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忱表情僵住,猛地放开我:“红叶?!”
我泣不成声:“王爷,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可以瞒着我?你既然逼我留了下来,又怎可以这样对我?”
暮云忱叹气,抬手抹去我脸上的眼泪:“抱歉,红叶。就这一次,往后,我什么都不瞒你。”
“那我们明天就走。”
暮云忱摇头:“明天怕是走不了。不日,父皇要为我举办加封大典。封典一结束,我就以巡民为由,向父皇奏请离京,可好?”
“第一站就去晋南!”
暮云忱低头在我脸颊上轻吻:“好,第一站就去晋南。傻丫头,这样爱哭。”
我果然爱哭。睡到半夜,我又忍不住哭出了声。
暮云忱起身擦亮火折,将烛台点燃,穿着亵衣半跪在我身边,柔声道:“怎的了,红叶?”
我抱住暮云忱:“王爷,你疼不疼?现在是不是很疼?”
暮云忱轻吁口气:“傻丫头,原来在哭这个。”
暮云忱将我搂进怀里:“我不是曾告诉过你么,我自小便吃母妃给我配的药,那药委实恐怖,每次吃完,全身筋骨麻痒得如被万蚁吞噬,生生折磨了我十年。青煞散的疼比起那个来,当真不知舒服多少倍。红叶,别担心了,嗯?”
我抽噎:“真的?”
“真的,我说不再瞒你,便必不会再瞒你。”
暮云忱无谓地迎着我的眼睛,我终于稍稍安下心来,窝在暮云忱怀里沉沉睡去。
二月初一。
整个王府热闹非凡,下人们奔走相告,明日之后,他们的主子,就是西陵太子了。每个人都在账房领到了丰厚的赏银,他们将拿着这些足以令他们今后衣食无忧的银子,离开王府,另谋他路。
明日大典过后,暮云忱就要搬入东宫。在王府的这最后一日,大家脸上都挂了不舍之情。
相对于其它下人而言,芜菁苑的下人们显然都有些兴致缺缺,因为他们的主子至今都没有回府。芜菁苑的主管嬷嬷不住叹气:“唉,这最后一日,竟也见不到王妃一面。往后,怕是再无机会了……”
二月二,龙抬头。万里艳阳高照,冰雪早已不见踪影。回醒得早的树木花草,竟已吐出了茸茸绿芽。
我帮暮云忱束上玉冠,后退一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杏黄的四爪小龙蟒袍,掌宽的绣边玉扣腰带,玄色缎面吃金线长靴,眼前的暮云忱是难以形容的丰神俊朗。我走上前去,抚平领口上的最后一丝细微皱褶,冲着暮云忱笑了:“王爷,快走吧。”
暮云忱刚要说话,许管家敲门而入:“王爷,王妃的东西……”
暮云忱略一沉思:“悉数搬入东宫。”
许管家连连点头,又看向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红叶姑娘,那么您的东西,我也让他们整理搬走了?”
暮云忱与许管家一齐看我。
我点头:“许管家费心了。”
暮云忱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一把抱住我:“红叶。”
我笑着推开他:“王爷,不不不,殿下,我好不容易整理平整的衣服,你又弄乱!”
暮云忱不答话,只笑着看我。
我把他往门口推:“快点走吧,陈辛他们都等了半天了,晚了就麻烦了!”
暮云忱还是磨蹭着不肯离开。
我笑道:“快走快走,殿下,早去早回,典礼结束了就快点来接我。”
暮云忱重重点头:“好,红叶,等着我。”
蟒袍下摆飞扬,暮云忱疾步出门而去,修长挺拔的背影看呆了我的眼睛。
万里河山之景为聘。
我扶着床棱坐下,笑出了眼泪。
傅清琳曾说过的一句话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我当时恨不能……就此死去。”
如果就在此刻死去,那么我的人生,是不是也总算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
那样的话,我就不用抓心挠肺地担心究竟能不能找到青煞散的解药。
不必去想往后要与多少个女人一起分享我的爱人。
再不会在午夜被一双写满绝望的紫瞳刺痛得无法呼吸。
不用心慌意乱地揣测,眠柳姐她究竟会不会幸福。
不用害怕是否有一日,我也会变成另一个沈笑……
就只要这样等着就好了。
守着暮云忱离开时那浓情蜜意的眼神,等着就行了。
等待,它也是一种永恒,不是吗?
晋南朗家 。。。
一身便服的暮云忱满目含笑:“红叶,走吧。”
我想了想:“殿下,太子妃她……怎么办?”
暮云忱笑道:“这些你不必操心,跟我走便是。”
我点头,与暮云忱上了马车。陈辛爬上驾位,一甩鞭子:“驾!”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上路了。我靠在车厢壁上,狠狠松了口气。
由于暮云忱此次奏请的是微服私房,我们一路上并未惊动任何地方官员。若不是青煞散压在心头,这简直会是一次美妙的旅行。
在到达晋南之前,至少表面上,我们三人都是一派喜气。沿途该吃的吃,该玩的玩,风景名胜也一处不落地顺道看了个遍。
一月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晋南城。
我心里忐忑不安,到了目的地,反而害怕起来。
暮云忱安慰我:“红叶,别担心,此番我们必能拿上解药。”
“为什么?”
暮云忱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告诉过你,祖父曾为母妃定下过婚约?”
我心里一跳:“朗成业!公子,难道这朗家便是……”出门后,我与陈辛便一直唤暮云忱“公子”。
暮云忱笑着点头:“不错,此朗家,正是彼朗家。这回你可放心了?”
我喜不自胜。暮云忱既说过这朗成业对沈笑十分痴情,那么他必会看在沈笑的面上,痛快给暮云忱解药了。
我的心立即放下一大半来。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前往朗府拜会。
暮云忱拿出一块令牌模样的东西,开门的小厮一见令牌,立即一溜烟儿地跑进去通报。
我有些奇怪:“公子,你给他看的什么?”
暮云忱笑笑:“这是母妃留给我的,说是若有需要,可持此令前往晋南朗家求助。”
我心下了然。这沈笑死前看来的确费了不少心思,制药留书,还留下了这样一块令牌。
一进朗府,我又紧张起来。我几次去看暮云忱,他隔着小几坐在另一边,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进来:“云公子。”
暮云忱起身致意:“敢问这位老伯贵姓?”
管家摆手:“不敢不敢,敝姓王,是朗府管家。请问云公子这次来是?”
暮云忱一愣:“云某冒昧,请问之前的陈管家……”
王管家笑道:“云公子看来是朗府故交。那陈管家,在老爷过世后,便还乡去了。如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暮云忱猛地站起:“你说什么?!朗世伯他已经……过世了?”
王管家点头:“看来云公子还不知道。十年前我家老爷便已去了。”
暮云忱脸色“刷”地白了:“十年前?你确定,是在十年前?”
王管家显然对暮云忱的激动表现有些诧异,满眼都是疑 惑:“正是,老爷去世这样重要的日子,老奴怎会记错?”
暮云忱重新坐下,剑眉拧起,沉默不语。
老家主是死是活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关心的只有解药。我站起身来:“王管家,请问朗家现任家主可在?”
王管家答道:“老爷去世后的十年来,我们少主他倒也回过几次家。但每次匆匆一来,住不了几日便又离家而去。”
怎么偏偏碰上个喜好云游的少主?我脸都白了:“那么王管家可知,你们少主如今身在何处?”
王管家连连摇头:“少主他去哪里,又怎会告知于我们这些下人?少主吩咐过,我们只管守好朗家祖业便行了,府里的各种用度开销,总有人定时送来。我委实不知少主他如今身在何处哪。”
我急道:“那么你们少主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王管家略一思索:“最近一次,约摸一个月前。”
我彻底懵了,这要怎么办?
暮云忱站起身来,牵起我的手:“有劳王管家。这样吧,我们先回去,下次再来拜会。”
王管家恭敬答应。
走至门口,王管家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云公子!”
我们诧异转身。
王管家道:“老奴突然想起来,半月后,就是三月二十三,是少主娘亲祭日,到时少主必会回来!”
我与暮云忱对视一眼,俱是大喜:“多谢王管家。”
虽说是有了希望,我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所谓夜长梦多,半个月,谁又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变故呢?
一下子没事干了,我和暮云忱手牵着手在街上瞎逛。
路边搭了个精致茶棚,我们正想进去坐坐,身边“呼”地一阵风刮过,一辆骏马疾驰而过。我眨了眨眼:“这人……比我当日飞得还快啊!”快得我只能看见马上骑着的是一袭白衣。
暮云忱疑惑:“什么比你飞得还快?”
我刚要说话,又一匹马飞驰而过。马上的蓝衣女子声音清脆:“我让你跑!”
转眼又消失得彻彻底底。
我目瞪口呆,终于明白“马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公子,这……是在追方才那人吗?”
暮云忱点头:“八成是了。”
正说着,旁边的茶座上响起一阵笑声:“果然是个傻丫头,这样就走了?”
“唉,她哪能斗得过公子您?”
我循声看去,不禁呆住。
说话的男子,漫不经心地斜靠在座椅上,一手搁在桌上,五指灵活地轮流轻扣桌面。一袭白衣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身材,两腿半伸半屈,微微交叠着踏在地上,周身透出一股慵懒的风流之态。说话的声音微哑,仿佛带着磁性,让人忍不住就会凝神细听。
更奇怪的是,这位男子头上带着一只纱帽,一 层细纱顺着帽沿垂下。那纱似透不透的,微动之下,我能隐隐约约分辨出此人线条流畅的面部轮廓,但完全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旁边答话的小厮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倒也是一副清秀模样。
我仰头看向暮云忱,暮云忱正微眯着眼睛看着那人。我拉拉他的手:“王爷,这人……好奇怪。”
暮云忱收回目光,摇头道:“江湖中人,本就各有特性,无甚奇怪的,走吧。”说罢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又转回头去。
白衣人还是懒懒靠在椅上,头却朝着我们的方向微微扬起。我似乎感觉有一道锐利的视线,透过那层细纱,直逼到我身上。我这一回头,白衣人不经意地偏转头去,冲着小厮微微颔首。
那小厮甩出一把铜钱:“公子,走么?”
白衣点头:“嗯。”说罢起身,两人扬长而去。
我转回头来,加快步子,跟上暮云忱的脚步。
没走两步,一匹快马嘶叫一声,在我们身旁停住。我定神一看,马上坐的正是刚才飞过去的那位蓝衣女子。
那女子跳下马来:“打扰两位,请问两位方才可看见一名头蒙白纱的男子经过?”
我“倏”地瞪大眼睛,颤抖着手指指着对面的女子,话都说不顺了:“你你你……你你……”
蓝衣女子柳眉微皱:“我怎么了?你难道认识我?”
我使劲拽暮云忱的袖子:“她她她……她是……”
暮云忱圈住我的手,盯着女子看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妍儿?”
女子闻言,吓了一跳,盯着我们看了半晌:“你们是,天哪,明……”
我冲着她使劲摆手,那妍儿十分聪明,立即会意住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还来不及回答,妍儿眼珠一转,抬手止住我们,一副心知肚明的神秘模样,压低声音道:“算了,我不问你们来这里干吗。看你们这副打扮,必也是偷偷溜出来的。这样吧,我帮你们保密身份,你们也替我保密行踪,万万不可告诉别人我在这里!怎样?”
暮云忱略一思索,含笑点头:“成交。”
我百思不得其解。从宋玉的话来讲,去年祈辰千里迢迢,一路便装私访至西陵国,就是为了来找这位妍儿。莫非祈辰找了大半年还是未找到?而且这妍儿还就在这西陵国中?他们在玩什么?
我满心疑惑,再次抬头去看那妍儿,却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暮云忱的声音响起:“红叶,你眼珠子乱转,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公子,你怎么就让她这么走了?”
暮云忱道:“不让她走,难不成还带着她同行?”
我压低声音:“她可是祈辰殿下的人,咱们这样知情不报,会 不会引起两国交争?”
暮云忱笑出声来,抬手在我头顶拍过:“红叶,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妍儿姑娘又非细作,在各国游玩都是可以的,怎会引起什么两国交战?”
我看着暮云忱一脸的笑容,又沉默起来。
暮云忱微微叹气:“红叶,不必这样担心。希望也并非全在这朗家之上,现下王府隐卫也正四处寻访那鬼天圣,双管齐下,还怕拿不到解药么?”
我默默点头:“当然能拿上。”
暮云忱低下头,凑到我耳边:“我们且先等它半月,那朗少主一回来,我们便去拿解药。若他不肯,我便是用抢的,也要抢回来,嗯?”许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暮云忱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心里黯然,面上却露出笑容来:“好!”我掐着掌心说服自己,既然前途不可预测,就好好把握住……现在吧。
眼见着到了晌午时分,我们挑了家小酒馆,要了几个小菜。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对暮云忱讲了一遍路遇祈辰的事情。暮云忱微笑点头:“可见我需感谢于他,一路竟如此照拂于你。”
我点点头:“不过公子,你知不知道那妍儿与祈辰究竟怎么回事?祈辰为何要到处寻找妍儿?”
暮云忱略一沉思:“祈辰与妍儿之事,我倒也不甚清楚,只知晓个大概罢了。妍儿唤做柳如妍,原是东延国礼部尚书之女。那柳尚书不知犯了何罪,竟被东延皇上赐死。就在他死的当日,妍儿之母,也就是大臣正妻,饮下毒酒,追随夫君而去。两位主子一去,满府姬妾下人便四散离府,柳府就这样散了。一夜之间,柳如妍从千金小姐变作了一名孤儿。不料就在此时,祈辰的母妃却将那妍儿送入祈辰府内,还口头为祈辰与妍儿定下了亲事。众人都觉这妍儿十分幸运,虽则家破人亡,却幸运成了祈辰王爷之妃。去年,祈辰母妃正式对外宣布亲事,我连贺礼都准备好了,谁知那柳如妍就在这关头离府而去,不知所踪……原来她竟来了这里。”
我更加疑惑起来,怎么也想不通,祈辰与妍儿两人在断肠崖时那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我看了都羡慕。这妍儿为何要放弃大好的姻缘,还跑到这样远的地方?
我正冥思苦想,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华声。我从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大街上有人群疯狂涌过,喧闹不已。我使劲分辨,依稀能听清几句话:“有人要跳楼……集芳楼的花魁……”
这几句话传来,酒馆里立即有人起身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