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语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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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语春秋-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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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朦胧,眼前紧闭的房门像隔着另一重世界。我轻轻推开,浓郁的幽暗迎面扑来。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光线,就听见一个声音冷漠地斥道:“出去!”
我心中一颤,站在原地没动。
而后,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坐起,看到我,似乎微微愣住。
直到此时,我方看清他的样子,才短短的十几日不见,他竟瘦削至此,五官枯寂深刻,须发苍苍,暮色沉沉的眉宇间,似乎还染有一丝戾气。
我心中大痛。
他的声音依旧淡漠:“既然离开,何故又回来?”
我的脸蓦然羞红,静了片刻,力持镇定:“我是要离开,但只是要自己离开,并不想带别人走。”
他默了片刻,冷冷:“何意?”
我缓缓抚向自己的小腹,声音微颤:“就是。。。。。。带人走。”
他凝目注视我片刻,忽似悟到了什么,目光微动,移向我的肚子。
“你?”他忽地站起身来。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昏暗的内室,依旧没有点灯,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一缕头发,我卧在他的脚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或许,在经过那一场激烈的分手风波后,两人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色如巨大的黑色羽翼覆盖了天地,我抬起头,望着朦胧中他优雅的侧面轮廓率先打破沉默:“用膳吗?”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我:“饿?”
我“嗯”了一声,借着夜色的遮掩厚颜道:“毕竟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目光透过浓浓的暮色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脸红了,连忙起身道:“我去叫人准备膳食。”
他按住我,缓缓道:“煜来。”
然后,他招来人吩咐备膳,膳食似乎早准备好了,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人把膳食端了过来。整个用餐过程,两人依旧寂静无声,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避讳着什么,却又不觉得违和。
膳罢,他道:“如果累,就先休息。”
我道:“可是我想陪你。”
他又不出声了,目光静静地望着我,我的脸又开始泛红,掩饰着躺倒他的脚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有一瞬的凝滞,但随即便缓缓地梳进我的发中。
或许真的太累,或许他的气息让我安心,我像一只安心享受抚摸的猫一般,竟躺在他的脚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觉醒来,发现他正在案上写着什么。
如水的灯光映上他的面容,使他的五官轮廓更加醒目,俊眉微蹙,薄唇紧抿,执笔的动作果断有力,无端地透出几分杀伐之气。
我坐起身,呆呆地看着,忽觉得这样的景煜很是陌生。
目光缓缓移到案上的羊皮纸上,只见上面的字个个笔力苍劲、墨透纸背,最后一行,无遮无拦地映入我的目中:
汝等以谄侍君,滥杀无辜,吾定会叫汝血债血偿,疲于奔命而死!
好似有风突然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转过头来,静静地盯着我,目光平而幽深:“怕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微笑:“不,我只要夫君痛快,其他的,我全不在乎。”
他默然无声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估量又似审视,而后缓缓地把我纳入怀中。


☆、复仇

69
回到卧室,两人依然有些无话,淡淡的疏离和无言的凝重横亘在两人之间,如窗外寒意弥漫的夜色。
我沉默着服侍他宽衣,沉默着上了床榻,沉默着放下罗帐,整个过程,他的目光一直静静地追随着我,宁谧而又似充满审视的意味。
我略有些不适,抬头问他:“让人过来熄灯吧?”
光线暗淡的帐内,他的声音如静夜暗流缓缓淌过:“不,我想看看婧。”
声音清凉如月,不带一丝霞霓色,却无故让我的脸上起了一片绯红,我故作淡定地“哦”了一声,问道:“那夫君喜欢看我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朦胧的夜色中,他的唇角好似微微翘起一点,又好似没有,声音依旧澹静如水:“其实,煜一直想问婧一个问题,如果婧不愿意回答,可以不答,问过之后,这个问题,煜以后永不再问。”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缓缓收紧。
他道:“当初,煜和萧国都向婧求婚,如果让婧选,婧会选择哪一个?”
我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片刻的沉寂后,心中涌起淡淡的悲哀和苦涩,我道:“婚姻大事,由得着我选么?”
他道:“如果可以呢,如果以婧现在的眼光看,婧会选择哪一个?”
黑暗中,他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我的脸上,我颤颤地迎视着他,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乞求的意味:为什么要这么问,为什么非要把两个人逼到无可相对的境地,你后悔了吗?你终于后悔了吗?
是啊,叛国已是极限,再来一个灭族,这种代价谁能承受,这世上的人,谁能承受?
我很想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会选他,可是面对这样的男子,任何一丝违心都是亵渎都是轻佻,我,做不出来。
何况,在他的面前,我有作伪成功的可能性吗?
可是,若要真心那样回答,我真的不能想象,我的生命中错过萧泽会是什么样子……
心如溺水般窒息,视线一片模糊,我竭力控制着自己嗓音中的轻颤,断断续续道:“我不想让夫君失望,真的,如果可以,婧愿意做夫君手中的陶泥,由夫君的心意塑成夫君最合心的模样,让夫君觉得……值得,但是我没办法,夫君遇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这个样子,我没有办法……”
终于说不下去,细细的哽咽不受控制地溢出唇际,我闭上眼,泪水漫流。
温柔的触感抚上面颊,是他的指,轻轻地为我拭去泪水。他的声音,如夜间最低回的晚风,轻轻地在耳边缭绕叹息:“煜没有觉得不值得……好了,煜不再问就是……”
夜,越发浓了。
没有过多停留,回到府中仅仅休息了一日,我们便开始收拾东西迁往新居。
在我的想象中,迁都和迁国应该差不多,都要伴随着声势浩大的兵荒马乱和人仰马翻,但实际情况却是,我们仅仅从一个住的地方搬到另一个住的地方,如此而已。
或许因为事先安排足够周详,也或许因为新都本就不远,总而言之,这场在我看来本应该宏然浩大的国事行动轻易得让人觉得……缺少点步骤。
新居还未完全落成,但足可安居,那处处体现出主人别具用心的宅邸,只有身处其间,才能真正感觉到那份别样的温馨和淡淡的惊喜。
好像,连那种沉重的压抑感也消减了许多,似乎,新的环境真的能给人以新的心态和新的开始。
不知道这是不是晋君坚持迁都的缘由。
而,迁都之后,晋国的气象似乎也真的焕然一新了。
先是各个盟国纷纷来贺乔迁之喜,其次,晋国派出大军伐郑攻宋,重新夺回了这两个最重要的中原盟国。但最让人意外的是,晋国竟然和远在东南的吴国结好成功,还邀来了吴君本人亲自观看晋军车战演习。
吴国与晋国地隔千山万水,中间相隔无数个诸侯国,比楚国还远,虽说也是姬姓一国,但与其他远在南方的国度一样,与中原国家素来隔膜,向来都是自成一体,不与中原通好的,都几百年不出南国门了,竟然被晋君邀请来了?
不得不说,迁都之后,似乎连晋君的魅力都增长了一格。
后来才知,那位吴国国君才刚刚即位,即位之初便亲自带队前往洛邑朝见周王,顺道还拜访了许多其他诸侯国。
当然,朝见周王只是一个讯号,它说明这个吴国新君绝非一般,他不像他的先辈们那样把目光拘于南方一隅,而是投向更广阔的兵家所争之地,其眼界之开阔,心志之广大,不可估量。
而晋君以同姓之谊邀吴君前来观看车战,此举不可谓不英明,既向吴国表示了友好之意,又向该国展现了实力,两国结好,吴国就在楚国边上,不正好对楚国形成合围之势?
晋君的称霸之心真是愈演愈烈昭然若揭了。
那有这样心思的晋君应该会与楚国一战吧,那时,他的复仇心愿或许就能达成……
风雪飘摇的午后,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茫茫苍苍的一片素白,漫无边际地想。
胎儿已有三个多月,但因为景煜素来不好占卜之说,所以并没有像萧泽当初那样找一个卜人对我怀孕的事做占卜,而我也自然无从猜测腹中孩儿是男是女。
雪花飞扬,清凉遍地,我执着书卷神思杳渺,神情怅惘。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以前怀曼儿的时候,我最厌有人管束,天天不是想做这个就是想做那个,而今自由了,没人管了,却什么也不想做了,镇日里只是呆坐。
是因为年纪大的缘故吗?我自嘲地想。
缓缓望向室内,布置温馨的格局,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少了一缕梅花香。
荷见我神色怅怅,眨了眨眼睛道:“其实,奴婢倒有个法子卜一卜小公子的性别。”
我:“……”
难道你都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还有,身边的侍女比孩子的亲爹亲娘还关心孩子的性别是怎么回事?
荷神秘道:“就是找一个和孩子有血亲关系的人测一测他的……”
话还未说完,眼往外一瞟,连忙道:“哎呀,来啦,夫人,奴婢这就去……”
话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口。
我:“……”
不明所以地向外一瞄,便见内院门口处荷正拦住一个年轻男子搭话,四周白茫茫的雪地里,唯有她像只彩鸡一般,热情地指手画脚。
男子只是神色冷淡地听着,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未曾变过,间或向这边扫过来一眼,那目光比雪域冰山还要高傲寒冷。
即使只见过一面,我也不难猜测景煜的这位侄子对我的成见和观感,所以,平日里我从不摆出长辈的架子去问候关怀,也从不要求他来请安问好。
彼此都假装生活里没有这个人,似乎唯有如此,才能避开那一段惨烈的事实。
荷带着男子走到门外。
男子冰冷的声音中夹着一丝恼怒和不耐:“你究竟让我来干什么?”
“哎呀,就是听说吾子学问好,所以有问题想请教请教嘛。”荷轻快地说道,文绉绉辞令令人头皮发麻。
话说完,她的身影已闪进室内,在我耳旁神神秘秘道:“奴婢刚才查了,他走过来的脚印是双数哦,双数为男,夫人,你腹中的孩子定是男孩哟。”
我:“……”
我不由深深地为我侍女的智力感到担忧了,默了一瞬,我面无表情道:“且不说这个脚印卜如何,单说你见过长着两只脚的人走出来的脚印有单数的么?”
荷表情一顿,像不能反应过来也似,眨了眨眼,很快道:“啊,奴婢还有办法。”
说完,拿过我手边的竹简,转身又走出室外。
不一会,门外便传出这样的声音:
荷:“请问吾子,这个字是什么?”
“哪个?”
“就你看的那个呀。”
“这个? ‘痗’。”
“不是,我问的是它有几画。”
景仪:“……”
过了一会儿,荷兴奋的声音响起:“夫人,是双数,男孩哟。”
而遇到笔画是单数的字,都被她装傻充愣地忽略过了。
我:“……”
做得这么明显,当别人是聋子还是瞎子?
果然,过了一会儿,男人冷笑的声音响起:“想卜算自己怀的男孩还是女孩?也是,生个男孩还能消减一下自己的罪孽。”
光线暗淡的室内,我静静地听着,好一会儿,才缓缓勾起一丝微笑:“有劳贤侄提点,我当然会生下一个男孩,不但有男孩,还有女孩,我要为景氏生下一个家族呢。”
“家族?”男人的声音激愤起来,和着漫天的风雪,如鞭子呼啸而来,“你能让我们的家族复生,你能生出我们的长辈?”
我想,他大概是糊涂了,竟然连生出长辈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使它听上去平和沉稳波澜未惊:“长辈么?只要你敢叫,我没什么不能生的。”
“!”隔着薄薄的窗纱,我看到男人紫涨的面孔和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
荷垂头丧气地走进来,低声道:“对不起夫人,奴婢不知道……”
我平静地打断她的话:“以后,不要没事挑逗愤怒少年。”
荷:“……”
晚间,景煜回来后问我:“听说,你要为煜生一个家族?”
我不怎么痛快,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
景煜:“好大的志向。”
我:“知道为妻责任重大就应该让为妻多多欢笑,只有为妻开怀了,你的家族在肚子里才能跟着开怀。”
“……”景煜双眉挑得高高的看着我。
我翻身背对着他,装作没有看见。
景煜的手伸过来,轻轻地覆上我的肚腹,若有所思地来回抚摸。
我道:“不必掂量了,地瓜还没熟。”
他翻过我的身体:“婧在生气?”难得地露出迟疑的神色,“煜只是在想,以婧的情况,明年春天,能赶路么?”
“赶路?”我撑起身体,蹙眉不解。
景煜点头:“煜明年要出使吴国,可能要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要带婧一起去。”
我:“……让别人去不行么?”
景煜摇头:“是煜建议的让晋侯邀吴君来观车战,并与之结好,也是煜向晋侯提出的要出使吴国。”
我愣愣地看着他。
景煜缓缓地扶我倚上床头,声音平淡如水:“煜说过要让那些滥杀无辜的人付出代价,煜就要说到做到。”
我依然愣愣的:“那夫君不应该想方设法让晋君与楚国打一仗么?”
景煜微微而笑:“晋国与楚国实力相当,怎会轻易作战?一个国君终其一生也未必会与对方一战,何况在此之前的邲之战中晋国已败给楚国,更不可能直面交锋了,煜不能无休止地等下去。而且一次大战怎能抵得了景氏数百条的人命,我要让他们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昏暗的光影映着他稀薄的笑意,如来自地狱的月光,无由地让人心中泛起层层寒栗,连那素来平缓优雅嗓音也如染上了修罗的气息:“去吴国,煜相信,煜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但凡与楚有仇的人,他们的首选之地必是吴国!”

☆、旅途

我仔细分析了一下自己眼前的处境:其一,我能说服他不去吴国么?答案不能,不仅不能,而且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尝试去说服他。
其二,我能不随他去吴国吗?答案还是不能,且不说他已经做了决定,单说让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地留在晋国,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却要面临生产这样生死一线的大事,想想就不能接受。
可是要随他去吴国,那种奔波流离的辛酸,那种身为孕妇也不可避免的担忧委屈,顿如浓雾漫上心头,我抚着肚子自怜地道:“都说怀孕之后要目不视邪色,耳不闻淫声,口不出恶言,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这样生出的孩子才能健康优异、卓尔不凡。可怀我的孩儿时,却要经历各种动荡,夫妻吵架,飞车坠人,孩儿娘离家出走,孩儿爹忧愤绝食,现在孩儿娘还要被拖着一起去长途奔波,将来我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好可怜的孩子!”过了一会,“好可怜的孩子娘!”
景煜嘴唇微动,想笑又堪堪忍住的模样,说道:“孩子长成什么样,关键在于有什么样的父母,和看什么听什么怎么坐怎么站有什么关系?你这番胡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嗤之以鼻:“没有经验的人就是没有经验的人,再自诩聪明又有什么用?这是一个有做父亲经验的告诉我的,周朝的先妣太任太姒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你看他们的儿子,文王昌、武王发、太公旦是多么卓越不凡的人物,哪像有些人,口口声声为家族着想,却不知道在重点上下功夫。”
说完,又自怜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景煜难得地沉默了,过了一会,沉思一般地说道:“原以为他不过运气好些,先娶了婧,想不到竟也能偶尔说出这么一番有建树的话来……”
我:“……”
这人关注的重点究竟在哪里?
别人都说和一点就透的聪明人说话很省心很痛快,可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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