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有些懊恼地从床上起身，决定先去洗个澡再说。
他一定是昨天晚上喝太多了，今天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
这一天丹尼斯还是请假了。
他等杰西睡醒后，带着他一起到摩根住院的医院，找到了照顾摩根的护士与护师，也忍着悲痛到太平间见摩根最后一面。
一直忍着眼泪的杰西在看到已经骨瘦如柴的摩根遗体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但他并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着，令人心疼。
当丹尼斯要带他离去时，他也没有挣扎，只是走到摩根面前对他轻轻地说：“小舅舅，再见了。你不要担心我喔，丹尼斯对我很好，他今天还请我喝牛奶，还愿意抱我喔！小舅舅……你到天堂看到妈妈的时候，请告诉她，我很好，不要担心我……”
丹尼斯觉得自己的鼻子热热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孩子的懂事与乖巧反而让他更心疼。
到底是什么样的遭遇与过去让杰西这么早熟，让他不像同龄的孩子，一般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情只会大哭大闹，完全不能理解所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说完了话，杰西自己走到丹尼斯身边，小小的手伸了出来握住丹尼斯的手。
丹尼斯往下望了望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反手用自己的大掌包握住那只有些冰冷的小手。
“杰西，我们回去了。”
杰西点点头，伸出另外一只手安静地抹去脸上的眼泪。
丹尼斯简单地料理摩根的后事，也付清他住院的费用。
接下来，就是他真正伤脑筋的时候了。
他到底要不要收留杰西？
照理说，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收养人选。他太年轻、单身，而且又是Gay，这在家扶中心的认养资格中绝对是不及格的。
可是他又隐隐觉得自己和杰西似乎有种不一样的感情，他觉得自己似乎有责任要照顾这个孩子，至少这是一个曾轻深爱过他的男人最后的遗愿。
可是这种重大决定，他实在无法自己一个人就做决定。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询问家人的意见，不过哥哥远在中国边疆探险，找不到他的人；而自从他出柜之后，老爸已经气得两年没和他说话；老妈则是问都不用问，绝对会举双手赞成。
因为她嚷着要抱孙子很久了，亲生的抱不到，收养的抱一抱也好；而且一旦老妈知道这这件事，一定会把杰西带走。
他并不太想让杰西离开自己身边，可是他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扛下这么重的责任。
杰西是个小孩子、是个人，不是小猫小狗，一旦真的收养了，他就要照顾他一辈子，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
自己的孩子吗？
身为一个同志，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孩子，虽然收养一个孩子对组成一个“家庭”来说，也许是个必要的条件，但是他现在连个伴都没有，而且他还那年轻，领养一个孩子这件事真的太早了。
但是如果他不领养杰西，杰西就会被送到其它人的手上，想到这一点，丹尼斯心里就变得不太舒服起来。
好像小时候自己心爱的玩具被哥哥抢走的那种感觉。
第二章
“丹尼斯，你这是残害国家幼苗吧？”雷蒙瞪大了双眼，看着坐在吧台前高脚椅上的杰西。
丹尼斯昨天才在哀叹第十七次的失恋，今天就带了个这么可爱的杰西上酒吧？
他是突然转性变成恋童癖，还是在搞什么“源氏计划”？
“丹尼斯，快带杰西出去！我这里不准未成年人士进来的！你不要害我被捉啦！去去去！”
“你不要说不就没事了？”丹尼斯把杰西抱到自己大腿上，“来杯牛奶吧！要温过的，但也不要太烫。”
“丹尼斯，这种地方对小孩子不好啦！”虽然低斥着，但雷蒙还是去弄了杯牛奶过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只是我今天晚上一时找不到人可以带他，又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所以只好把他带来。”
“那你不会乖乖在家陪他啊？”雷蒙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征询你的意见！”
丹尼斯说得十分认真，害雷蒙也差点要正襟危坐起来。
乖乖，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等丹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之后，雷蒙张大了嘴，好半天不能说话。
“嘴巴张那大，小心有奇怪的虫子飞进去。”丹尼斯没趣地瞄了他一眼。
他低下头，见到乖巧坐在自己大腿上的杰已经喝完了牛奶，于是接过杯子，然后再自然不过地顺手抹去杰西嘴上的牛奶渍。
他这个举动更让雷蒙看傻了眼。
才一天耶，这个刚失恋的大男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好爸爸，照顾小孩照顾得这么得心应手？
杰西真的很乖，不吵也不闹，喝完了牛奶就乖乖坐在丹尼斯的腿上，也没有四处乱打量，只是微微抬着头，看着张开大嘴的雷蒙。
“你下巴酸不酸啊？”丹尼斯终于忍不住的问。
“呃……丹尼斯，我没想到你这么适合当一个爸爸。”雷蒙讪讪地笑着。
“其实也不是我很会带孩子。”丹尼斯揉了揉杰西的柔软黑发，“是杰西真的很乖、很好带也很好养。说真的，我一直以为小孩子是那种根本无法沟通的可怕生物，整天只会大吵大闹大哭大叫，不然就是蹲在地上使性子或是跑出去打架，可是杰西他真的……除了‘乖巧’两个字，我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
“你说得他比我家小猫还乖的样子。”雷蒙虽然还是很惊讶，但至少已经恢复了一半的幽默，“杰西是初来乍到的还很怕生吧！小孩子都是一个样子的，吵闹起来的时候你真的会恨不得按死他们。”想起自己那三个恐怖的小侄子，雷蒙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我不知道。雷蒙，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唐，虽然我才认识这个孩子不到一天，但是我觉得……我很喜欢他……”丹尼斯有些为难地说：“我真的开始考虑要不要把杰西留下来了，毕竟这是摩根的希望。”
“丹尼斯！”雷蒙提醒他，“养小孩可不像养宠物，你真要收养了他，就是一辈子的责任，你已经做好当爸爸待准备了吗？”
丹尼斯当然摇头。
这时杰西突然说话了。
“丹尼斯，你不喜欢我吗？”
丹尼斯往下望，再次摇摇头。
“那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杰西的眼神里竟有些悲伤。
虽然他才和丹尼斯相处不到两天，但是他很喜欢这个大男人。丹尼斯很善良又很开朗，和小舅舅的感觉有点像；但最重要的是，他愿意抱自己，还会拿牛奶给他喝。
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待在丹尼斯的身边。
“杰西，问题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丹尼斯试图想要解释现在的情况，但随即又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生，杰西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
“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吗？”
杰西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就让丹尼斯哑口无言。
只是想和某个人在一起，其实真的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理由与现实状况这件简单的事情变得不简单。
“丹尼斯，如果你不讨厌我，为什么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丹尼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对着雷蒙露出求救的眼神，后者瞄过来一眼，叹了口气，还是凑了过来帮忙“开导”杰西。
“小男生，你叫……杰西是吗？事情是这样的，首先丹尼斯还很年轻，他还没有照顾小孩子的本事──”
“我可以照顾我自己。”杰西马上接下去说。
雷蒙眨眨眼，他怎么感觉杰西一心一意只想待在丹尼斯身边？
他清清喉咙，继续说：“杰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丹尼斯也有自己的生活。他要上班、要交朋友，以后还会有情人，说不定还会结婚……”呃，讲到结婚似乎有些远了，不过这年头同性婚姻反正也不少，说不定丹尼斯哪天真的发神经会飞到荷兰去结婚吧！
“所以喔？”杰西继续问。
“所以……”雷蒙抓抓头，发现要应付小孩子的单纯心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为什么我不能和丹尼斯在一起？”杰西回头看着似乎也是一脸苦恼的大男人，“丹尼斯，你讨厌我吗？”
“不不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杰西的小脑袋瓜沮丧地垂了下去。
他知道大人很会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虽然他有时候不太懂那些话的意思，但至少他从刚刚的对话里面已经隐约知道丹尼斯似乎不想和他在一起。
“没关系。”杰西轻轻叹一口气，“如果你不想要我也没关系……”深呼吸一口气，杰西再抬起头的时候，虽然脸色平静，但仍掩不住眼神里浓浓的失望。
他好像一只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猫一样！
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丹尼斯两手捧住杰西不及巴掌大的粉嫩小脸，用着发誓的认真语气对他说：“杰西，我没有不想要你。”
“那你是说你愿意收养我吗？”杰西的眼神里马上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丹尼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雷蒙。
雷蒙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是丹尼斯的事情，又不是他说了就算的。
丹尼斯转过头，看着杰西那张充满期望的小脸，还是不忍拒绝。
“是的，杰西，你以后就和我住吧。”
于是在二十五岁生日过后的第二天，丹尼斯·帕克收养了一只有着黑色柔软头发以及黑亮眼睛的乖巧小猫。
***
一个单身大男人的生活里突然闯进一个小孩子，一开始难免有些混乱。但幸运的是，杰西相当懂事听话，很多事情只要交代一声他就会记得清清楚楚，而且他和一般孩子不一样，不会吵闹；如果说有什么任性的地方，就只有晚上睡觉前一定要丹尼斯念故事给他听、亲亲他的额头。
其实杰西要的也不过是有人能在睡觉前陪陪他而已。
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杰西也会怕黑，所以睡觉前如果没有大人陪着他，他就无法睡得安稳，甚至会做恶梦。
有时候丹尼斯回家晚了，还能见到杰西抱着故事书，包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的一角等着他回来。
于是丹尼斯慢慢改掉上夜店的习惯，但是杰西还是个孩子，晚上八、九点就睡了，哄完他睡着之后丹尼斯反而没什么事情做，只能挂在沙发上看无聊的夜间电视剧。
最后他和杰西做了妥协，一个星期里他至少会有三天乖乖下班就回家，但周末和其它晚上则是他的“交际”时间，这些天的晚上他会请保母来照顾杰西，念故事书给他听。
杰西乖乖地点头，但在那些丹尼斯出去“交际”的晚上，即使有保母照顾他，他还是会偷偷醒着，直到听到丹尼斯回来的声音才会放心去睡。
他知道自己还是小孩子，很多事情都不能跟着丹尼斯去做，但是没有关系，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到时候他就能叫丹尼斯着着他一起出去“交际”了。
这样还算和平的日子过了一年多之后，这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这天丹尼斯又去了酒吧，这时的杰西已经不需要保母的照顾也能乖乖一个人在床上等着他回来。
杰西长高了不少，原本圆圆的脸蛋变成可爱的瓜子脸，虽然和小时候的圆脸不一样，但也别有一番秀气的感觉。唯一没什么大变化的，大概就是那如黑葡萄般滢亮的双眼依旧纯洁干净，看起来彷佛不食人间烟火，如同最善良的天使。
杰西躺在床上翻着丹尼斯胡乱抱来充数的“床边故事”，股市分析、八卦杂志、经营管理丛书等等小孩子根本看不懂的东西，但他还是很耐心地看着，虽然大部分都看不懂，但只要看到这是丹尼斯平常在看的书，他就想要继续看下去。
他真想了解那个男人到底平常都在想些什么。
虽然现在他已经改口叫丹尼斯“爹地”了，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对丹尼斯的感情好像不太像父子。
他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几眼，他并不了解所谓的父子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那些正常家庭的父亲与孩子大概也会像自己和丹尼斯这样，晚上要睡在一起。起床后互相亲亲，晚归的时候还要打电话回来报备一下吧！
因为杰西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所以丹尼斯其实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时间久了，丹尼斯也慢慢开始享受起家里有个孩子陪伴自己的感觉，至少这在失恋的时候挺有安抚作用的。
是的，丹尼斯还是常常失恋。
每次他去喝酒，多半都是因为失恋。
杰西还不明白什么叫作失恋，他只觉得丹尼斯每次失恋后都变得很凄惨，平常爱笑的脸庞变得愁眉苦然，说故事的时候也懒洋洋的，有时候说着说着还会突然发脾气把书甩到地上。
这时候，杰西就会上前抱抱他、亲亲他，要他不要难过。
通常这招很有效，如果杰西再乖乖地替丹尼斯弄弄晚餐、抱着他强壮的手臂，告诉他今天学校又发生了哪些趣事，丹尼斯的心情就会好一些。
不过丹尼斯最近似乎怪怪的，脾气有些不稳定，不是阴沉着一张脸，就是突然大笑起来，更常常在晚上接到电话后就匆忙离家，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
杰西知道丹尼斯并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他也从来不问，但小孩子总是有好奇心的，虽然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
就在杰西终于放弃那本厚重的股市分析书的时候，他听见窗户外边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
已经这么晚了，是谁还在外边逗留？而且听那声音似乎是两个男人在吵架？
他好奇地攀在窗户上往下看，果然见到两个男人正在激烈地吵着架，甚至还有打起来的趋势。
而其中一个人，正是自己的爹地丹尼斯。
杰西还来不及叫一声爹地，底下的两个男人就真的打了起来。
两个男人的拳头都劲道十足，但丹尼斯似乎更强壮一些，和他对打的那个人好几次被他的右勾拳狠狠打在脸上，发出凄惨的叫声。
最后，丹尼斯一脚用力踢在那个人的两腿之间，那个人连哼也没哼一声，脸色发青地慢慢歪倒在地上，两手捂住自己的要害，痛得差点没口吐白沫。
“他妈的，我们玩完了！还有，下次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丹亡斯抹去嘴角边的血，恶狠狠地往地上呸了一口。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公寓大门，开了门走进去。
才关上公寓大门，丹尼斯马上露出龇牙别嘴的痛苦表情。
他妈的，刚刚是他打赢了没错，但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啊！他的嘴巴破了，鼻子也好痛，更别说腹部被揍了好几拳，现在痛得只想吐……可是那个男人活该！背着他又去泡别的男人不说，甚至还取笑他收养杰西只是因为有恋童癖！因为他每次都不肯在那个男人家过夜，只因为担心杰西一个人在家。
“唉……”撑着开始疼痛起来的身子，丹尼斯有些僵硬地爬上楼梯。
又失恋了。
他已经懒得数这是第几次了。
为什么这年头想发展一段稳定的关系就这么难？
越来越多的男人们只想在年轻的时候尽情享受肉欲的激情快感，从来都没有为未来打算过。
丹尼斯苦笑一声，像他这种满脑子未来和家人的男人，如果不是同志，一定会有很多女人喜欢吧？可是为什么他偏偏就是只喜欢男人？
唉，还好不管自己在外头遇到了什么挫折与打击，家里还是有一只乖乖的小猫会等着他；在他难过的时候给他安慰，在他沮丧的时候让他快乐起来。
想到杰西的小脸蛋，丹尼斯才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好不容易爬到五楼，他就看到自家的大门已经打了开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门内暖暖的光线照在杰西身上，为那小小的身影镶上一圈淡淡的光芒，就像一个在笑着自己回家的小天使一样。
“爹地？”
那嫩嫩的声音让他的心如此感动。
为了这个孩子受点伤、失点恋算什么？丹尼斯的心猛然一暖，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父爱？所谓的家人的陪伴？
“爹地，你受伤了？”杰西紧张地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