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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留校几乎是所有优秀生的最高理想,庄晓蝶也不例外。当果农的父亲远在四川小镇,过着贫困的生活,如果自己能留在院校,将来就有可能当教授。大背头说,如果你想留校,我可以替你办。
黑蓝色的树木将大背头一张脸衬得幽青。这是一场阴谋,庄晓蝶看得分明,一边是利益的诱惑,一边是可怕的陷阱。她想躲开陷阱,可是她又想得到那个利益。庄晓蝶不知该怎么办了。这时候她想到了男友,她希望能在他那里得到力量,这个力量当然是爱——把自己全身心地献给他!只有这样,她飘忽不定的心才会拴在他身上。
然而,裴毅没有赴约。这让庄晓蝶陷入迷阵,他是不是真的像检查中所说,根本就没有想过和自己恋爱的事儿?那时候的庄晓蝶太漂亮,太招摇,一颗小小的心常常随着石榴裙上下翻飞。女人过于年轻漂亮,就免不了虚荣,免不了狂妄,免不了犯男女作风错误。庄晓蝶也是如此。后来大背头团长又约她到河边密林谈话,两个人在篝火晚会上都喝了马奶酒。这种酒后劲儿很大,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大背头趁着女孩绵软无力时,将她搂进了怀里……
回到学校,大背头便告诉庄晓蝶,留校的事敲定了。他以为他能继续占有这个姑娘,可这时庄晓蝶的酒劲儿早过了,她开始厌恶这个有家室的男人。她狠狠扇了他一耳光,逃出琴房,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了一场!恰在这时,四川老家打来长途电话,说父亲病重。庄晓蝶连夜踏上火车,甚至没跟裴毅道一声别。
秦为民的叔叔与庄家是邻居,秦为民上高中时寄住在叔叔家。少年秦为民沉默寡言,人很聪明,手脚也勤快,经常跑到庄父的果园干活,有时还陪老人下两盘棋,庄父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庄晓蝶却比较怕这个面相阴郁的人。后来秦为民考到了北京,这个邻居便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庄晓蝶回到老家,在父亲的病床前不料又与秦为民相见。刚刚丧偶的秦为民是带着儿子回来探亲的。此时的秦为民已是新疆古扎尔县副县长,言谈举止都很稳健,组织能力尤其强。他调动了家乡一群头头脑脑,带着慰问品看望庄父。庄父一个老农民,还从未受到过这种礼遇呢。不仅如此,庄父治病花了人家几千块钱。秦为民的心思,老人自然看得分明,他想,女儿在新疆面临毕业,若嫁给了秦为民,将来还不得享福?
庄晓蝶一开始不愿接受这门婚事,庄父见女儿不依,嘴唇哆嗦着,昏了过去。在父亲昏迷的那一夜,庄晓蝶回顾了父女相依为命的20多年,回顾了她前途莫测的爱情,这时候她似乎有了新的认识。她与裴毅不过是少男少女的爱,裴毅一个穷学生实力哪能跟秦为民比?叫庄晓蝶的女孩较早地就看出了秦为民的不凡。再说了,自己已经那样了,裴毅若知道她和大背头团长的事,能原谅她吗?
庄晓蝶跟秦为民重返新疆,当了县长夫人,她把名字改成了庄严。庄严本来是想认真做一番官太太的,可是这十来年过得并不如意,一直遭受丈夫的冷落。她也多次想过去找裴毅,可是一想到过去那一段,便压下了这份念想……
常晓老远就认出了庄严。他推推裴毅,说:“阿米尔,冲!”这是从电影《冰山上的来客》里学的台词。
裴毅想了想,反正是大白天,前面又没胡松林,怕什么?便撑开伞,大步走向那个熟悉的背影。可是离庄严愈近,裴毅就愈是不安,脚下的步子也乱了。就仿佛从前在这棵老槐树下见面一样,没有一次不是心慌意乱。时过境迁,他怎么还像一个热恋的少年?
在距离庄严一米时,裴毅停住了。
缓期执行 六十五(3)
庄严背对裴毅,木然地站着。裴毅向前一步,举过伞去,遮在了庄严的头上。雨水顿时向自己倾泻,裴毅脊背一阵冰凉。
庄严感到了什么,扭过脸,睁大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裴毅,一动不动。这副孤傲的模样,让裴毅看了心碎。此刻在他眼里,庄严就是一座雕塑,尽管这座雕塑古老得开始剥落,但她仍藏着夺人心魄的美。
两个人久久地站着,静静地凝视。
凝视,是一种最亲近的问候,是抚摸,是交融。
凝视,带着他们重新走进校园,走进果园,走进他们的内心。
蓦然间,她和他同时涌出了泪。
缓期执行 六十六(1)
与庄严的雨中会面,坚定了裴毅去郝如意那里的决心。也许妹妹说的对,你应该换种活法了。犯人都有争取幸福的权利,你为什么总是放弃?裴毅写好了辞职报告,装进口袋,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个交出去的时刻。离开夏米其,如果说还是有一丝牵挂与歉疚的话,那就是对周虹。
周虹刚从家里赶来,没穿警服,穿着一条浅蓝色碎花裙子,头发是随意披在肩上的,更添一种妩媚。周虹站在黑戈壁上,像个寻找恋人的小姑娘那样,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裴毅,你在哪儿?快出来吧!”
裴毅忙从沙里探出头,举着手喊:“别、别过来!”
不一会儿,穿戴好的裴毅一脸潮红,站在周虹面前。
周虹说:“舒服了?下次我也试试……”说完,她就想起李小宝说过的那些与沙浴相关的玩笑,马上感到脸上发热。
二人顺风返回。傍晚的黑戈壁风很大,新生林像一排排的浪,推近了,远去;又推近,又远去,发出深深的叹息。阅读这片绿色,你会感到生命的艰险和神圣。与风共舞,与黄沙相伴,塔克拉玛干的每一棵树,都是靠信念和毅力而生。
在河畔找了个地方坐下,周虹从包里拿出一块奶油蛋糕,说:“没吃饭吧?”
周虹喜欢甜食,并且经常把糖果送给裴毅。裴毅觉得可笑,自己俨然成了小弟弟,想拒绝,都不成。吃完蛋糕,裴毅摸出打火机,两个人抽起烟来。打火机火苗儿一闪,把周虹的脸映红了。
裴毅心里一动,觉得是时候了,应该把藏在心里的那个秘密说出来,再不说还有机会吗?他咳了一声,说:“周兄,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来夏米其监狱当警察吗?”
周虹吐了口烟圈,说:“你不是告诉过我嘛,毕业那年监狱系统正好招干,你脑子一热,就报名啦。”
“没错,但真正的动因,是因为一个人。”
“因为一个人?”周虹还没听说过。
裴毅严肃地看着周虹,说:“我就是当年鲁长海从歹徒手里救出的那个大学生。”
“你?”周虹惊讶极了。
裴毅猛吸一口烟,点点头。
裴毅的眼前又浮现出鲁长海扑向他的情景。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裴毅和几个同学到沙漠胡杨林去玩。傍晚时分大家疲惫不堪,在林间休息,突然听到脚步声。裴毅翻身坐起,冷不丁被什么人勒住了脖子,是一名歹徒!
同学们吓得大叫,四下逃窜。这时一辆警车路过这里,鲁长海和一名警察刚接了两名犯人准备回监狱。鲁长海下车营救学生。裴毅第一次目睹警察与歹徒的血腥搏斗。那名歹徒最后被武艺高强的鲁长海制服,戴上了手铐,同学们一片欢呼。不料这时林间传出枪响,子弹嗖地飞来,鲁长海猛地扑倒裴毅,自己中弹。他按着胸口,踉踉跄跄向林间追去,最后击毙了暗藏在草丛里的另一名歹徒……
寂静的黄昏,夕阳如血。风吹拂着年轻警察的头发,他好像忙碌了一天回来,刚刚入睡,嘴角上挂着一丝微笑。裴毅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汗味儿和烟草气息,他俯下身,说,警察同志,你醒醒啊!年轻警察睁了一下眼,说,这是哪儿,到家了吗?我有三个月没回家了……
“别说了!”周虹打断道。她感到痛不欲生,那段时间正是她与鲁长海分居的日子。
裴毅摸挲着打火机,上面“平安吉祥”四个字依稀可见。
“这只打火机是后来我在草地上拣到的。请原谅,周兄,这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伤心。物归原主吧。”
裴毅把打火机递给周虹。
以前在裴毅这里看到这只打火机,周虹就觉得亲切,没想到竟是她送给鲁长海的那只。自己希望丈夫一生平平安安,可是到头来,家散了,丈夫也去了……
周虹神情凄然。半晌,她把打火机又还给裴毅,说:“你留着吧。周兄相信你决不会做任何辱没人民警察的事情。”
“周兄……”裴毅像孩子一样泪如涌泉。
周虹看着他哭。突然,伸出一只手,扶在他肩上,而后紧紧地、紧紧地把他搂住了……
这个秋天的黄昏,周虹流泪了。鲁长海牺牲后,她再没这么伤心过,可现在她感到自己的心像被人撕裂了一样。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周虹有点不好意思,裴毅感觉到了,他稍稍往边上移了移,从上衣口袋拿出那封折好的报告。
周虹震惊极了,说:“你要辞职?为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十来年你付出得太多,组织上没有让你当副监狱长,就欠了你的?”
裴毅避开了周虹锐利的眼睛。
缓期执行 六十六(2)
“裴毅,我佩服你的才华,同情你的遭遇,甚至喜欢你这个人……但我还是想说,付出和得到永远不成正比!既然我们选择了这个职业,就意味着奉献和牺牲,意味着你别无选择!多少警察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一名警察,没有一官半职。即使这样,他们也觉得自己幸运,因为还有人很年轻就牺牲了……”
裴毅说:“周兄,我能把我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吗?我之所以想离开这里,不是因为那些政治因素,甚至不是因为我个人的荣辱。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我应该在一个女人需要我的时候,给予她安慰和力量。只有离开警察这个特殊岗位,裴毅才有权利保护一个女人!……”
“你是说庄严?”周虹猜出来了,这时她恍惚了,还有点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晌才像安慰弟弟那样,说:“裴毅,你真是个好男人。不过,你可要三思,脱了这身警服,这辈子你就与警察无缘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鲁长海和杜鹃的墓地,二人采了些野花放到坟上。这时,裴毅望着鲁长海的墓,想,难道你真的要离开夏米其?离开这个救过你的人?
裴毅当晚回绝了郝如意。
缓期执行 第七部分
缓期执行 六十七(1)
裴毅每天早出晚归,满面灰尘,一身臭汗。艾力和李小宝觉得奇怪,写材料怎么写成这副模样?
裴毅这些天一直在指挥“速生杨大战”。速生杨种苗基地好不容易建起了,树苗也长出来了,推销这一环节却有问题。裴毅认为,北京的老专家之所以数年来让成果呆在试验田里,就是因为缺乏市场意识。秦为民当然也明白这个理,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说,我现在是囚犯,你呢,处境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今秋这一仗能不能打赢难说。裴毅想,你就等着瞧吧。
三天后,一支披红戴绿的结婚车队,浩浩荡荡开进速生杨种苗基地。车上走下新郎新娘和一群记者。
新郎是在监狱外面开饭馆的王二春,新娘是一位南方姑娘。一周前裴毅到“春之声饭馆”吃饭,王二春说自己要结婚,准备带新娘到他服刑的夏米其监狱看看,准备在黑戈壁栽一棵新生树。这两个人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年王二春回老家探望病危的母亲,有个扒手偷姑娘的包,被王二春擒住。此后二人鸿雁传书,有了感情。谁知,王二春出了狱,苦等多年的姑娘却不幸患上绝症。家人都劝二春算了,你刚从大狱里爬出来,辛辛苦苦挣了点钱,干吗傻不叽叽往外泼?二春说,不成啊,当初人家姑娘不嫌你,现在你却嫌人家,没良心!王二春不管三七二十一,偏要娶这个姑娘。
平凡人也有伟大的爱情,裴毅感动得不行,觉得简直是天赐良缘。新娘新郎新生树,既是好新闻,也是好广告。这边由王二春安排酒席,那边裴毅负责联系媒体宣传。鞭炮一响,鼓乐齐鸣,速生杨扎上大红绸子,飘飘舞舞,一段感人至深的佳话传遍天山南北……
翌日晨,尼加提把裴毅叫到办公室,绷着脸问:“反省得怎么样了?”
裴毅说:“我每天在政治部学习,对照检查自己的不足。”
尼加提啪地甩出报纸,说:“好小子,你敢骗我!你跑到新生林给王二春办婚礼,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毅说:“闲着也是闲着。”
尼加提说:“谁让你闲着,是让你闭门思过,不懂啊?”
裴毅说:“懂,我工作中确实有错,但我没索贿。他们不让我当副监狱长我不在乎,可不能不让我工作吧。监狱长,眼下正是卖树苗的时候,咱们这一宣传,嗬,连乌鲁木齐都打来电话,宣传和不宣传就是不一样……”
尼加提说:“别得意了,这两天要是局里来人调查你的事,你可别犯浑,好好配合。回去吧。”
裴毅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问:“已经有单位联系树苗了,咱是卖,还是不卖?”
“这还要我回答?”尼加提说,“不过你可要给我悄悄的,别说我同意的!”
这天傍晚裴毅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夏米叼着一包东西,一瘸一拐向自己跑来。最近夏米出了点事,离开了训犬队,被玉山老爹收留。夏米叼来的是一手绢热腾腾的烤包子。一见这包子,裴毅就明白了其中含义,是老人对自己的安慰。裴毅一阵感动,来不及洗手,猛咬一口,哎哟!手指头咬上了。
吃了饭,李小宝主动提出给裴毅理发。裴毅这阵子太显老了,得拾掇拾掇他。平素裴毅对那种龇龇咧咧、刺猬差不多的新潮发式有些抵触,现在忽然觉得就这种发式最能表达他眼下的心情。
艾力和另外一名警察,一个弹琴,一个打手鼓,想把这周末的气氛造起来,让裴毅开心。
李小宝换上大褂,操起剪刀,眯缝着眼,围着裴毅转了一圈。大伙都觉得李小宝这派头像大师傅,李小宝得意忘形,说那是。一剪刀下去,大伙就说,坏了!
裴毅的后脑勺已白花花裸出一片“盐碱滩”。裴毅拿着两面镜子对着照,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小宝红着脸膛儿,说:“这、这咋办哩?”
裴毅凶凶地说:“你说咋办?!”
艾力放下手鼓,说:“就是剃成平头,后脑勺那块盐碱地也还是看得出来,不知道的人以为裴哥是癞痢头呢。”
李小宝眼睛一亮,说:“现在电视上那些明星都时兴剃光头,裴哥,你也时髦一把?”
艾力说:“对,裴哥,来点轻松的吧。”
“好!”裴毅两手一劈,就这么定了。
一宿舍的人看着满头乌发飘然落地,看着一颗硕大的头颅像电灯泡那样照亮黄昏。裴毅拧着眉毛凝视镜中的人,半天愣着。
大家伙也都怔着。
艾力这时才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裴毅现在这处境,再弄个光头,会不会让人产生误解?他看看李小宝,李小宝显然也意识到了。
裴毅看看艾力,又看看李小宝,指指镜子,说:“这、这……这小子,谁?”
缓期执行 六十七(2)
李小宝结结巴巴说:“演小偷的小品演员呗。”
裴毅大笑起来:“哈哈!我他妈整个一副罪犯的嘴脸!我成罪犯了!……”
裴毅的笑声,把艾力和李小宝震得耳朵疼,俩人面面相觑,嗨,今天真是办了一件大蠢事!
吃了喷香的烤包子,又剃了个漂亮的光头,裴毅扯上艾力去监狱医院看塔西。想起玉山老爹,裴毅就惭愧,塔西至今跟老人没有和缓关系,跟自己也结了怨,这如何是好啊。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