他俩重新站到大街上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那天晚上,勇才与莉莉寻了一间普通的卡拉OK歌厅。在这间歌厅里,唱一首歌两元钱。他们反反复复地唱着同一首歌:“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火光熊熊照亮了我……” 
不知为什么,勇才将莉莉拥入怀中,脸上旋即挂满了泪珠。莉莉望着勇才,她先是轻轻地为他抹去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珠泪却莫名其妙地滚了出来。然后,她在勇才的泪脸上,重重地印了一个吻印。 
一位十五岁书包妹的初吻。 
“你的大眼睛,”莉莉和着勇才的歌声,一边流泪一边唱起来,“温暖又闪烁……”   
含苞“欲”放(4)   
3 书包妹的初婚:第三次含苞“欲”放 
在没有得到那位夜总会老板的“指点”以前,勇才与莉莉也就是单纯的恋人关系。他看到莉莉,看到她一身的青春活力,他便感到很“爽”;站在莉莉这一边,她则只认为勇才弹烟的动作很“江湖”,人也很“酷”。当然,实事求是地说,即便没有夜总会老板的“指点”,他俩的早恋列车倘若一路狂奔下去,越轨的事件同样会发生。然而,正是因为有了夜总会老板的“指点迷津”,有了莉莉纯情而天真的初吻,那么,在往后的约会里,他们自己都感觉到,要完全恢复到原先的“纯情”已经不可能了。过去仅仅牵牵手都会产生触电的感觉,而今“迟钝”到要紧紧拥抱在一起才能接通电源。有意无意中,他俩都小小心心地注意到对方某些敏感部位的变化。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些细微而深刻的变化? 
暮春很快结束了,1991年的初夏终于到来。 
在狱中,他在给我谈到那个初夏时,我至今都无法忘记他那一脸月朦胧、鸟朦胧的神情。至于当年的书包妹莉莉,那个永恒的初夏是否深深地刻到她的心中,我无从知晓;倘若是,我祝愿她将其转化为一个美丽的错误,随轻风而飘逝。 
1991年初夏的傍晚,莉莉将勇才带回家中。这是勇才第一次跨进莉莉的家门。莉莉指着勇才随随便便地给父母说了一句:“他是我的同学。” 
莉莉的父母正在客厅里轮换着打麻将。此刻,她父亲坐到桌边,双手正在“方砖”里忙个不停。听到莉莉的介绍,他将半个眼皮从眼镜片上翻了一下,旋即落了下去;用舌尖将嘴上的香烟勾到嘴角,简单地问了一句:“放学了?” 
莉莉的母亲站在丈夫身后,她的角色是换“手气”,一旦发现丈夫“滑”得太快,就由她上场顶替一盘,将失去的“好风好水”拉回来。因此,她的注意力同样集中到丈夫的“长城工事”上。见女儿带来一个长相标致的男同学回家,拿全双眼睛将勇才上下对齐了一下,也简单地说道:“到自己屋里去做作业,乖乖地学习。这学期考试不及格的话,干脆不学了,免得浪费钱。” 
至于另外三个麻友,似乎根本没看到莉莉和勇才,头都懒得抬一下。 
一直到后来成为死刑犯,勇才都不清楚莉莉的父母到底是干什么的,在哪里工作?或者在做什么生意?甚至,在勇才的印象里,莉莉的父母仿佛就是靠打麻将维生的。因为,他后来好多次到莉莉的家中,看到的都是一片繁忙的“长城工事”。 
话题回到1991年的初夏,也就是莉莉带着勇才第一次回家的那个傍晚。 
在莉莉的那间小屋里,她按响了录音机。在他们崇拜的偶像一阵接一阵的“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的歌声中,勇才将莉莉紧紧地拥入怀中。食、色、性是不需要任何人来教导的,勇才与莉莉偷吃了禁果,做下了不应该是他们这个年龄做下的事情。当汹涌的潮水退却后,当两人整好衣装,共同凝视着床单上的点点殷红时,莉莉将勇才的手掌拉来盖到那殷红上,自己从身后拦腰抱住了他,两颊涌起的羞红宛如春天的杜鹃。她说:“哥哥,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人了哟。” 
此时此刻的勇才心乱如麻,他虽然已到了十七岁,但没料到这么早也这么快地结束了一个时代,不经意间一步就跨入了成年人的行列。 
他直起腰,转过身抱住莉莉,轻轻地说道:“我要对你负责。” 
然而,他要对莉莉负什么责呢?他又要负起哪些具体的责任呢?他除了脑袋瓜里一片空白,便只有这句本身就轻飘飘的不负责任的“我要对你负责”。 
莉莉并没在意他这句“负责”的话,一位不满十五岁的书包妹似乎也同样轻视含苞“欲”放的珍贵。她举起勇才的一只手,凝视着他,说:“我要你给我发一个誓。” 
勇才惶恐地望着莉莉,目光有些躲闪,“我早先已经给你说了,我要对你负责的。”   
含苞“欲”放(5)   
望着勇才紧张的样子,莉莉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说:“你以为我要你发誓说什么‘非我不娶’的话呀?呸,你想得美。”转过话题,她又严肃地说道,“但我要你发誓:这一辈子都不要忘记我,哪怕以后娶了其他女娃儿做老婆,都要同意我做你的情人,好不好?发不发誓?” 
勇才吓了一跳,正色道:“胡说八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只有娶你。” 
莉莉装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叹口气,说:“我是说万一,我是说以后。”她用一根手指点点卧室门,神秘地说,“他(她)在外面就有情人,他(她)以为我不知道。哼!” 
勇才糊涂了:他不明白莉莉话中的万一、以后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莉莉说的那个他(她)到底是指她父亲呢还是母亲。他想,总不至于说的是麻友中的某个人吧? 
这种偷吃禁果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勇才频繁地进出莉莉的家门,每次都关闭卧室门重复着他们的含苞“欲”放。这期间,我不明白莉莉的父母为什么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察觉?男女之间两情两悦的言行举止,即便是发生在成年人身上也很难掩饰得滴水不漏,何况勇才与莉莉从某种角度上讲还未染世俗风尘,要做到天衣无缝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等到莉莉的父母发现时,已经是莉莉的月经停止的第三个月了。 
中国的许多家庭在处理这类家丑时,都是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宗旨。因此,莉莉的父母先是对女儿一顿暴打,然后,夫妻双方互相内战,最后统一意见:由莉莉的母亲带她到外地医院做人流,莉莉的父亲则将勇才“请”到家中,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姑娘?” 
勇才点点头,“是。” 
莉莉的父亲坐在麻将桌边,右手五指在那些“方砖”之间点来点去。听到勇才爽快的答复,他微微笑起来,说道:“好,既然你都干脆,我也不麻烦。”接着,他拈起一块方砖,说出一项开支;又拈起一块方砖,叠到先前那块方砖上,再说出一笔费用——从他“造”莉莉开始,一项一笔、一项一笔地计算到这次做人流为止。最后,他说道:“我不要你更多的钱,你只付给我十万块钱。你什么时候把钱付清,就什么时候把我姑娘领走,我绝不心痛。” 
勇才惊得目瞪口呆:妈呀,十万元!以他现在的能力,拿一百元出来都成问题。 
他嗫嚅着嘴,想说什么,莉莉的父亲用手挥了一下,抢着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是自由恋爱,不允许父母包办婚姻。”他头一昂,双眼一瞪,“是呀,我没有阻拦你和我姑娘自由恋爱呀。”他又从麻将堆中拈起一块方砖,在勇才面前晃了晃,重重地拍到桌子上,“只要付清十万块钱,你就可以把这个‘幺鸡’牵走。” 
4 凋谢的花季:最后的含苞“欲”放 
勇才与莉莉的早恋被十万元的大山彻底地隔断了。 
在最初失恋的日子里,他是痛苦的,这大约也是天下怀春男女在失恋期间的正常表现吧。接下来,在日复一日的流水般的时光中,他失恋的伤痛也就渐渐地淡漠了。等到了1996年初,即将满二十二岁的勇才,回忆起多年前的初恋,恍如做了一场春梦。 
1996年的春天,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勇才与一位叫文佳的姑娘谈上了恋爱。有了过去的早恋经历后,勇才并不太在乎这一次恋爱。不久,文佳容忍不了勇才“对待女人像对待牵走一只麻将桌上的‘幺鸡’一样”的爱情观念,提出分手。在勇才看来,爱情就像打麻将,不是你输就是我赢。现在,主动提出分手的权力由对方这只“幺鸡”掌握,就意味着女方胜了。勇才一定要“重新取得胜利”。因此,他先找到自己的姐姐,希望姐姐出面做说客,劝文佳与他重续前缘。 
1996年9月6日上午,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谁也没料到,这一天会成为勇才的黑色日子。那时候,文佳在一间食杂店打工。勇才的姐姐抱着一个无比善良的愿望来替弟弟“说和”。但是,文佳坚决不愿回到勇才手中重新过什么“幺鸡”生活了。到后来,双方的情绪都有些失控,先前的善良愿望已经演化成一场激烈的争吵。这时候,食杂店老板及他的女儿上前推勇才的姐姐离开。躲在不远处的勇才望见店老板的举动,立刻从身上掏出匕首,冲出来将店老板当场刺死,又将店老板的女儿刺成重伤。   
含苞“欲”放(6)   
1997年1月14日,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重刑初字(1996)第731号刑事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勇才死刑; 
1997年8月19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了川法刑一终字(1997)第520号刑事裁定书,决定对勇才执行死刑。 
1997年8月下旬的某天夜里,我听到了勇才的歌声:“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光照亮了我……” 
因为这首若干年前非常流行的通俗歌曲至今还没完全从我的记忆里淡忘,所以,一听到这首歌,我立刻想起那位歌星极度夸张的舞台动作。 
我走进了死牢。 
勇才仅仅瞟了我一眼,依旧双眼茫然地望着对面的墙壁,自顾唱着他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旁边照看他的一位犯人提醒他:“你留不留遗书?他可以帮你写。” 
他继续唱着那首歌,摇摇头。 
在我的感觉里,勇才的歌声虽然不能用专业的标准来看待,但客观地说,还是唱得不错的,尤其是看到他身上的脚镣、手铐,想到他明天一早就将被送上刑场,再回头细细地品味他的“一把火”,一股莫名的忧伤渐渐地浸入我的心间。忽然间,他的歌声提醒了我——我想出一个使他主动找我交流的办法。于是,我走出死牢,在一间屋子的小凳上铺开稿纸,写下了如下文字: 
一位夜行的孤单旅人,一边提心吊胆地赶夜路,一边故作轻松愉快地哼着小曲,甚至引吭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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