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又给了他最好的藉口,事实上,涵妮不病,他恐怕也会一样的反对!所以,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决定了,我决不回去!假以时日,我想,爸爸会谅解我的。至于爸爸 给你们的那封信,我可以想像它的内容,”他看了看杨子明,又看了看雅筠。“我想,你们 即使重新来一遍,依然会结合的,那么,你们该不会后悔二十几年前的抉择,既然如此,现 在,又何必在意这信中所说的呢?”杨子明深深的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子,这是谁?孟振寰的 儿子!孟振寰竟有这样一个儿子!他觉得自己对他的欣赏和喜爱正在扩大。他看看雅筠,他 在雅筠的神色中看出同样的情绪。“再有,”云楼接着说下去:“你们当初有勇气为了爱情 而战斗,现在你们却要我不顾涵妮,就这样撤退了吗?你们还说你们了解爱情?我父亲的一 封信,就足以让你们决定牺牲我和涵妮了,你们岂不太自私?”
“哦,住口!”沉默已久的雅筠突然跳了起来,命令的说:“你这个大胆的、让人烦恼 的孩子!”她叱责的说着,但她那感动的眼神却说了相反的话。掉过头来,她看着杨子明 说:“我们怎么办呢?”“怎么办?”杨子明瞪着雅筠说:“你没有听到那个讨厌的孩子 说,他怎么都不回去吗?他既然不肯回去,我们总不能把他抬回香港去呀!那么,还能怎么 办呢?我们只有跟着这两个傻孩子一起下地狱吧!”
“哦,子明!”雅筠含愁,含颦,又含笑的看着杨子明。“只能这样办吗?”“我看, 只好这样了!”
云楼对那夫妇两个深深的注视着,然后,他觉得自己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对他们微微 的弯了弯腰,他觉得没有一句言语能表示出自己这一刹那间的感觉和感触,转过身子,他无 言的退出了房间。
彩云飞Ⅰ 16但是,事情并没完。第二天黄昏,云楼收到了一个来自香港的电报,电报中只有几个字:
“母病危,速返。父”
握着这电报,云楼始而惊,再而悲,继而疑。背着涵妮,他拿这封电报和杨子明夫妇研 究,他说:“如果妈真的病了,我是非回去不可了,但是,我怕这只是陷阱,为的是骗我回去。”
雅筠对着这电报,沉吟久之。然后,她注视着云楼,深思的说:“我看,目前这情况, 不管你母亲是真病还是假病,你都必须回去一趟了。我们鼓励你为爱情而战斗,但是,不能 鼓励你作个不孝的儿子!”“我觉得,”云楼嗫嚅的说:“这事百分之八十是假的,一个人 怎会好端端的就病危了呢?”“你伯母的话是对的,云楼。”杨子明也郑重的说:“既然有 这样一个电报,你还是回去一趟吧!假若是真的,你说什么也该回去,假若是假的,你可马 上再飞回来!不管爱情是多么伟大,你别忘了还有人子的责任!”
“可是,涵妮怎么办呢?”
“涵妮— ”雅筠愣住了。“我们或者可以想一个办法……或者,你偷偷的走,别给她 知道,我们瞒她一阵,你再尽快的赶回来。”“我觉得不妥当,”云楼说:“这是瞒不住的 事情,越瞒她,她可能想像得越严重… ”
“可是,决不能告诉她,”雅筠急促的说:“别忘了上次的事情,前车之鉴,这事千万 别莽撞。”
“我看,我还是先打个电报回家,问问情况再说,”云楼思索着。“我总觉得这里面还 有问题。”
“这样也好,”杨子明说:“不过,你即使打电报去询问,也不会问出结果来的,假若 他们是骗你的,他们一定会继续骗下去,假若是真的,你反正得回去。”
但,云楼犹豫不决,回去?不回去?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本来,他是坚决不愿回 去的,但是,母亲病了,这事就当别论,他不能置母病于不顾!坐在杨家的客厅里,他坐立 不安,尽管涵妮在钢琴前面一曲一曲的弹着,他却完全无心欣赏。就在这时,香港的第二通 电报来了,这电报比先前的详细得多,是云霓打来的,写着:
“母为你和涵妮之事与父争执,血压骤升昏迷,现已病危,兄宜速返!
霓“
接到这个电报,云楼才真的相信了,也真的昏乱了,母亲!哪哪哪那一生善良,相夫教 子,永无怨言的母亲!为了他的事!他知道母亲是怎样疼他宠他的!她从来对父亲是一味的 忍让,这次竟再三和父亲冲突,直至昏迷病危!噢,他是怎样的糊涂!怎样的不可原谅!怎 样的不孝!怎样的可恶!竟怀疑先前那个电报是陷阱,是假的!否则,他说不定今晚已经在 母亲病榻之前了!现在已快夜里十点,绝对没有飞机了,最快,他要明天才能赶回去!噢! 母亲!哪哪摹他握着电报,冲上了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雅筠立即跟上了楼,推开门,她看着云楼,云楼一语不发的把电报递给她,就沉坐在椅 子里,用双手紧紧的蒙住了脸,痛苦的摇着头。“我是个傻瓜!是个混蛋!”他自责着,沉 痛而有力的啜泣起来。“别急,我去帮你打听飞机班次,冷静一点,涵妮来了!”雅筠急急 的说,握着电报奔下了楼梯。
这儿,涵妮恐慌而惊吓的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云楼的头,她嚷着说:“怎么了?云楼? 发生了什么事?”
云楼把脸埋进了她的衣服里,他用全力克制着自己的啜泣,却不能禁止浑身的颤栗。涵 妮更慌了,她不住的喊着:“云楼!云楼!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没什么,涵妮,”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只是忽然间头痛,痛得不得了。”
“头痛!”涵妮惊喊:“你病了。”
“别紧张,我一会儿就好,”他抱紧了她,不敢把头从她的衣服里抬起来。“让我静一 静,我过一会儿就好了。你让我静一静。”“我打电话去请李大夫,好吗?”涵妮焦灼的 说,用她那温暖的小手抚摩着他的后颈。
“不要,什么都不要。”
雅筠折回到楼上来了,涵妮抬起一对惊惶的眸子看着她的母亲。“妈,你打电话请了医 生吗?他病了,他在发抖。”
“涵妮,”雅筠说:“你到楼下倒杯温开水来,我们先给他吃一粒止痛药,医生说没有 关系,休息一夜就好了。你去倒水吧!”“好的!”涵妮迅速的放开云楼,转身走出房间, 往楼下跑去。看到涵妮退走了,雅筠立即走到云楼的身边,急急的说:“最早的一班飞机是明天早上八点起飞,你杨伯伯已经去给你买机票了,你先别着急, 这儿有粒镇定剂,等涵妮拿水来后,你把它吃下去。在涵妮前面,你一个字也不要提,明天 你走的时候,她一定还没有起床,你悄悄的走,我会慢慢的告诉她。你如果现在对她说,她 一定会受不了,假若她再发病,就更麻烦了。你不要牵挂涵妮,我会用全力来保护她的。你 去了,如果情况不严重,你就尽快赶回来,万一你母亲… ”她顿了顿,改口说:“万一你 要耽搁一段时间,可打长途电话或电报到杨伯伯的公司里去,千万别… ”
涵妮捧了水进来了,雅筠咽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拿出药丸,云楼吃了药,已经比先前镇 定多了,也能运用思想来考虑当前的局面了。他知道事已至此,一切都只有按雅筠所安排的 去做,他无法再顾虑涵妮了。抬头看了雅筠一眼,他用自己的眼色表示了说不出口的、许许 多多的感激。雅筠推推涵妮说:“涵妮,我们出去吧,让云楼早些睡。”
“我— ”涵妮嗫嚅着说:“我在这儿陪他,他睡着了,我就走。”“你在这儿他睡不 好。”雅筠急于要打发开涵妮。“而且,你也该睡了。”“我不吵他,”涵妮说:“我只是 看着他,他病了,说不定会要水喝的。”雅筠无语的看看云楼,对他悄悄的使了个眼色,说:“那么,云楼,你就睡了吧。”
云楼只得躺在床上,盖上棉被。雅筠退出了房间,涵妮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洁儿躺 在她的脚前。她就坐在那儿,静静的看着云楼。云楼也凝视着她,带着深深的凄苦。那张白 皙的小脸那样沉静,那样温柔,那样细致… 噢,涵妮!我能够马上再见到你吗?万一… 万一母亲… 噢,不会的!不会的!决不会的!他猛烈的摇着他的头,涵妮立即受惊的俯了 过来:“还痛吗?我给你揉揉好吗?”
“不要,”云楼捉住了她的手,喉中梗着一个硬块,语音是模糊的。“我想听你唱歌, 唱那支‘我怎能离开你’。”
于是,她开始唱了,坐在床边,她低档的、温柔的,反复的唱着那支歌:“我怎能离开 你,我怎能将你弃,你常在我心头,信我莫疑!愿今生长相守,在一处永绸缪,除了你还有 谁?和我为偶!… ”噢!涵妮,涵妮,他闭着眼睛,心里在呼喊着;这歌词是为我而写 的,每一句话,都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信任我!涵妮!等待我!涵妮!当明天你发现我走了 之后,别哭呵,涵妮,别伤心呵,涵妮,别胡思乱想呵,涵妮,我会回来的,我必定会回来 的!但愿母亲没事!但愿我很快就能回来!但愿再看到你的时候,你没有消瘦,没有苍白! 但愿… 哦,但愿!“我怎能离开你,我怎能将你弃,你常在我心头,信我莫疑!… ”涵妮仍然在反复的低唱着,唱了又唱,唱了又唱,唱了又唱… 然 后,当她看到他阖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以为他睡着了。她轻轻的站起身来,俯身看他, 帮他掖了掖肩上的棉被,她在床前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俯下头来,在他额上轻轻的吻 了一下,低声的说:“好好睡呵!云楼!做一个甜甜的梦呵,云楼,明天头就不痛了,再见呵!云楼!”
她走了。他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移向门口,突然间,他觉得如同万箭钻心,心中掠过一 阵剧痛,倒好像她这样一走,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似的。他用了极大的力量克制住自己要叫 她回来的冲动。然后,他听到她在门外,细声细气的呼唤洁儿出去,再然后,她帮他熄灭了 电灯,关上了门,一切都岑寂了。他睁开眼睛来,瞪视着黑暗的夜空,他就这样躺着,好半 天一动都不动,直到有人轻叩着房门,他才跳了起来。扭亮了电灯,开了门,杨子明夫妇正 站在门口,杨子明立即递上了飞机票,说:“你的机票,明天八点钟起飞,机位都给人预订 了,好不容易才弄到这张机票,幸好我有熟人在航空公司。你的护照都在吧?”他凄苦的点 了点头,喑哑的说:“谢谢你,杨伯伯,这么晚了,让你为我跑。”“我路过邮政总局,已经代你拍了一份 电报回去,告诉你家里明天的飞机班次,让你母亲也早点知道,假如她… ”他把下面的话 咽住了,他原想说假如她还有知觉的话。“你可以收拾一下你的东西,随身带几件衣服就可 以了,大部份的东西就留在这儿吧,反正你还要回来的。”
“我知道,”云楼低档的说:“其实没什么可带的,衣服家里都还有。”抬起眼睛来, 他哀苦不胜的凝望着杨氏夫妇,觉得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说:“杨伯 伯,杨伯母,我这次回去,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会逗留多久,假如运气好,妈妈的病很 快就能痊愈,我自然尽快赶回来,万一事与愿违,”他哽塞的说:“我就不知道会拖到哪一 天… ”“别太悲观,云楼,”杨子明安慰的说:“吉人天相,你母亲的样子,不像是会遭 遇不幸的,说不定你赶去已经没事了。”
“反正,我说不出我心里的感觉,”云楼昏乱的说:“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总之,我想 你们了解,关于涵妮,我总觉得我不该这样不告而别,明天她发现我走了,不知要恐慌成什 么样子… ”“现在,你先把涵妮搁在一边吧,”雅筠说:“我也明白,你走了之后的局面 是很难办的,但是,我会慢慢的向她解释,明天你走之后,我预备守在她房里,等她醒来, 就缓旱的告诉她,你回去两三天就来,她一向很信任我的,或者不至于怎样。”“为什么不 能坦白告诉她呢?”云楼懊丧的说:“我该坦白告诉她的,她会了解我的不得已。”“能不 能了解是一回事,”雅筠深刻的说:“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她能了解的,怕的是她脆 弱的神经和身体不能接受这件事。而且,云楼,人生最苦的,莫过于离别前的那段时间。如 果你坦白告诉她了,从今晚到明晨,你叫她如何挨过去。”云楼垂下了头,他知道雅筠的深 思熟虑是对的,他只是抛不开涵妮而已。抛不开这份牵挂,抛不开这份担忧,抛不开这份刻 骨铭心的深情。“好了,云楼,”杨子明说,“你大概的收拾一下东西,也早点睡吧,多少 总要睡一下的,明天之后恐怕会很忙碌。涵妮,你放心,交给我们吧,总是我们的女儿,我 们不会不疼的。”“我知道。”云楼苦涩的说。睡,今夜还能睡吗?一方面是对涵妮牵肠挂 肚的离别之苦,一方面是母病垂危的切肤之痛。睡,怎能睡呢?这是最漫长的一夜,这也是 最短暂的一夜。云楼好几次打开房门,凝望着走廊里涵妮的房间,多少欲诉的言语,多少内 心深处的叮咛,却只能这样偷档的凝望!又有多少次,他伫立窗前。遥望云天,恨不得插翅 飞回香港,“父母在,不远游。”他到这时才能体会这句话有多深刻的道理!十月怀胎,三 年哺乳,母亲呵,母亲!
黎明终于来临了,一清早,雅筠就起身了,叮咛厨房里给云楼准备早餐。云楼的随身行 李,只有一个小旅行袋。他房内的东西完全没有动,那些画幅,依旧散乱的堆积着,大部份 都是涵妮画像,他最得意的那幅涵妮的油画像,早就挂在涵妮的卧室里了。在画桌上,他留 了一张纸条,上面轻松的写着:“涵妮,在我回来之前,请帮我把那些画整理一下,好吗?
别让它积上灰尘呵!我会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想你!楼“
给涵妮一点工作做做,会让她稍减离别之苦,他想。把纸条压在书桌上的镇尺底下,他 下了楼。杨子明和雅筠都在楼下了,雅筠想勉强他吃一点东西,但是他面对着那份丰富的早 餐,却一点食欲也没有。推开了饭碗,他站起身来,满眼含着泪水。“杨伯伯,杨伯 母… ”他艰难的开了口。
“不用说了,我都了解,”雅筠说:“你多少吃一点吧!”
“我实在吃不下。”他抬头看了看楼上。“涵妮?”
“我刚刚去看了一下,她睡得很好,”雅筠说。“现在几点了?”“七点十分。”“那 你也该走了,还要验关、检查行李呢!”
“我开车送你去,云楼。”杨子明说。
“不了,杨伯伯,我可以叫计程车。”
“我送你,云楼,”杨子明简短的说:“别忘了,你对我有半子之份呢,只怕涵妮没这 福气。”
云楼再看了楼上一眼,咫尺天涯,竟无法飞渡,隔着这层楼板,千般离情,万般别苦, 都无从倾诉!再见!涵妮,我必归来!再见!涵妮,再见!
“快一点吧,云楼,要迟到了,赶不上这班飞机就惨了,年底机位都没空,这班赶不 上,就不知道要延迟多久才有飞机了。”杨子明催促着。“我知道,”云楼说,穿上了大 衣,提起了旅行袋,他凄苦的看着雅筠。“涵妮醒来,请告诉她,我不是安心要不告而别 的,我本想给她留一封信,但是我心情太乱,写不出来,请告诉她,”他深深的看着雅筠。 “我爱她。”
“是的,云楼,我会说的,你好好去吧!”
云楼不能再不走了,跟在杨子明的身后,他向大门口走去,雅筠目送着他们。就在这 时,楼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呼,使他们三个人都惊呆了,然后,云楼立即扔下了他的旅行 袋,折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