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想到白天老师讲的一个笑话。」她才不会傻到告诉他。「你是几点放学的?」
「五点半。」
她看一下手表,「你在门口站一个多小时了?」
「还好。」他不甚在意地道。
「我们每个星期四有三科小考,所以我放学之后都会多留一个小时,帮老师改考卷。」其实真的没必要跟他讲太多的,石丹琪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为了没话找话说吧。
「嗯。」陈九瀚神色颇为愉快的样子。
她还是不晓得陈九瀚干嘛特地等她下课,除了三天前请他吃过一顿宵夜,他们又没有其它交情!
「你以后下了课还是直接回家吧,当心在外面游荡,又遇上以前那群小混混。」「我才不怕他们!」陈九瀚不屑地道。
「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他们要是一天到晚找你麻烦,你爸妈看了也会担心,你何必没事让家人担、心呢?」
「我会比我爸妈晚回家、早出门,他们就不会看到了。」在陈九瀚眼里,这个完全不是问题。
石丹琪秀气的柳眉纠了起来。陈家听起来是一个很正常幸一福的家庭,真不知怎会养出一个如此叛逆的儿子。
「有爸妈在身边是很幸一福的一件事情,看你这么身在福中不知一程,真的让人很生气。」她很慎重地盯住他。「人不能选择父母,同样的,父母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小孩。既然他们那么努力提供一个温暖的家庭给你,请你起码尊重一下他们父母的身分,就算不能当个好儿子,起码也不要太让他们焦虑。」
陈九瀚停下来和她对视,一双利眼慢慢又凶了起来。石丹琪躲也不躲,坚定地迎视他。
半晌,他先转开头,又哼了一声。
「知道了啦!」隐约听他嘀咕一声「唠叨的女人」之类的。
石丹琪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下走。在夕阳里,清风缓拂,车流人涌。娇娜少女的身旁伴着一道高瘦的身影,她黑裙飘飒,他衫袖微动,馨和平静的氛围笼罩在两人四周,自然而宁静。
其实,陈九瀚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等她。走了一段路下来,他突然有些了解了―
在她的身边,自己就会觉得很平和,不想生气,和跟其它任何人在一起的感觉都不同。他偷瞧身旁那张娟秀明净的脸蛋,突然有种好像陪她走了好久好久的感觉……
「妳的爸爸妈妈呢?」他想起她那间简陋的公寓,忽然有更多想了解她的欲望。
等了好一会儿,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石丹琪才静静开口。
「我妈妈去台北工作了,我一个人留在台南。」
「那妳爸呢?」他显然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干你的事,你问这个做什么?」石丹琪横他一眼。
「我想知道跟妳有关的事!」他讲得如此直接,石丹琪反而被他弄愣了一下。
正好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靠站了,她赶快提起书包追过去,身边的那双长腿轻松地追上她。
两人一前一后跳上车,她立刻往比较不挤的后方推进,陈九瀚紧紧跟在她身后。
「你今天干嘛来学校等我?」车子开出几站,石丹琪才蹙起秀眉问他。
「我喜欢听妳讲话,所以就来等妳。」还是那直接到不行的回答,一双直勾勾的眼神看进人的心里去。
「我讲话又不是特别有趣,有什么好听的?」她扭转头盯向窗外。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喜欢听妳讲话,别人讲话都会惹我生气,可是妳讲的话我不会生气,还会想认真听。」他突然漾出一个腼眺的笑容,和他高头大马的样子完全不搭调。
石丹琪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只觉得麻烦透顶。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以后就想天天来缠着她讲话了吧?一想到以后如果被这个脾气古怪的少年缠上,她的背心就一阵发麻。
「我们也没有讲过多少话吧?如果你是想感谢我那天请你吃宵夜,其实今天早上你姊姊就提过了,你也不用太介意。」
窗玻璃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轻哼一声,狠狠地瞪着她。
好不容易,他家那站要到了,石丹琪髭了口气。「你家到了,你赶快挤出去,不然待会儿挤不下车。」
陈九瀚还是狠狠地看住她,动也不动。
公交车停了,车门开了,有人下车了,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开走了。
「你干嘛不下车?」石丹琪回头怒瞪他。
他瞪回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到下一站轮到她该下车为止。
石丹琪郁闷地按下停车铃,挤到前门去,后面那个大个子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她不爽地下到人行道,回头瞪住跟屁虫。
「我要去买自助餐了,买完要回家吃晚餐,你不赶快回家吃饭吗?」
「我妈今天出去喝喜酒,没有煮饭,晚上我自己在外面吃就好了。」他感觉得出她的不耐,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我的钱只够买我自己的晚餐,不能再请你了!」石丹琪事先声明。
「我请妳。」
她眉心扭了一下。「你身上有多少钱?」
陈九瀚以为她答应让他请了,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他那毫不作伪的反应,让石丹琪稍稍对自己的恶声恶气汗颜了一下。
陈九瀚迅速掏出口袋里的钱,叮叮当当地数了一阵,连纸钞带铜版也才一百五十多块。她今晚的餐费是预定四十五元搞定,两个人凑一凑,还能凑出两百块。
石丹琪想了一想,「我们去买菜吧!」
两百块可以在超市买到一把空心菜、一盒肉丝、几块白带鱼和一大颗高丽菜。
之前她是没钱没得选,只好用便宜的自助餐度日,现在既然钱够了,买回家煮当然比较营养卫生― 最重要的是,今天吃不完的菜,她可以顺理成章地留下来,接下来几天还能当晚餐,陈九瀚应该不会跟她抢吧?
想到接下来几天的餐食又有着落,她不禁甜甜地笑了一下。
她在对他笑呢!陈九瀚受宠若惊,脸颊的颜色更暗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直视她灿斓的笑靥,只好尴尬地把视线转开。
「来吧,晚餐时问刚过,超市会有一堆菜大特价,我们赶快去抢。」她雀跃地蹦跳开来。
望着那道甜美的身影,他突然觉得呼吸不顺,好像有股什么东西梗在胸口,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只希望这段路越长越好,最好永远也不要到达… …
「那个……同学?」
隔天上课,某个满脸愧疚的人又拐到她的位子前,头低低,眼低低。
「啊,有事吗?」石丹琪今天心情很不错。
「那个…… 咳…… 昨天听我那个死小弟说,他又到妳家踏饭了?」陈九湘搔笑得有点尴尬。「这个真是…… 咳…… 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老是去打扰妳,抱歉啦!我妈要我跟妳说谢谢,改天有空,请妳也来我家吃饭。」
真是丧权辱国啊!她堂堂其它帮帮主,竟然三番两次、低声下气地去向敌人低头,她为什么偏偏出了这个死弟弟呢?
「小事一桩不要客气,替我谢谢陈妈妈。」石丹琪笑咪咪地道。
昨天去买菜的时候,正好遇到超市快过期的肉丝一盒三十九元大特价,她一口气拿了三盒;空心菜也是一把十元而已,她拿了两大把。
回到家里,她简单做了高丽菜炒虾米、空心菜炒肉丝,和一锅香藷肉丝汤,就着一大锅白饭把他喂得饱饱的,而食材才用掉三分之一而已。剩下来的东西大概够她一个星期的晚餐了,算起来占便宜的人还是她呢!
看她笑得如此灿斓,陈九湘真是五味杂陈。都是那个不肖老弟,害她在敌人面前一败涂地!
陈九湘干脆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往她桌旁一坐。「我们先讲清楚好了!我那个死老弟基本上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 流浪狗情结』 重了一点。」
「噢… … 」石丹琪很想告诉她,她完全不关心她弟弟的事
。「他这小子从小就很死、心眼,」陈九湘不理她,继续往下说。「只要他认定是好人的,不管对方杀人放火抢银行什么的,他永远认定对方是好人。相反的,只要是他讨厌的人,就算是特里萨修女他也不屑一顾。自从妳误打误撞捡了他,还把他带回家喂饱,他就像那街边被人家塞了一顿肉包子的流浪狗,满心把妳当成大善人看了!」
「其实… … 」
「我自己是觉得不怎么样啦,只是我爸妈知道之后高兴得不得了。因为那小子从小脾气古怪,几乎不交朋友的,没想到他现在终于交到一个朋友了。」
「这个… … 」不是喔!她没有意思当陈九瀚的朋友喔!
「虽然我跟那小子老是骂来骂去的,不过他到底是我弟弟,看他跟妳处得这么好,我只有为他高兴的份。」陈九湘用力拍拍她的肩膀。「不过如果妳真的觉得很烦最好妳是觉得烦啦―下次妳直接把他骂跑就好!等哪天另外一个主人检到他,又喂了他一顿肉包子,他应该就不会来烦妳了。」
「好,我知道了,妳不必为我操心。」
怎么会有人拿流浪狗来比喻自己的弟弟流浪狗,她和陈九瀚同母所出,陈九瀚如果是,那她是什么?但石丹琪什么也没说,继续维持她好学生的完美形象。
第三章
虽然话是说清楚了,为了不让那个死弟弟害自己一再陷入「丧权辱国」的境地,陈九湘毅然决然加入他们的放学计划。
由于多了一颗电灯泡,自己不能畅所欲言,陈九瀚也毅然决然把早上一起上学列为他的目标。
陈九湘发现弟弟叛徒般的行为之后,咬牙切齿,硬是每天早起,赶在公交车到他们家那站时也跟着上车。
就这样,石丹琪原本单纯平静的生活,被这两姊弟闹得不可开交。
她会不会不耐烦?当然会!可是她也不能赶走任何一个人。如果赶走了姊姊,陈九瀚就会更快乐的黏着她不放;如果赶走了弟弟,陈九湘当然不会再跟上来了,但是陈九瀚一发现姊姊消失,一定会再黏回来,等于换汤不换药,所以三个人只好维持着这种奇怪的恐怖平衡。
就这样,他们迎来了新的学年,两个高中女生升上二年级,陈九瀚也升上了国三。
「今天我们体育老师说我体力很好,要我报名篮球队。」
这一天又是典型的上学时间,陈九瀚愉快地跟她闲聊,通常石丹琪不怎么开口,不过他自己找话跟她说也很自得其乐。
「你这种死性子,要是球被人家抄走了,应该是一拳卯过去直接干起来吧?你们体育老师还真有勇气。」陈九湘忍不住插嘴。
「我又不是在跟妳说话!」陈九瀚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我就是听到了,不然你想怎么样?,」陈九湘瞪回去。
陈九瀚懒得理她,再回头继续跟石丹琪说:「我跟他说我虽然喜欢打篮球,可是不喜欢参加校队,他就叫我去报名田径社,因为我跑得也很快,而且跑步只需要自己练就好。」
「这样很好啊!」石丹琪眼睛一亮。这样他就没有时间一天到晚缠着她了吧?每次她一对他笑,陈九瀚就会觉得心口怪怪的。他别扭地转开头。
「可是,我若是参加课外活动,以后就不能常常陪妳放学了。」就是这样才好!自由万岁。石丹琪笑得益发灿烂。
「反正我也不急着搬家,以后要陪我放学还是有机会,倒是你还在发育期,多多运动对身体健康才有帮助,去吧去吧,我支持你!」她明亮的笑颜让他看得眼光都移不开。
石丹琪笑起来真的好可爱,黑白分明的眼睛玻С闪肆降劳渫涞脑铝粒臣找桓鲆男ξ迅怯杖耍萌撕孟搿 『孟搿 『孟胧裁矗克骋缓欤粘盏囟⒆牛桓以傧胂氯ァ�
「喂,你这人走路不看路的?快撞到柱子了啦!」偏偏旁边有颗电灯泡打破他的幻想。
陈九湘越看越受不了。身为她其它帮帮主的弟弟,怎么可以用这么淫荡的眼神看人,而且还是看她的死对头,讲出去她怎么在外面走动?
陈九瀚回头愤怒地瞪着这颗电灯泡,电灯泡也不甘一不弱地瞪回来,姊弟俩又干上了。
「我们学校到了,你也快去上学吧!」石丹琪才不理身后这两只斗牛,愉快地十跑进校门内。
「哼!」主角一走,陈九瀚也懒得理她,转头就跑向自己的校门。
陈九湘撇了撇嘴,快步在川堂追上她的副班长。
「喂,同学,等一下。」
「有事吗?」石丹琪头也不回,继续走她自己的。
「是这样的,我妈今天晚上有事想找妳谈谈,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来我家吃个晚饭?」陈九湘真是千百个不愿意,不过既然是老娘的懿旨,她只好认命传达。
「请问跟哪一方面的事情有关?」石丹琪看她一眼。
「当然是跟那小子有关,不过不是坏事,妳放心!」陈九湘直爽地道。
她想了一想。「妳弟弟知道妳妈妈今晚要找我吗?」
「我不晓得。这有什么要紧的?」陈九湘瞪了瞪眼。要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婆婆妈妈问这么多干嘛?真烦。
她又想了一想。「是没有。」
陈九湘翻了个白眼,「那就这样说定了,晚上见。」
不等她提更多莫名其妙的问题,陈九湘背着书包赶快跑开。
这天是陈九瀚活了十五年最快活的一天!
不但放学只有他一个人陪着石丹琪回家,而且石丹琪还是要回「他的家」!
这等于从下课到晚上送她回家为止,总共有四五个小时可以和她在一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如此幸福!他兴奋得一整天都坐立难安,恨不得下一个钟声就是放学的钟声。
上完最后一堂的辅导课,他背起书包,直接冲到马路对面的高中校门。石丹琪今天要帮数学老师改考卷,所以要到六点多才会出来,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等。
他不断在校门口来回走动,时不时探一下校门里,巴望着她娇小的身影马上便出现在川堂的那一端。
石丹琪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们班上虽然有三十几个人,却没有哪个人像她一样觉得亲近。他自己也很明白,石丹琪不见得有相同的想法,可是她从来没有出言赶他,只是被动地让他跟着。陈九瀚想,她应该也不是那么讨厌自己的吧?
第一次吃过她煮的宵夜时,他就对这个大不了几岁、却样样都行的年轻女生留下印象。
隔天他帮姊姊送便当,又在学校见到她一次,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渐渐地,每次他想找人说话时,脑子里就是她的身影。
和她来往之后,陈九瀚第一次发现,原来说话也是一件这么愉快的事。
跟她在一起,他可以随兴所至说自己想说的话,她一定都「很认真」地在听他说话!常常他讲到一半,注意力被其它事情转走,没头没尾的,她也不会介意。
不像其它人,在他不想讲话的时候他们拚命逼他讲,在他觉得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又爱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接下来呢?」奇怪,话都讲完了,还有什么好接下来的?
此后,一堆人总爱说他「讲话没头没尾」、「好无趣」,气得他干脆大吼一句:「妈的!你们吵什么吵!」然后把一堆同学吓跑。
从此他就多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形象,而且性格粗暴,没有人想和他靠近。
无所谓,他也不耐烦理那些人,他们都不了解他。他有石丹琪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石丹琪如果被动消极,就是知道自己一定赶不走他,干脆用消极被动的姿态对应― 他要跟就让他跟,他要说话就让他说话,反正她脑子里想的是自己的事,也懒得理他。
如果知道自己的消极反而是鼓舞陈九瀚紧随不放的主因,她应该会捶胸顿足、徒呼荷荷吧!
胡思乱想间,一道轻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川堂里,陈九瀚精神一振,主动跑过去相迎。
「不好意思,害你久等了。」她黑白分明的杏眸漾着礼貌的笑意。
她对着自己笑呢!这是陈九瀚胸口发热的心声。
好累,她又不是不认识路,干嘛一"定要他来接。这是石丹琪的心声。
「也没等多久,我帮妳拿书包。」他主动把她肩上的书包接过来。
平时一见了面他自己叽哩咕噜就开始说起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