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语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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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语春秋-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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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殷殷,苦口婆心,完全摒弃了之前被严重冒犯的不快,企图扭转他过激的想法。
他倾身靠近,黑漆漆的目光看着我,指尖缓缓抚过我的脸颊,话语缠绵如情人呢喃:“我是如此喜欢夫人,寂寞忧伤的你,被墨照顾温柔微笑的你,听到墨的讲述开怀大笑的你,听到墨的身世安慰墨“比一般人强”的你……”我硬生生地挺着任人轻薄,不敢有丝毫妄动,更不敢打断他,“这样你,多么美丽,这样的陪伴,让墨如何舍弃?”他的目中透过一丝凝重,“不,墨做不到。至于墨的母亲,她不会难过,她的心中只有公子职,现在已经得偿所愿,更不会记挂我。”
他的目光移向远方,似陷入深深的回忆:“很小的时候,我就感到,母亲对我非常冷淡,当我哭着告诉她别人叫我小瘸子的时候,她只是皱眉扶住我,说,男孩子,别人说一句怎么了?便不再理我。她一心都在给父亲找各式各样的女人或男人,要么就是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谁也不见,似乎早已忘记她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儿子。”
屈墨微微扬起脸,缓缓牵起一个稀薄自嘲的笑,像月初时清冷暗淡的月光:“后来,还是乳母无意中说了一句:‘墨儿还真有几分公子职当年的风姿呢’,母亲这才正眼打量我,是的,我长得不像父亲,又得乳母私下指点,所以乳母才会那么说。之后,母亲倒是对我关注起来,从衣食到课业,从仪表到言行,完全按公子职的模子打造。”他脸上的笑意更浓,让人不忍卒视,“可是她越这样,父亲越是不喜欢我,你看,我讨好得了这个,却讨好不了那个,无论怎么做都不行,现在对夫人你,也成这样了。”
他蒙住脸,缓缓地吸了口气,恢复平静:“可怎么办呢,就是这样,我还是舍不得。”
四周静寂无声,唯远远的桨声一声声划过人凄惶支离的心情,我眼睛酸涩:“可是屈墨,你想过没有,我也是一位母亲,我的曼儿也正是需要母亲陪伴的年纪。你既有亲身体会,就应该理解,我不能让我的曼儿小小年纪失去的父亲后,又失去母亲。”我的眼中缓缓漫上一层泪泽,说道,“因为你之前的诸多照料,我很感激,所以才从始至终不曾隐瞒,我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回报你的好意,可是再进一步,我真的无能为力。”
他脸上稀薄的笑意以可视的速度缓缓敛起,变成一片空白,河水泛起的光影映上他的面容,如覆了一层冰膜。
我道:“你还年轻,不久就会有自己的婚礼,自己的妻子,以后还会生下自己的孩子,你会有一个温暖的家,再也不必担心无人陪伴,何苦想不开,非要与人玉石俱焚?”
他的神色凝固如磐石,说出的每个字都毫不犹豫地击碎了人的希望:“不!我只要你!生不能相守,死也要同聚。”
“……”这般偏执,这般疯狂,我忽然知道他像谁了,像他为爱病态的母亲。
舫船徐徐前行,河面上一派萧瑟,他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交缠,我担心他会突然生出抛人入河的举动,所以也不敢拒绝,任他握着。
他转而把我拥入怀中,细细地吻我的脸,我不习惯被人口水涂脸,所以隔一会便擦一擦,其间还彬彬有礼地向他询问,可否让我拿那杯喝过的水洗个脸,因为口水风干在脸上的感觉很不好,说不定脂粉也被舔得一块一块的,像秋日脱毛的猫。他听后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捏我的手捏得很紧,没有让我洗脸,但也没有再亲我。
时间过得很慢,可是因为知道行程的终点有个人生的终点在等着,所以我希望时间过得更慢。
更希望,在这个时间里,该来的人一刻也不要磨蹭,尽快赶来。
那片竹林渐渐呈现在眼前,船只走向了通往竹楼的水道,没有绿叶花木的掩映,此时的竹楼无由地让人想起秃尾巴鸡。
离船上岸,屈墨吩咐船夫把船开走,无需再来。
这算是斩断后路的节奏?
我斜眼看他,他拉起我在花木间的石径缓缓行走,间或告诉我,他又栽种哪种我会喜欢的花木,而我也配合地点头,耐心地询问:花木何时开花,花形怎样,色泽如何,有无香味,花期多长等等……屈墨不说话了。
转了一会儿,屈墨指向竹楼,像在述说一个梦:“等它燃烧起来的时候,我们会像凤凰一样沐浴在火红的火焰中,灵魂飞上天空,然后等每年花木盛开的时候,落花会像雨一样落在竹楼废墟上……”他目光殷切地看向我,“这样美的意境,夫人喜欢吗?”
我怔了一瞬,配合地点头,告诉他,如果竹楼烧的时候不会把周围的树木也一块烧了的话。然后诚恳地纠正道,被火烧烧不死的是凤凰,如果烧死了,那是烤鸡。
屈墨又不说话了。
等待死亡的感觉很难熬,等待死亡的时间里窥伺希望的感觉更难熬。终于到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两人相对无言,他便拉着我上楼,把我安置在一个房间里,自己去了另一个房间。
午后光线澹澹,透过窗子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我忽然发现这间屋子正是青嫘整倒屈墨的屋子,一时间分外想念我的小侍女。
屈墨不时便到,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着实惊了一惊。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然从头换到脚,爵弁玄衣裳缁 ,这般郑重的礼服,是要去参加祭祀?
当然,要参加也只能参加自己的死亡祭祀。
他牵过我的手,引我去另一件屋子,暖气迎面扑来,灯光莹莹晃动。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仅换了衣服,还生了火,点了灯?
我甚觉惋惜,这样有效率的青年,他竟想不开。
眼见离床越来越近,我心中的不妙感也越来越重,果然,刚靠近床榻,他便倾身过来,在我唇上细细亲吻,同时用手缓缓抚摸我腰间的博带。
我战战兢兢:他换这么一身隆重的礼服,就是要行糟蹋之事,然后再举火自焚?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按住他的手,强笑道:“天冷,多穿点暖和。”
他凝了一瞬,抽掉我的腰带,并把一件玄色深衣披在我的身上。
我:“……”
我红着脸穿上礼服,心中纳闷,他这么做,是想让我对死亡仪式也保持严肃?
待看到他伸手从窗外早已干枯的藤蔓上摘下一只葫芦,我眨了眨眼,莫名。
待看到他一丝不苟地把葫芦劈开,去掉葫芦籽,并分别倒上酒的时候,好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我蓦然悟了。
这礼服,这举动……这是分明是昏礼的前兆啊!
我颇为震惊地看着眼前男人的一举一动。
屈墨直起身,唇边缓缓展开一抹笑,牵我跪坐到席边,执起酒道:“今日之后,夫人就是我的妻子了,请。”
我心中波澜起伏,看着他,认真道:“屈墨,你要想好,把所有和我有婚约的人都算上,你只能算第五。你是愿意做一个女人面前的小五,马上赴死呢,还是愿意做另一个女人面前的老大,好好活着?”
他微笑不变,眼神却深沉如海:“都到了这个时候,夫人还想退缩?”
举起酒一饮而尽。
我捧着那瓢酒如捧着千钧重担。
他伸手托住我的手,眉目隽黑:“夫人是想醒着和墨共赴烈火,还是想醉着和墨共浴烈火?”
我思索片刻,有礼地询问:“能否我醒着而你醉着?”
“……”他握着我的手缓缓收紧,微笑:“墨与夫人生死与共,夫人要醒,墨怎忍独醉?”
而后,他直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始在屋内各处倾洒上酒水。
我心中一抖,直到此时我才深切地意识到,他是真的要把我送往死神的怀抱。
我竭力抑制住自己内心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双手绞得发疼,白着脸看着他的所做所为。
他洒完酒,拿起一支人俑灯烛,拥住我,在我耳边道:“不要怕,墨会一直陪着你。”
扬手便要把灯烛抛出去。
我死命拦住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酒洒地上多浪费,还不如让我们一醉方休,对,一醉方休。”
他认真地看着我,灯光下,那双眼像洒了细碎的星光,莹然发亮:“好,就依夫人。”
一杯杯酒灌下去,我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把他灌倒,或者两个人一起灌倒,无论哪一个,都可以拖住他,争取时间。
只是我没有想到,最下倒下去的是我。
灼热的烟气冲进肺腑,妖冶的火焰在四周蔓延,半醉半醒中我被熊熊大火呛回一线理智,看着灼灼的火光中他平静得近乎漠然的面孔,我终于忍不住,失控地尖叫:“屈墨,你这个疯子!”


☆、相救

第四十四章
四周焰火如海,竹木房屋在燃烧中发出令人恐惧的“咯吱咯吱”声,我拼命地挣扎着要往外逃,却被他紧紧抱住,耳语一般地在颈旁低喃:“不要怕,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我像发了狂的小兽一样拍打着他,呜咽抗拒,巨大的死亡阴影面前,求生的本能挣破了一切温雅优美的表象,露出狰狞的纹路。
“不要怕,很快就好,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如堕入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魔怔一般喃喃自语,此情此景,真比那漫天的火焰还要让人心惊,让人绝望。
挣扎越来越弱,浓烈的烟雾中,我的意识也随着那越来越无力的呛咳声走向混沌。
仿佛看到了我的曼儿,花瓣一样的小脸,向我绽开温温甜甜的笑容。
仿佛看到了我的萧泽,微笑着伸出了手臂,把我们拥入怀中。
就这样了么?我茫然地想,心底漫过阵阵难以言喻的凄凉,眼角悄悄滑过一丝润泽。
“那个屋子,快!”
“人在里面,火太大,湿衣服拿过来!”
“你不能进去,大人,太危险!”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耳边大声呼喊,一方清凉覆在我的脸上,紧紧束缚我的力量消失了,我被移到了一个温暖安全的所在。
迷离的视线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他的面容在火光的照耀下俊美得不可思议。
心底最深的痛楚和委屈涌上来,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你来了,”我喃喃,“你来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夜色如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灯光颤颤悠悠,宛若一个人弥留之际细若游丝的气息。
我嗓子干疼得厉害,咳嗽了几声,挣扎着缓缓坐起。
昏黄的灯光处,有一个人手执竹简坐在那里,闻声慢慢回过头来,朦胧的光影笼上他过于俊美的面孔,虚幻得像一个一触即逝的梦。
气氛有一瞬的静寂。
微风扫过船舷的声音,潺潺的流水声,摇船的吱呀声,绵长的呼吸声。
震惊,似乎又不那么震惊,难受,似乎又已习以为常。
我自嘲地牵起嘴角,牵起一个四不像的微笑:“幸会,景大夫,没想到又上了你的船。”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目光缓缓地落到船舱幽暗的一角:“不知景大夫有没有看到一个人,不是楚人……”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清晰得如同优质树木的纹理。
“哦,”我想微笑一下,却没有成功,微微垂下头,竭力压下喉头要泛上来的哽咽,自嘲,“是我被火烧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他没有答话,过了一会,才道:“饮水否?”
“不了,”我抬起头,平静了情绪,“谢谢景大夫,今日之恩,苏己没齿难忘。”
“嗯,”他的声音淡淡的,如青檀木优雅的回响,“煜会记住夫人所说的话。”
灯光幽暗,覆在身上的棉袍缓缓滑落,露出里面“巳”形花纹的衣领,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低声道:“不知景大夫可否暂且回避片刻,容苏己整理一下衣物。”
他看了我一瞬,没有说话,依言离开。
我迅速剥下自己身上的玄色礼服,走出舱外,用力投进河中。
弦月清浅,水影又浓又滑,他站在船头,长长的袍袖随风浮动,飘逸若仙。
我心中郁气稍舒,这才发现他穿得很薄,薄得似乎只剩外面的长袍,穿这么薄的衣服还能维持这般风度,不知道挂了两管鼻涕后会怎样?
这个念头乍一浮现,我便被自己惊了一下,对着刚刚救过自己的人生出这般离奇的想法,实是不敬。
我心底生出些内疚,内疚之下,硬生生地把自己略显嘶哑的声音拗成面目全非的温柔诚恳:“景大夫进舱吧,天冷,给您添麻烦了。”
他一言不发地进了舱。
狭小的舱室,两厢静默。
那沉甸甸的沉默几乎要把我挤压成一张帛画,气息游离。我半身不遂地往暗处挪一挪,再挪一挪,以图造成“我就是一张帛画”的假象。
幸好,他很快地转过身去,拾起竹简继续看了起来。
我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初春的夜晚寒冷如冬,松弛下来的我很快感觉到饥寒交迫的滋味,无声地打了个寒噤。
默默地僵坐了许久,我终于坚持不住,见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便向床榻挪了挪,又挪了挪,手指搭上榻上的棉袍。
在拥住棉袍的一瞬,心中却突然闪过他站在舱外单衣长袍的样子,可是榻上的棉袍会和他有关?这个念头不过一闪,便被我毫不犹豫地压制下去,别人或许可能,可是他?对着那张高贵冷艳的脸,光想一想,就觉得是亵渎。
我的目光悄悄落在他手中的竹简上,不知是什么样的书,让他看得如此专注。
他的侧脸沐浴在灯光下,长睫落下点点光影,俊眉修目,挺鼻薄唇,线条优美得不见天理。
一个人把什么都占全了的话还有什么天理?
甚至连嫉妒也生不出来,唯有仰视和。。。。。。敬而远之。
“夫人对煜手中的书很有兴趣?”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便淡淡抛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吓了一跳,连忙扭转视线,脸不可遏止地热了起来,故作镇定地“哦”了一声,睁眼瞎话,“竹简刻得不错,挺精细。”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想看?”
我直觉得他看的东西我未必能够看懂,加之又想修补自己传统稳重的形象,遂咳了一声,温雅道:“其实。。。。。。我不大识字?”
“。。。。。。”
气氛有些诡异的岑寂,过了一会儿,景煜挺正经地反问一句:“那先前夫人给我的信件,是何人代笔?”
我:“。。。。。。”
完蛋,忘记这一茬了。
我又咳一声,竭力抑制住脸上想要造反的红晕,牵强地挤出一抹笑,厚颜找补:“当然,虽然不大识字,但也略识几个的,给大夫的信里面,正好是我认识的字。”停了停,又谦虚地补上一句,“希望没有错别字才好。”
听了我这番瞎话,他倒是没有反驳,手指轻轻地在竹简上敲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颇有些心惊胆战,细思自己的话,算不算是在撒谎?最后我决定把这归结为谦虚的范畴,既是谦虚,就没有什么好心虚的。
“这卷竹简是不知谁落在船上的一卷稚子启蒙书简,”未几,他慢悠悠地开口,“看来倒挺适合夫人。”
我:“。。。。。。”一个启蒙书简你看那么认真?
片刻后,我瞪着手中的竹简,额角突突乱跳:“这就是你们楚国的启蒙书简,吕公六策?”
“正是,”他不疾不徐地弹了弹袍角,面不改色,“虽然只是三岁小儿的启蒙读物,但也不可轻忽,请夫人认真研读,若有什么不懂的,旅途无聊,煜也会不吝赐教一二。”
我:“。。。。。。”
为什么我会有一种掀桌的冲动?
还有,这种被夫子监督课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舱外水流声声,远远的似乎还有人相互喊话的声音,清凉的夜雾漫进舱内,好似连人的神识也跟着模糊起来。
恍惚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腹中暧昧不明的咕噜声。
这让我有些羞愧,所以我把身上的棉袍拉得更紧,头垂得更低,端的是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
一边的景煜好整以暇地抱臂旁观。
我实在想不通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话说,此时的我不应该为劫后余生而庆幸,或者为遭遇厄运而悲泣么?
就在我表面柔顺端庄实际却内心纠结的时候,船夫的声音传来:“大人,前面就是水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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