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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平子起来解手,经过吴黑子的床边,不小心碰翻木碗,石头撒了一地。
吴黑子说,你他妈眼瞎了!我儿子的石头要丢一颗,老子就挖掉你一只眼!
缓期执行 二十(2)
他摸黑一颗颗拣起,擦净,摊在掌心,哭了。儿子,爸爸给你拣了这么多石头,你好好看看吧。这块紫红色的,叫鸡心石;这块绿的呢,是猫眼石……儿子,你在哪儿啊?
虽说外面有了女人,很少回家,但儿子到底是自己的亲人。我吴黑子决不能让儿子跟我一样,这辈子两手空空,猪狗不如!
吴黑子的老家在苏北山区,兄弟七个,他排行老六。都说养儿子好,可儿子多了就不再是儿子,而是一窝狼崽子。为了抢半个馍,兄弟们都会挑起你死我活的战争。吴黑子从小生得面色漆黑,丑陋,且性格内向,父母不喜欢这个孩子。连父母都讨厌他,兄弟们对他更是嫌弃。他们常常羞辱他,骗他耍他。有一回为了能从他手里得到一个野鸭蛋,两个哥哥把他摁倒灌老鼠药,差点毒死他。为了能在这个群体中活下去,吴黑子开始舞枪弄棒练功夫。这样,12岁那年他就能把五个哥哥全打趴下,把他们当马骑……
后来他的命运有了转机。吴家一个远房亲戚回乡省亲,收养了吴黑子。那家人住镇上,男人教书。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两年前病死,女人从此精神不正常了。吴黑子来到周家后,着实过了两年好日子,患精神病的养母一直把他当宝贝,放在脚头睡。养父希望这个儿子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出息,但吴黑子厌恶学习,一背书就头疼。养父气得用板子抽他,吴黑子由此对养父怀恨在心。最为可怕的是,随着年龄渐长,吴黑子懂得了一些男女之事,他偷看养父母行房,并学着他们的样子,把姐姐弄到床上。他还偷养母的首饰,卖了钱,送回原来那个家……
养父总算看出这孩子是朽木一根,不可教化。吴黑子15岁那年,养父把他赶了出来。吴黑子原以为亲生父母会收留自己,没想到兄弟们并不欢迎他。吴黑子恨死家了,两个家无论哪个,终究都不是自己的家。
吴黑子25岁那年成了家,有过一段短暂的幸福生活。可是一想到城里人过得那么滋润,自己却守在小山村,守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破炕头,他不甘了。他不顾李来翠阻拦,独自闯荡新疆。很快他就发现在新疆比在老家好挣钱,并且发现外面的女人比家里的女人有味儿。有了钱,有了女人,老家那张破炕对他又算啥?吴黑子不想再回去了。
李来翠闷声不响,跑到新疆闯下大祸后,吴黑子才意识到老婆的威力。他想不通,我这么辛辛苦苦在外挣钱养活你,你咋就不知好歹,连我搞个女人你也管?经历了一些磨难后,吴黑子越发觉得这世界比煤井还黑。朋友靠不住,是交换关系;女人也靠不住,是利用关系,说白了是性关系。只有儿子跟自己连着筋。他这一辈子毁了,不能让儿子毁。现在自己进来了,儿子可咋办呢?郝如意真就那么情愿帮着自己找儿子?呸!他是巴不得我死呢!不成,我得跟他做一笔交易!
吴黑子捧着小草,真希望马上飞到郝如意面前。
吴黑子没想到尹长水带回来一个“大哥出差”的消息,他有些沮丧和气愤。郝如意显然在躲自己,哼,你躲得了吗?我吴黑子这辈子就是你的影子,跟定你了!吴黑子这么一想,不再生气,笑笑说:“不急,我等我哥回来。”
尹长水没辙了。
吴黑子换上尹长水的丝绸睡衣,趿拉着软底拖鞋,大大方方,吃尹长水,喝尹长水。这座豪华公寓是个安全的所在,他等得起。高兴了,喝一瓶;闷了,看两张光碟,过过眼瘾。操,这日子真不赖。自己从前虽说是个矿主,但却是操心的命,窝在大山里,一身煤渣子,啥时候睡过这种松软的床,吃过这种细软的食?再别说搞那种白皮嫩肉的城里妞了。自己包的女人最多是个山里红罢了!如今看到郝如意的司机都过得这么滋润,吴黑子更为不甘。
这天晚上二人喝了点酒。趁着酒兴,吴黑子说:“老乡,给弄个人儿吧。光看光碟,不解决问题。越看吧,越想……”
尹长水多少知道吴黑子的没出息,趁着这机会,把一沓钞票甩出去,说:“这是一万块,先拿着。这是火车票,明天下午的。”
“咋,就这么把我打发了?”吴黑子说。
尹长水说:“大哥在上海,得一个月后回来。你正好可以去找你儿子嘛,找到了儿子,再见大哥也不迟。”
吴黑子想也是,自己的腿好得差不多了,风声也小了,找儿子要紧。回头拜访郝如意,来得及。
他把钱收了起来。
尹长水说:“我这就去给你请一位。”
吴黑子乐了,在胸前一比划,说:“挑个大个儿的!”
尹长水想,你吴黑子死到临头了,鸡巴还不老实。但这个瘟神总算可以送走了,尹长水舒了口气。
缓期执行 二十一(1)
星期天李小宝想睡个懒觉,又被裴毅拖起来,说去城里逛逛。李小宝知道,逛城不过是个说法而已,寻找吴黑子才是裴毅的真正目的。好在自己也想出去走走,于是换了便装,打理了一番,上路。说实话,到现在他心里还惦着那个红头发女孩。
吴黑子确实是裴毅的一块心病。裴毅有一种直觉,这个人说不定有一天会出现在肖尔巴格的宝石巷呢。
裴毅和李小宝这天表现得很有耐心,接近下午了还在巡视。李小宝累得不想动了,在卖冷饮的小摊旁坐下,要了两碗绿豆冰,边吃边休息。
一碗绿豆冰下肚,李小宝说:“裴哥,咱们是不是去看看……”
裴毅说:“看什么?”
李小宝搔搔头发,说:“看看你妹……”
不提妹妹还好,这一提,裴毅火了,说:“以后不许你再跟我提这个人!”
李小宝不吭声了。
两个人拖着疲惫的步子,向小巷外走去。
这时,一个半遮面纱、穿着“艾的莱斯”绸裙子的少妇一扭一扭过来。这少妇妆化得很浓,戴着墨镜,浑身珠光宝气,一看就是个有家底的女人。少妇在前面的摊子上停下,挑选着石头,小声地跟摊主讨价还价。
突然,裴毅回转身去。
李小宝说:“怎么啦?”
裴毅摆摆手,说:“别说话!”
巴扎是个喧闹的地方,一万种声音不止。裴毅多年来练就了一双灵敏的耳朵,那就是对声音的分辨能力!
“到底怎么啦?”李小宝还在左右看。
裴毅大喝一声:“吴黑子!”
少妇一激灵,撂下石头,撒腿就跑。
裴毅一个箭步追过去。少妇扭身钻进旁边小店的塑料棚,裴毅跟进去,一把揪住了裙子。但对方就像变魔术似的,裙子褪下,人却没了。
李小宝赶过来,拿着裙子看,说:“裴哥,你没搞错吧?”
吴黑子这会儿已是一身短打扮,朝着另一条小巷跑去。巷子通往火车站。这里是肖尔巴格老区,居住着维吾尔族人,数不清的小巷比羊肠子还细。裴毅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他是摸得清的,可吴黑子不行。双方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撞到了一起。
吴黑子揪过一个过路的老汉,还想抵抗。裴毅从身上摸出一块石头掷过去。这块鸡心石是他刚刚买的。
吴黑子一声惨叫,松了手。裴毅如猛虎出山,将他摁倒!
吴黑子软了下来,求情道:“放了我,裴警官,我吴黑子记你一辈子好!”
裴毅笑了一下,说:“吴黑子,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你不想让大家看看你还幸福地活着吗?”
锃亮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到吴黑子手上。
吴黑子被那铁玩意箍得生疼,心里涌出恨。他妈的,眼看就要上火车了,咋就撞到了警察手中?莫非尹长水告了密?出来时自己并没告诉他要来宝石巷啊。吴黑子恼极了,恨极了。儿子啊,儿子,老子都是为了给你买五彩石才落得这个结果!
裴毅和李小宝押着吴黑子走出小巷时,围观的群众有的送水,有的递馕,向两位警察表示敬意。李小宝满面红光,真正体会到当英雄的光荣。裴毅何尝不高兴,抓回了吴黑子,就是对胡松林“自焚一说”的重重还击!
前面传来呜呜的警笛声,一辆面包车气势非凡地驶来。车没停稳,胡松林就握着手枪从车上跳下。
为抓捕吴黑子,胡松林一早就行动了。今天凌晨值班时,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吴黑子下午16点左右准备乘坐开往上海的火车。胡松林问对方是谁,电话挂断了。
吴黑子当真还活着?这一回胡松林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浑身毛扎扎的,难受。回想当初他坚持的“自焚一说”,脸上发烧,心里冒火。为了不打草惊蛇,胡松林带了几名干将到火车站守候。他在做这件事时,多少对自己有些恼,所以没有通知裴毅,甚至连尼加提和孙明祥也瞒着。老胡希望他能亲手抓回这个吴黑子,也算是将功补过吧。
胡松林一行,饭顾不上吃,水没喝一口,在火车站一带整整等候了大半天。眼看熬到了时间,胡松林激动万分。他在心里甚至已描画出那个生动场景,一旦目标出现,他将毫不犹豫扑过去,作殊死搏斗!胡松林没料到这时手机会响,尼加提告诉他,吴黑子被抓住了!辛苦一场,这最后的胜利果实竟被裴毅摘了去,胡松林懊丧极了!远远看见裴毅和李小宝押着吴黑子过来,胡松林狠狠跺了一脚,狗日的!
第二天,尼加提在大会上重重表扬了裴毅和李小宝。
“焚尸之谜”也真相大白。孙明祥的夫人在中级人民法院工作,最近审理一起凶杀案时,案犯交待前不久劫持了一辆出租车,把司机掐死后,抛尸野狼沟。经法医鉴定,那具被烧焦的尸体正是被害司机的。
缓期执行 二十一(2)
大伙不禁慨叹,无巧不成书啊。要不是吴黑子抓了回来,我们还差点被蒙蔽了呢。
会后,周虹要给胡松林汇报工作。最近吴黑子老家派出所又来了电话,说牛牛还是没踪影。李来翠哭过几次了,周虹打算自己跑一趟内地。
胡松林正在气头上,大手一摆,说:“这一家子全是难缠的主,以后我不管啦!”
周虹说:“老胡,别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在吴黑子这件事上丢了面子?面子是小事,重要的是抓回了吴黑子,就是胜利。”
胡松林说:“啥意思?难道我还嫉妒他裴毅不成?我们谁没抓过逃犯?哼,咱们长海兄弟还牺牲了呢。我是觉得裴毅做得太绝,他有行动,事先总该跟我吱一声吧!”
周虹看着他笑,分明是讥笑。
缓期执行 二十二(1)
秦为民的事情出来不久,裴玲就离开了文管所。从前所长对裴玲好,大伙对她就有些嫉妒。现在裴玲跟有妇之夫胡搞,害得人家进了牢房,这种女人不是坏女人是啥?文管所是精神文明先进单位,咋能让这种人呆在这里?裴玲能把一个家坏掉,很难说不把一个单位坏掉!这是大家经过分析后得出的一致结论。馆长是个好人,他让裴玲暂时回家休息,或者到外面散散心,回避一下。裴玲不愿给馆长带来麻烦,一纸辞职报告就了断了。裴玲开始找工作,这天在报上看到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招聘职员的广告后,去应聘。负责招聘工作的副老总是个女的,她打量着这个穿露背装的红头发女孩,眼角瞟出一丝不屑,说:“我们公司一向讲究形象,你这身打扮,似乎更适合到酒吧当陪酒女郎。”裴玲一副无所谓的架势,说:“是吗?我坐在您的位置上,说不定也很合适呢。”跟这种老女人打嘴仗,简直就是同一只老母鸡争高低,没劲儿。裴玲走了。这一幕,郝如意刚好看到。这女孩有点意思,郝如意顺口就指示尹长水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尹长水很快反馈了回来,在作完详细汇报后总结道:“这丫头不清不白,大哥,我劝你放弃。”郝如意说:“我招的是员工,又不是找老婆,管她那些私事。”翌日,郝如意在办公室里接待了裴玲。郝如意说:“我决定录用你。我们文化发展公司有个书画部,你去那里当主任吧。”裴玲深感惊讶,说:“这……老板,您并不了解我啊。”郝如意一笑,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郝如意如此痛快地用裴玲,其实看重的非她本人,而是她有一位当警察的哥哥。说起来郝如意并不认识裴毅,但从胡松林这个渠道多少知道一些。这次吴黑子落网,郝如意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同寻常。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同他打交道?郝如意在商场经营多年,善于为未来作铺垫。丝路书画部设在大厦十层,有五六个半老徐娘,看起来全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一张嘴就是裤腰下的话。说某某那个地方太松,老公说像条漏风的破麻袋。她找到美容整形医生,坚决要求改良成松紧带。说,某某女干部提不起来,上面没人;某某上面有人,就是不硬;某某上面的人,硬是硬,就是硬不到点子上……裴玲去的第二天,就传起她的闲话。若是前些时候,裴玲肯定受不了,但现在不了,她装作没听见,照样昂首挺胸。说起来,裴玲对秦为民借给金珠的那200万并不知底。她一直以为是秦为民从岳父那里搞的,谁知竟是受贿来的。金珠的自杀和秦为民的入狱,使裴玲彻底认清了自己的罪过。如果当初你拒绝了金珠,金珠就不会因受骗而自杀;如果不是你给秦为民施加压力,秦为民也绝不会去接受一个黑心矿主的钱。秦为民在看守所时,裴玲去过一回,但对方不愿见她,送去的东西也被退回了。这让裴玲愈加愧疚。秦为民呆在大狱里,是死是活将来都说不准,他那年轻老婆肯定恨死他了。这种时候,你裴玲就那么无情无义?裴玲不是个势利的女孩,从秦为民入狱那天起,她就用红色蜡光纸,每天晚上为他折一个平安结。眼下,裴玲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见到秦为民了;寄信呢,万一被查出来也是个问题,犯人的来往信件要检查。能不能请常晓帮忙呢?常晓最近在肖尔巴格电视台学习采编业务,很方便。裴玲找到电视台。常晓一听要给秦为民捎信,为难得不行,说这可是违规的,裴小姐。裴玲说,你放心,常诗人,我谁也不会说的。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感情这个东西,是没法用合理不合理来判断的。裴毅的妹妹偏偏要爱一个囚犯,有什么办法呢?常晓叹口气,收下了信。常晓揣着这封危险的信,仿佛揣着一块火炭。他当夜就来到六号监舍,趁犯人们到盥洗室洗漱,把信塞给了秦为民,并叮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秦为民拿着信,惶惑极了,谁会给他写信呢?这是秦为民第一次看到裴玲的笔迹。如今的情人们可以亲密接触,就是不需要这种古老的交流方式。若不是自己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他可能没有机会看到裴玲的笔迹。秦为民一时百感交集。钻进被窝,看信。为民,你还好吧?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在为你担心。你是个好人,我至今还这么认为。是我害了你。你恨我,我不怨你,今生裴玲最对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