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白光之中,安吉只看见那个俊朗青年,飘逸着乌黑的发遮住眼睛,遮住他的脸,一如初见时模样,熟悉而令人心碎的。
她最爱的人……
还有漫天的银色亮片,如星光坠落,大雪皑皑,茫茫无际的飘散飞舞,将她的眼帘涨满,身体覆盖。
她渐渐变得轻了,已然失去了所有力量,最终化为千万片,合着那些美丽的碎片一起消散,消散……钻进光芒之中再无痕迹。
威……德?
威……
世界,渐渐恢复黑暗。
“不——!不!!”
嗞!嗞!!
“啊……!”
“佩洛普?!不!!快停下!!!”
当四周才刚从强光之中脱离出来时,混乱的局面又出现了。
佩洛普发疯似的朝着威德攻了过去。而威德,竟像是没有防备或是力量不足似的真被击中了,低吼着跌倒在地,被那团幽幽的电流猛烈击打着,痛苦不已。
“不——!”
“佩洛普!!快点停下!停下!!”
“佩洛普!!”
终于,在大家的帮助之下,佩洛普对威德的攻击停止了。
她大口喘息着跪在地面,身上的伤因刚刚的行动而更加猛烈的涌出血来,可是她不在乎,也感觉不到。浑身颤抖的将手慢慢抬了起来,指向威德,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滚落,称得那张倔强的脸悲恸莫名,令人不忍多看。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她哽咽着,喘息,“你……你杀了她……就这么杀了她!那里欧怎么办?里欧又要……咳咳咳!咳咳!!”
本以为他能制住那妖奴了,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可他怎么……怎么能这样做?!!
里欧!
佩洛普想着心中一阵郁结,于是“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
“佩洛普小姐?!佩洛普小姐!不,别说了……您的身体……您的身体……”
抱着啼血的佩洛普,翡翠哭得泣不成声,已然忘却了自己妖奴的身份。
“威德!你这是干什么?!应该是要押回去审讯的,怎么能就这么杀了她!你……”
嗖!
不再让其他人把话说下去,威德挥出了“崔冰斯”。
“怎么,我处置我家里的妖奴,有问题吗?”
他捂着胸口慢慢站起来,将大剑挡在胸前,目光阴冷而怨毒,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斩杀家族的叛徒,铲除妖孽,有问题吗?她,不应该死吗?”
死寂的沉默,没有人回答。
“可……可这已经不是你家里的事这么简单了!这根本就是……”
“任何亵渎道尔顿之名的事物都不应该存在!任何的事物!!懂吗!!”
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威德更为震怒的吼了起来,怒火难熄。
“更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卑贱的妖奴而已,居然……居然敢……这么骗我……”
“砰!”的一声。
在他脚下的冻土,裂开了。
威德的周围始终萦绕着一股萧煞的杀气,正如他的盛怒一般,让人一时难以接近。
的确,如此的丑闻对于贵族来说的确是种天大的耻辱,而且还是道尔顿家,近千年来的高贵世家。如此侮辱,难以忍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于是大家都不再做声,只是看着煞白一片的冻土,心中发寒。
那里散落着无数细碎的冰渣,大片大片的,有曾经的石块、矮木、泥土,雨水,还有人,那个纤弱女人的身体,已然化为了万千冰屑,融入渣滓之中分辨不清。
道尔顿世家,对于妖奴的残酷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一点也没手软啊。
不知过了多久,威德最终将大剑收了起来,怒气也稍微平息,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
他走到佩洛普的旁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暗暗叹气,坚定的留下一席话。
“关于里欧的事,我会负责到底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多大的代价,都会替你找回来。根本不需要用那个贱奴,凭我就可以了。”
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于夜幕之中。
雨,渐渐停了。
所有人开始了手忙脚乱的清理工作,准备将伤者先行送到泽得殿去治疗。
而当他们扶起艾力克时,那个浑身鲜血的青年,仍然望着威德离去的方向发呆。
刚刚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人难以思考,也无法思考。
忽略掉杰为何迟迟没有找来菲利克斯,忽略掉威德对那贱奴的态度突变,他注意到,威德的手是有些异样的。
他的手好像整个都有点微微发青?
受伤了?
好像不是寻常的伤吧。
真的能在这样的状况下也使出如此杀招吗?
可……
如果不是杀招,那女人又怎么会消失呢?
界域魔法吗?
不……怎么可能。
那样的界域魔法,实在是……
“艾力克?艾力克!你还好吧?快!我们送你去泽得殿!”
喧闹间,一切结束了。
外族的入侵者沉入湖水,消失不见,宽广的镜湖在又一次的震荡之后重归平静。
而另一方面,远离布诺雷斯浮岛的沼泽之间,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球出现了……
第三十章 关于真相(上)
清晨,和煦的风吹过窗棂,将今冬最后一丝寒冷带进了弥漫浓郁香气的温暖餐厅里。
年轻的学徒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愉快的享受着学徒楼里的美味早餐,心中倍感舒坦。
不过有不少人在用餐时并不专心,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分散了。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少女低声窃语。
少女有着漂亮的黑发和精致的脸,只不过在今天,曾经倔强的表情却被失魂落魄所替代。这不禁令人回想起几天前她还在为了某个善意的谎言而斗志昂扬,还在和那个阳光般的大男孩争吵着、敌视着。
而今天,已经只剩下她一人。
“喏,佩洛普……”
“好可怜呢,真令人遗憾……”
他们压低着嗓门说话,尽量不让她听见。
佩洛普轻轻的捧着茶杯,低垂眼帘望向对面的座位,默默不语。在她的对面同样摆着一份早餐,和平时一样,双倍于她的分量,双倍于她的品种。
她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忽然间,竟笑了。
比猪还喜欢吃呢……
她微笑地回想着,回想着那些美好的过去,迷朦如梦。
永远映有阳光的开朗笑容,永远忍受她坏脾气的大笨蛋。
在大夏天里为了哄她开心的手制凉果,在寒冬季里为了给她取暖的小巧火球。
努力学习植物学,只为了能在成为魔法师后陪她回普瑞西德建造花园,为她的教母和兄弟姐妹们。
永远不穿好的衣服,不带妖奴,不用贵族礼仪,只像一个山野村民一般说着粗俗的话,行为不拘小节,大大咧咧。
还说要和她去周游世界,回归山林野外。
只因为她讨厌贵族,只因为她说,她死都不要嫁给贵族。
可他却,偏偏就是一个贵族。
于是只得欺骗。从一开始便说出的谎言无法收回,只有一步步的走下去,继续撒谎,越来越多的撒谎。
但终于,谎言拆穿,她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虚假吗,真的无法原谅他?
她默然,慢慢埋下头去,看向手上的那枚戒指视线模糊。
那是一枚镶嵌红宝石的戒指,如火一般的他,如红玫瑰一般的她。
而她却曾经愤然的扔还给了他。
好后悔……
“都还没有嫁给你呢,怎么就这么跑掉了,傻瓜……”
她紧紧地握起了手来,将那枚火红的戒指握于掌心,久久不肯放开。
她的世界是空寂的,四周那么虚无,连有人走来了自己身旁都没有发现。
“佩洛普?早上好啊。”
骊轻柔的打招呼,那张少有表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来,像冬日里的太阳一般,温和而微暖。
“啊……早上好,骊。”佩洛普回答到,轻笑,“才刚来吗?还没有用过早餐吧。”
“嗯,没有呢。”骊说着靠近了一些,然后看着旁边的位置轻声问道,“那么可以坐你旁边吗?”
“啊?噢,可以,当然可以。”佩洛普先是一怔,随即欣然答应了。
她们并排坐在一起,攀谈着,气氛渐渐变得温暖了起来。
骊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虽然平时看起来那么冷淡,但内在实际上还是那么热心,如她最初时一样。
想要安慰同样失去恋人的我吗?
想到了这一点,佩洛普不由笑得更深了。然后将那些悲伤都掩藏起来,不让它们展现在朋友面前。
一切似乎变得很平静了。
直到……
“哟,早上好啊,都还在吃饭呢?我也是才从上面下来,背运得很,还被威德撞了一下。哎,佩洛普,你不是想找他吗?他好像已经不用接受调查了,刚刚悠哉悠哉的出门去了呀……”
“艾力克!”
骊突然吼了一声,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艾力克的话,佩洛普“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跟着朝外面跑去,转眼已经不见踪影。
“佩洛普?佩洛普!”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骊不禁焦虑的呼唤着。她愠怒地瞪了艾力克一眼,继而起身,朝着离去的佩洛普快步追去。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声,学徒们又开始谈论起这场刚刚结束的重大事件来。
宿主入侵,学徒失踪,废弃地室中惊现神秘通道……伊哥斯帕再一次轰动了布诺雷斯,也再一次猛烈的击打了索克兰堡众魔法师们的神经。
于是在事情结束之后的第二天,索克兰堡便以最快的速度派来十二位特使,同包括依格那提亚斯在内的三十位布诺雷斯大魔法师们一齐来到伊哥斯帕,对此次事件的各项细节进行勘察问讯,以期探明事情的全部原委。
经过了几天的努力,魔法师们掌握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那夜,宿主经伊哥斯帕内部叛徒的协助,从镜湖外围潜入伊哥斯帕,为数不少。他们的目标应该是通往卡亚那的神秘通道以及一个名叫安吉的妖奴,但由于道尔顿祭士的密使将通道封印,妖奴安吉成功脱逃,宿主们最终只得无功而返,不过在离开时却带走了学徒里欧,要求以他为人质交换妖奴安吉。
关于这次的事件,魔法师们的心中是有万千疑问的。
首先是秘密通道,宿主们为何要在伊哥斯帕里开启通道?又为何要去向卡亚那?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猜得出。他们能肯定的只是密道是由一种很古老高深的界域魔法打通的,而此种魔法早已失传,至少在布诺雷斯和索克兰堡的大图书馆内都无法找到了。同时虽然弥忒司人已灭,但卡亚那内的结界仍然存在,并且力量强大,难以突破。他们怎么能仅凭一个界域魔法就打通了入口,直逼卡亚那境内。
琉璃岛的实力已经至此了吗?
果然是令人时刻如坐针毡的敌手。
不可不除之。
另外,根据现场的勘察发现,通道的开启并非是一日之功,而是经过了至少十日的精心准备、慢慢突破界域才完成的。如此高深的魔法的确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需要消耗强大的精神力、持续不断的进行突破。但究竟是早有宿主潜入了伊哥斯帕准备,还是仅凭他们的奸细来完成的,这一点很值得人思索。如果说情况是前者的话,那么隐都内的宿主排查工作必须再提高几级的严密度,刻不容缓。而如果说情况是后者的话……那这个奸细的实力是多么的深不可测,恐怕隐都里过半的魔法师都要望尘莫及了。
而这名奸细,居然是妖奴楼里的宿舍管理员,一个奇怪又罕见的戈饵——老骨。
老骨的奸细身份,目前证据有两点。
一方面,道尔顿祭士的密使在通道里发现了老骨。当时的他正在突破界限,眼看已经要完工了。密使遂与之展开殊死搏斗,并奋力关闭通道。虽然最后老骨飘往另一端逃离了伊哥斯帕,但密使总算在一个学徒的帮助下脱离了毁灭性的漩涡引力,带着消息返回伊哥斯帕,将情况告之众人,明晰事实。
而另一方面,菲利克斯等人也在老骨的住所内发现了大量书籍,与卡亚那有关的不少,均为妖奴禁书。
由此,老骨的罪行成立。虽未被证实本次是其协助宿主侵入伊哥斯帕的,仍可确定其一级危险人物身份,被正式列入隐都通缉花名册,永久缉拿之。
然后,有关于妖奴安吉的事,魔法师们的疑惑也很深。
宿主似的体征、能力,与宿主哈黎安交往很深,与老骨交往很深,被宿主们追寻……这些,都影射了其不寻常的身份。但影射终归只是影射,没有更明确的证据表明她的特别之处,有关于宿主身份也只是单方臆断,无实据可查。
相反有趣的是,现有的实据还证明了她只是一个萤而已,或者说——是一个能力虚弱衰竭的萤,不是宿主,近似人类。
这是前不久才刚进行的身份验证得出的结果,很精确,没有偏差。
所以说她并不是宿主,只是一个与宿主有着某种联系的萤。
或者是她很特别,现有的方法还无法检验出;也或者是她有特殊能力,可以隐蔽自己,骗过魔法师;又或者是……
这些假设,终究都无法考证了。
因为她已经死去,死在了主人的怒火之下,荣誉之下。
那是比一切都重要的荣誉,贵族们的骄傲、生命,不容任何人碰触,也不容任何人玷污。
斩杀妖奴之事,谁也无法问责。
因此,关于妖奴安吉的事,索克兰堡的追查是不会太大进展了。
并且从目前来看,她也只是涉及到一个学徒而已,对大局影响不大。即使没有了她,隐都照样可以找到那个宿主,找回里欧。 莱斯克斯,夺回身体。
何况还有道尔顿的势力在前。
本就是处理机密事件、负责卡亚那事宜的道尔顿祭士,既然都说那妖奴对此事无关紧要了,那么也就无关紧要了吧。只要道尔顿能把事处理好,在大祭士及众人面前交代得过去,谁也不会再多说什么的。
于是近日来特使们都将力气花在密道、琉璃岛和卡亚那的事上了。关于安吉,关于里欧,已经没人有心思去关心。反正不是最要紧的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急得来的。
除了佩洛普,那个念着恋人痛彻心扉的少女。
无法释怀!
风,轻轻的吹着,将她倔强的短发弄得凌乱,一如她的心。
她无力在意这些,只是加紧脚步跑得更快,然后在前方的回廊里看见了威德的身影,心中大喜。
已经找了他好几日,总算是遇上了!
她更迫切地跑了过去,也没在乎威德旁边正站着一位器宇不凡的魔法师,直接拉过威德的肩膀大声喊道:“威德。道尔顿!”
她大口的喘着气,因为一路上赶得太急,连脸也有些苍白了。
威德回头望来,发现是佩洛普,于是平静地转身正对她,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不论会是什么。
但在佩洛普开口以前,骊也随后赶到了。
“佩洛普!”骊连忙抓住了她的臂膀,神色颇为紧张,“佩洛,别这样。责备他也于事无补的,不如我们……”
“威德。道尔顿!你之前的话还算数吗!”用力挣脱了骊的手,佩洛普继续上前质问威德。
威德一时愣在了那里,不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
而骊也跟着停住了,虽然佩洛普有点气势汹汹,但从她的表现看来,似乎并不是来寻仇攻击的。
于是骊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仍然认真的观察着气氛,以便在关键时刻能制止佩洛普,不让更多的不幸发生在这间多灾多难的试炼所里。
“我之前的话?是说关于找回里欧的那些话吗。”片刻后,威德终于明白了什么,然后轻声的回问她。
“没错,就是这个!‘关于里欧的事会负责到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多大的代价,都会替你找回来。’这些话,都还算数吗?!”佩洛普坚定的说着,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面写着刚毅。
“算数,当然算数。”威德重重的一点头,很肯定,“我一定会尽全力为你找回里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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