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内的真实世界:缓期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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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内的真实世界:缓期执行-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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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常晓的遗体火化,裴毅、李小宝、艾力,这些常晓过去的兄弟,每个人给常晓敬了礼。
常晓的骨灰埋在了新生林里,与鲁长海、杜鹃的墓遥遥相对。他当然不能算作烈士,可在人们心中,他是最优秀的警察。
玉山老爹特意摘了一篮又大又漂亮的桃子,送到坟上。
黄昏,常国兴带着儿子的一件遗物——诗集《永远的夏米其》,离开监狱。
那条叫夏米的跛犬,追赶着汽车远去的飞尘。
小路荒寂,日头苍老,风里飘荡着玫瑰色的气息。那是诗的气息,常晓的气息,一如旧日。
聪明的夏米知道老主人回来了。
它不肯再回到玉山老爹那里,它情愿忍饥挨饿,守在这条通往新生林的青草小径上。
一天,玉山老爹来找它,夏米静静地卧着,瞪视着远方,浑身湿漉漉的。夏米在这个深秋的风雨之夜,死了。
裴毅和李小宝把夏米埋在了常晓的墓旁。

缓期执行 八十六

秋天是夏米其最好的季节。棉花丰收了,瓜果下来了,花草树木也比夏季里显得有姿色。今年夏米其的棉花比往年长得好,秋风一吹,秋阳一晒,棉田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有经验的犯人知道,那是棉壳破裂的声音。第二天太阳出来,地里一片耀眼的白,风里有一股怡人的棉香味儿。
周一功是于一个晴朗的日子,离开的监狱。
在国徽高悬的法庭上,当法官宣布“无罪当庭释放”时,周一功就不再属于监狱了。但是,他还是要求回一趟夏米其,希望能在黑戈壁栽一棵新生树。虽说自己无罪,可如果不是夏米其,他能出来吗?从这个意义上说,夏米其无论如何也是他的新生地。
那位林姑娘开车来接周一功。两个人在门前见面,隔着六七米,显得挺拘谨。一阵鸽铃摇过,周一功仰头看天,天是那么蓝,有几缕白云挂着;鸽子在半空划着优美的弧线。周一功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捋捋长发,捻捻胡子,一切都还在,生活不过像河水那样拐了个弯,又回来了。周一功又闻到了甜美的花香,感受到作为一个人的骄傲和自由。
林姑娘朝这边走来,眼里是发狠的表情;胸脯颤动起伏,像涌着两朵浪花。女人要真爱一个男人,跟患绝症没啥两样,是疯狂的、绝望的、复仇般的。周一功愈是表现得崇高和理智,林姑娘愈是不屈不挠。至今林姑娘给周一功写了不下一抽屉信,可周一功只给过人家两个字,是用狂草写的:走开!
见姑娘满腔仇恨走来,周一功这时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人家待你一心一意,是你愧对人家!周一功开始负疚,负疚得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可是手伸出来,却没听他的。它们像中了邪似的,连同他的心一块儿捧着,热情洋溢、百感交集,甚至诚惶诚恐地去迎接林姑娘。两个人都没想到,他们的见面是一场暴风骤雨——林姑娘咬牙切齿,30多年的失望和希望变成了拳头,一股脑儿地全送给了面前这个刚从大狱里爬出的男人。周一功最无法解释的是,自己竟这般迷恋这拳头,她们简直就是芬芳的雨点,击打着他久旱的心头,发出噗噗的欢快呻吟。他埋下头,不顾一切地吮吸这迷人的香味儿……
一面是激烈的拳头,一面是疯狂的热吻,把送行的警察看得呆了。
林姑娘陪着周一功,到黑戈壁栽了一棵新生树。

缓期执行 八十七(1)

烛光艺术节后,夏米其监狱呈现出异常的静。
第一场雪无声地落下,那些曾经娇嫩曾经鲜艳曾经无比荣光的花木被遮掩去了。
冬天来了。
冬天一来,胡松林岳母的日子便显得越发漫长。老太太躺在那张按摩床上,长吁短叹,一会儿骂自己的身子骨不争气,一会儿又怨胡松林逞强,一把年龄了,竟不知道爱惜身体,硬把自己的骨髓抽给了牛牛,弄得如今元气大伤,将来还怎么过日子?
星期天周虹来看胡松林时,老胡刚刚恢复,脸还是黄的。牛牛恢复得比较快,已经上学了。老胡和牛牛在院子里练拳,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嘿呀嗨的,挺热闹。
胡松林说:“最近学校有人欺负你吗?谁要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胡伯伯早晚会收拾他们!”
牛牛做了几个动作,挺像那么回事。
胡松林满意地说:“嗯,好样的!记住,别人不打你,你可别动手;别人打你,你正当自卫!”
周虹站在一边看,觉得他们像是一对父子。
周虹的感觉没错。这半年多胡松林和牛牛的关系亲近多了,尤其是这次住院,牛牛知道是胡伯伯用自己的骨髓救了他后,对胡松林有了一种新的依恋。牛牛过去一直单独睡小屋,出院后不知怎么胆子小起来,每到晚上都要赖到客厅胡松林的沙发床上睡。胡松林半辈子过去了,还从未抱着一个孩子嫩滑的身体睡过觉。他既新鲜,又激动,难道是老天恩赐他,给了他一个儿子?如果说早先把牛牛接到家里住,是给周虹帮忙,或者说出于政治上的考虑,那么这次给牛牛捐骨髓,则完全是出于一种真感情。
有天夜里,牛牛哭着醒来。胡松林开了灯,问哭啥,牛牛说他梦见吴黑子了,吴黑子全身是血,躺在地上,瞪着他。吴黑子虽然死了,可牛牛对父亲依然是又恨又怕。胡松林对牛牛说,吴黑子是你亲爹,还是疼你的。再说了,他已经走了,你就别再记恨他了。
胡松林买了些纸,带着牛牛到戈壁滩,给吴黑子烧了纸。
看到胡松林和牛牛练得起劲,周虹便进屋陪老太太说话去了。晚饭是周虹和胡松林一道做的,包的饺子。杜母眉开眼笑,直夸周虹手艺好,周虹笑得咯咯的。
其实周虹最近心里一点也不痛快,被鲁小戈闹的。“殉情事件”发生不久,鲁小戈突然有一天晚上背着行李回来了。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这个时候回来,让周虹不解。问怎么回来了,鲁小戈说,退学了。周虹说,你高中还有两年呢,怎么能不上了?你这个样子,将来怕是连工作都找不着!鲁小戈说,找不上工作,我就去你们监狱当警察!老胡伯伯不就是初中生嘛。周虹气坏了,后来还是裴毅把鲁小戈送回了学校。
周虹这时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这个家从前是母女相依的家,现在不是家,而是两个女人对擂的战场。这个家需要一个男人支撑、协调。周虹开始在心里掂量胡松林和裴毅这两个男人。其实她早权衡过,对胡松林她是有把握的,而对裴毅有些不能确定。尤其是现在秦为民死了,庄严孤儿寡母,裴毅这样一个重情的男子,还会不惦着那边?
周虹想抽时间跟裴毅谈谈,好好谈谈。
周虹还没来得及跟裴毅谈,胡松林这天倒是先开了口。
在厨房做饭时,胡松林说:“周虹,吃你包的饺子不容易。其实包饺子也没啥麻烦,你看咱们俩配合得多好,你擀皮来我剁馅,热热乎乎的。嗨,要是搭伙一块儿过,小戈烧水,牛牛剥蒜,这日子就更热闹了。你说是吧?”
周虹说:“你说什么?”
胡松林发现周虹有些心不在焉,忙说:“没说啥。”
吃饭时,两个人表情上就都有些不对劲儿。杜母看出来了,说:“你们俩是怎么啦?”
牛牛这天特别兴奋,他刚刚有一篇作文在学校得到老师表扬,是写胡松林如何为他捐献骨髓的。他拿出作文让胡伯伯和周虹阿姨看,胡松林心里乱着呢,说抽空再看。而这时庄严给周虹打来电话,约她见面。周虹匆匆告辞,把个热情洋溢的胡松林晾在了阳台上。
胡松林和周虹完全没有想到,牛牛的这篇作文引来一场大祸——这是后话。
周虹从胡家出来,已是下午,她径直来到百货大楼旁的清心茶馆。一阵儿不见,庄严显得更瘦,连微笑都透着凉意,说话有气无力的。庄严告诉周虹,她准备回四川老家的小镇教书,晚上的火车。
周虹问:“裴毅知道吗?”
庄严摇摇头。
周虹说:“你该告诉他一声的。”
庄严想,有意义吗?她的走,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对自己的绝望——想到她和大仲的事儿,她觉得实在是对不住裴毅,没脸再见他了。

缓期执行 八十七(2)

两个女人后来转到了床上用品柜台前。望着绚丽夺目的床罩,都有些走神。那娇嫩的粉红,纯粹的鹅黄,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柔,不由得让你伤感、疼痛。有一些颜色就是一些人,一些记忆,她们生长在你的四季里。
顺着这条伤心的河走下去,走到尽头,两个女人告别。
乘着天还没黑,周虹赶回监狱。今天是鲁长海的忌日。奇怪得很,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雨雪霏霏。周虹打着伞,去新生林给鲁长海上坟。
鲁长海的墓已经扫过,墓前还站着个人,裴毅。大风搅着雨雪,呼呼地打在脸上,裴毅如入无人之境。
周虹在裴毅身边站下,把伞偏过去一些。俩人对视了一眼。
裴毅接过伞,说:“周兄……”
回去的路上,裴毅半搀着周虹,像一对战友,更像一对姐弟。
周虹突然站下,说:“裴毅,以后别叫我周兄了……”
裴毅愣了一下,说:“怎么啦,周兄?”
周虹脸红了。片刻,才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着庄严?说实话!”周虹的目光咄咄逼人,口气很硬。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尤其是面对周虹。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但已是一前一后。
行至岔路口,周虹再次站住,郑重地说:“庄严要回四川老家了,今晚的火车。”
裴毅一脸困惑。
周虹心里的那股无名之火腾地蹿起,大声道:“裴毅,你聋啦?如果你还爱一个女人,就该这时候去追她!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说罢,把伞狠狠地撂了过去!
裴毅接过伞,看一眼周虹,迈开长腿,朝着另一条路奔去。那条路是通往古扎尔县的。
留下周虹孤伶伶地站在雨地里。
不一会儿,雨雪便将她周身淋透。周虹望着远远的地方——远远的地方,新生林肃立,它们带着痛苦的希望正奋力向上,它们凝滞成周虹一生的爱与恨……
裴毅赶到月台上的时候,列车刚刚启动。那声尖厉的汽笛确有别离之痛,挥手之际,爱恨皆去,留下虚无和空白。
裴毅要在这个瞬间找到庄严,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命运之神完全可以让他与她擦肩而过。那么多青春,那么多爱,都是这样被岁月无情地分割、消解掉的,最后化为历史的烟尘。他与她再次分离有什么奇怪的呢?
但,这一回命运之神垂怜他们——当裴毅与列车赛跑时,有一个窗口传来孩子的欢叫:
“裴毅叔叔!”
龙龙戴着母亲的玫瑰红丝绒花帽,向裴毅招手。接着,裴毅看见了她。她朝他笑着,泪雨滂沱。这正是庄严多年来渴望的瞬间——她就要走了,而另一个人却来了,踏破铁鞋,历经艰辛,寻找他们多年前遗失的梦。
庄严摘下儿子头上的花帽,抛了出去。
一片玫瑰花瓣,飘到了裴毅手中。

缓期执行 八十八(1)

胡松林最近夜里老做梦,且梦见的全是死人,有鲁长海、杜鹃,还有郝如意。
胡松林早年曾是夏米其监狱警察中武艺最高强的。鲁长海调来后,这顶桂冠被鲁长海夺去。那时老胡常常嫉妒这个毛头小伙,警校毕业,人长的帅气,还有一个小鸟依人的女同学跟着他来到大戈壁滩。后来周虹跟鲁长海闹离婚,胡松林多少找到了点平衡。那个初冬的下午,本来该由小队长胡松林去看守所押犯人,可是老胡心事很重,监狱系统后天要举行一场南疆片区的大比武,他得养精蓄锐,琢磨一下如何把姓鲁的制服。指导员鲁长海跟老胡是搭档,便替他去了。谁知傍晚就传来鲁长海牺牲的消息,胡松林当时就傻了。两天后鲁长海安葬的那一刻,胡松林在南疆片区大比武中获得冠军……
这背后的故事外人并不知晓,两年后的一天,胡松林才把这事儿告诉了妻子。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老胡想杜鹃不会责怪他什么。岂料杜鹃当场就跟老胡闹起离婚,说丈夫为人太自私!那是他们夫妇闹得最凶的一次,好些天不说话。杜鹃曾经怀过两胎,都是不到仨月就掉了,之后一直空着肚子。这次好不容易怀上,医生给她打了保胎针,让她静卧,学抱窝鸡那样。可是两口子一吵架,杜鹃在家里呆不住了,干脆跑到了单位上。
一个雪后的黄昏,杜鹃带着几名女犯到河边挖黑土,准备拿回监狱养花,忽然发现了藏匿于芦苇荡中伺机脱逃的托乎提。河面上结了一层冰,有些地方还不结实,托乎提一慌,连滚带爬,脚下冰层陷裂,掉了进去。杜鹃上警校时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游泳、打球也都不错,她连忙跑过去救托乎提。濒临绝境的托乎提,抓住杜鹃的手,像抓一根救命稻草。结果是,托乎提被弄了上来,杜鹃又掉了下去。
就这样,杜鹃被洁白的雪水带走了。
也带走了胡松林的希望。他与杜鹃生前的那场争吵,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周虹也不知道。
如今,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梦里,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个人反复出现,是郝如意。
胡松林为牛牛捐献骨髓后,身体还没恢复就上了班。本来他满怀希望自己的这一行为能在夏米其乃至全监狱系统再次制造一场轰动,奇怪的是,同事们对这件事好像并不那么感兴趣,会上也只是尼加提对他提出了表扬,让他注意身体,加强营养;需要组织帮助,开口。事后,他听到议论最多的是郝如意。郝如意是毒贩子,郝如意是杀人犯,郝如意是糖衣炮弹,等等。郝如意杀人、贩毒是陈晨供出的。
老实说,胡松林在医院听到郝如意自杀的事后,就开始睡不着了。他很震惊,很难过,也很担心。郝如意竟然是暗藏的阶级敌人,自己这么长时间怎么就没看出来,反而把他当成了兄弟?郝如意生前请自己喝酒吃饭桑拿,给老岳母送医送药,现在回忆起来多少让胡松林感到羞愧。但是他又想,郝如意毕竟给监狱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这一点不能否认,我胡松林也是为了监狱的利益才跟这个人来往的。现在郝如意倒了,你们总不至于怀疑我什么吧。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狐臭一样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厌恶。晚上看到岳母即将腐朽的身体躺在那张按摩床上时,胡松林的脑子里偶尔也闪出一丝警觉。这张床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怎么觉得那里像是潜伏着郝如意的阴魂呢?
胡松林这天夜里又梦见了杜鹃和鲁长海。
好久没去上坟了,他想该去看看他们了。当他来到墓地时,发现坟上的土新鲜松软,肯定是周虹来过。这个周虹也是,干吗不叫上他呢?胡松林象征性地往坟上加了两把土。
新生林里飘来一阵诵诗声。胡松林眯起眼看,是周虹和陈晨。最近女子监区在排练一台节目,准备参加监狱系统调演,由陈晨朗诵常晓那首诗——《永远的夏米其》。
胡松林最近一直没跟周虹联系,昨天整理抽屉,突然翻出一年前在鲁乌木齐买的那枚彩虹形的胸针。捧着胸针,他怅然若失,这枚胸针还有希望送出去吗?
从墓地回来,胡松林去了花房。天冷了,托乎提这老家伙的腿怕是又抗不住了。胡松林有一副狗皮护膝,是父亲生前用过的,反正自己用不着,不如送给托乎提用。
托乎提自从做了心脏手术后,基本上干不成活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监狱给他办了保外就医,胡松林帮他联系上家人,送了回去。谁知不到半月,托乎提又回来了。一见胡松林就跪倒在地,哭着求监狱能收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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