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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姑娘,我瞧你待在这房里也够久了,还是快出去——”
“对啊,我是送饭来的,你喝的粥怕都冷了,我吃的包子也凉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包子是祝八做的?”
“没有,祝姑娘,我还是觉得——”
“你捧不起碗,对不对?来,我来喂你好了……”
“不用了,不用了,等等,祝姑娘……”
“不吃,身体不好。就算小时候,我不开心,他们拿饭来,我也得乖乖天天吃饭吃。”
他心里闪过对这句话的疑问,但汤匙到唇边,不愿给她难堪,只得勉强吞下一口。
“祝姑娘——”
“西门笑说,你博览群书,是不是?”
“不算博览,只是我久病在床,无事可做,便多读了点书,唉,祝姑娘,你还是——”
“那待会儿你说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还有待会儿?
软软的,有点儿骨头,可是,有人的体温,真好。
“祝……祝姑娘……”
远远地,好象传来很心虚、很着急的声音。是谁呢?啊,她想起来了,是西门恩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不徐不缓,虽然气弱了点,又直咳着,可是他说起话来,总是面带笑容。
真好,她喜欢看人笑;他的笑,是对着她的,一点也不勉强。
“祝姑娘?祝十五……该不会是被笑大哥给迷昏了吧……笑大哥怎么会做这种事?糟……怎么摇不醒……别抱了,我不是枕头、不是棉被,我是西门恩!你再抱下去,就……就真的要毁了你的名节了!”
她知道他是谁啊,真暖。她贪恋地埋深他的胸前,好象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祝十五……别这样……你……你的腿……夹住我了……”
他说话似乎很困难,也有点吵……
“别扯开我的衣服!是谁?别进来——不,我没有事,我不想用早饭……阿碧,你退下,不要来打扰我……等等,笑大哥!别进来——”
西门恩不及叫醒她,只得眼明手快地将她整个人埋在厚重的被子里。
“恩弟,你怎么了?连药也不肯叫阿碧送进来?”西门笑担心地破门而入,一看西门恩满头大汗地抱住一团大棉被,他一时错愕,随即东张西望,问道:“十五呢?”
西门恩漏跳了一拍,瞧见一个胖胖圆圆的陌生女子跟着西门笑走进来,一见他的脸,就恶心地撇开视线,应是祝八;而站在门口冷眼相望的,就是十五嘴里说的祝六吧?
“恩弟?”
“我不知道。”他强作镇定地道:“笑大哥,我一觉醒来连个门都没出,现在才多早?我怎会知道祝十五在哪里呢?”
见他们一脸愕然,心里正觉有异,忽觉棉被动了下,他暗暗用尽力气抱紧,祝八的声音突地响起——
“天啊!祝十五不会逃了吧?我就知道她这么乖巧地接受,是不安好心的——”
“八妹。”门口的祝六冷冷斥道。
“笑大哥,我尚未梳洗,不如你们先出去,待会儿再请你们——”目光忽地落在墙上的红字,他以为自已错看了,再费力定睛一看,那红字始终贴在墙上,他的视线移到西门笑有些僵硬的脸庞。
“我还当,十五已经说了。”他知道恩弟天一亮就醒,还特地多等几个时辰再过来瞧瞧。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一只小狗硬抱着他。天,他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笑大哥……你们请先出去……”再怎么样,他也要先保住她的名节。“我待会儿再找你。”他的声音有些空洞,还回不过神来。
“我让阿碧把药摆在这儿,你一定要喝。”西门笑见他一时之间承受不了这么多的惊喜,便道:“你别怕,天底下的事都有我来担着。”
担着?连他的生死,笑大哥也能担着吗?耳里听着西门笑请亲家出去、祝八骂着十五……他怔忡地注视墙上的喜字。
那“喜”字写得极红,让他想起十七岁时,笑大哥曾有意为他冲喜,偏偏好人家的姑娘多知南京城内西门家里的西门恩随时都会见阎王,谁肯嫁?
他也不肯啊,连死了都得挂记着自己曾糟蹋过的好姑娘,这种事他做不来。
“咳咳咳……”棉被终于被翻起,祝十五胀红了睑,拼命吸着气。
出于本能,他轻拍着她的背,让她顺气。
“我差点被闷死了。”咳得连眼泪都要掉出来了。睡得正好,却遭了偷袭,她还以为她会完蛋。
“你怎会答允?啊,是了,必定是昨晚他们也给你服了药?”
难怪事先连点迹象都没有,难怪昨晚笑大哥亲自送药来,眼神有异地看着他喝下药。那时他只当笑大哥担心他,如今回想,分明药中又掺了其它的药,想让他一觉到天亮,好在众人眼里生米煮成熟饭……只是,药之于他,就几乎像是空气了,自小到大哪天没喝过三碗以上的菜汁了?难怪——
“难怪,他突然走到我身后……颈间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回想起来,才知有异!才知有异啊!
西门恩对他又气又恼,赶紧拉住她的手,说道:“你快走……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做得这么狠,也不想想若我死了,你该怎么办?你收拾收拾,叫你姐姐们快跟你走,我手头没有现银,你拿我的玉佩到帐房那里去,你知帐房怎么走吗?待会儿我画地图给你……”
方才太过震惊,却没有细看,现在才看见她穿著单衣,好单薄,细颈微露,有些白,不像她脸上的肤色。
他的脸红了,像被烫伤似的放开她的手,哑声说道:“拿我的玉佩,你可以领五百两,离开南京城,回去你族里。”
祝十五呆了呆,皱起眉,小声说道:“你不要我?”
“我……不能要。”也要不起。
“那就不是不要了?”她松了口气,像八爪章鱼扑抱住他。
他要避开,但自己虚弱的身体根本没有她快,只能被迫抱住。
他暗暗屏息,粗哑说道:“你不要这样。”
原要她快快放手,但想起他一提祝氏一族,她的神色就有点不自然。她是出了什么事,才不得不留在这里吗?
才四天啊!
她来西门府才四天,笑大哥是用什么方法骗她的?
“别……”他倒抽口气,低声说:“别这样咬我。”
“不会痛!我不敢咬深。”祝十五抬起眼对着他,很认真地说道:“你收了花,不能反悔了。”
“你不知道吗?祝氏一族的女人送花给男人,表示求婚啊。”
风有些大,西门笑轻轻掩上一半的窗子。
“求……婚?”他失声说道。
“恩弟,她没告诉你?坦白说,我考虑了很久,说有私心,那是必然的。她是祝氏巫女,能够永远地留在你身边——”
“谁告诉你,十五是祝氏巫女?”西门恩忽然插嘴道。
“是八姑娘她们说的啊。就是方才我为你引见的那三位巫女,祝六、祝八与祝十。八姑娘说,巫术最盛的是十五。当年为你祈福的巫女是她们的大姐,不幸早逝,十五长得跟她一模一样,自然也承袭了最高深的巫术。她们落难南京,幸而遇见咱们,一是报恩;一是祝氏一族的自尊,不允许曾被祈福过的你,病再拖下去,所以,她们有意安排小妹的婚事。为兄的,是松了口气,你在我们心中是最重要的,自然也希望为你讨个好媳妇过门,十五……我很喜欢,由她来当我弟媳,是再好不过的了。”他没有说出口,当祝八提出婚事时,他差点吓坏了,一想到恩弟身边躺着胖胖的祝八,就害怕他可怜的小弟活活被压死。
西门恩闭上眼,想起先前见过的祝六、祝八与祝十,那三人给他的感觉并非很好,至少她们在望着十五时,眼神令人不舒服。
“恩弟,别吹太多风了,我把窗子关上,抱你回床上,好不好?”
“为什么六、八、十,接着会是十五?”他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笑大哥。她们在做什么?”从窗外看去,她们埋首在凉亭里不知在吱吱喳喳些什么。
“王师婆你知道吧?就是当年为你祈福却没有用的王师婆。”西门笑也颇感头疼地说道:“成亲只有自已人才知道,多余的,我一个也没请。连新郎都是叫其它兄弟代拜堂的,也不知是哪个下头人传出去,你也知道王师婆是南京城里有名的师婆,当年我们已经很不给她面子了,她一听你娶巫女是为治病,所以来闹,要求十五她们公开跳祈福舞。”
西门恩闻言,连忙抬起头来,失声道:“笑大哥你答应了?”十五根本不是巫女,怎么跳?一跳,岂不是泄底了?
“恩弟,你果然知心。我是答应了,既是巫女,也是你的妻子了,本就谈好要在婚后为你跳祈福舞,驱恶鬼、赶病神,在府里跳与在府外公开跳,不都是一样的吗?何况,我要让大家知道你西门恩,西门家最疼的儿子,娶的绝非外传买来的乡下姑娘。”
西门恩一时哑口无言,心里知道兄长平日沉稳,能当上西门家的一家之主,靠的不是他圆滑的手段,而是他对兄弟的一律平等与宽厚,也从来不对人说一句重话,但,唯有事关他,兄长容许不了任何有贬于他的字言。
“笑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死了……”
“你有十五了,她是巫女,不会让你死。”
西门恩的视线落在十五身上,沉默了良久。
“她……我是说,十五她们是不是真的无处可去了?”不用西门笑回答,他也可以清楚知道答案。
他问过十五,包袱里就一件替换的衣服跟当年对她来说过大的鬼面具,除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若留在西门家,至少可以饱三餐、有个地方休息……他垂着眸,沉思许久。
“恩弟,别怪我不经你的同意,就将十五塞给你。她是个好姑娘,我瞧她待在府里时,常过去你那里……”瞧见西门恩猛然抬头望着自已,他笑道:“有什么事可以瞒得过我呢?你心细,自然也会隐约体会她们姐妹之间的感情似乎有些诡异。”
连笑大哥都发现了,那就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啊,我真高兴为你娶了一房媳妇。”西门笑难得面露欢愉的笑:“将来,你会有小孩儿,为西门家传宗接代;你的病也会好,然后会长命百岁!”
传宗接代?他能吗?西门恩微微苦笑。他侧眼注视兄长快乐的神色,不忍戳破他的梦想,只微微笑道:“你说的是。”
言下之意,认同了祝十五是他媳妇。
十五不是巫女的秘密,就这样沉封在他心底好了。他能活多久,连自己也不知道,就算十五是巫女,他也不敢奢望这种迷信会为他带来什么好运,只是——她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呢?回族里吗?她必定与族中有纠缠,才会一提到回族时,她没有自觉地露出些许的恐惧。
她以为没有人发现,但她叫自己亲姐妹,从不曾叫过一声姐,祝八她们也连名带姓地叫她,他原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发现除了十五之外,祝八她们彼此都以姐妹相称。幼年见她时,只觉她的生活必定有异,现在他可以确定,她在族中,甚至是在姐妹中的生活并不好过,要他怎么能赶她走?
见到十五走下凉亭,脚底一滑,像要跌在阶梯上。
“十五,小心!”他气弱叫道,只恨自己身子极差,不能扑身救人。
“不要流血啊!”一个尖锐的声音盖住他虚弱无比的惊叫。
他瞧见圆胖的祝八就像是飞天小猪一样,突然扑向前,他心里暗叫不妙,以为她要助一臂之力,将十五推倒在地,不料,祝八胖胖的身体巧妙滑向十五的身下,活生生地当了热呼呼的软垫。
“有没有流血?有没有?”祝八不顾自己,先问她。
“真……真是姐妹情深啊,恩弟,是我误会了她们。”西门恩摇摇自己的头。虽不怎么相信眼前这一幕,但事情就是发生了,他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以貌取人。
真是姐妹情深吗?西门恩心中存疑,但随即又想到——
既然她不是巫女,她要怎么跳祈福舞?
第三章
巫,神明与百姓沟通的重要管道。
神灵不会直接面对百姓,当百姓有所求时,就必须透过被神灵附身或赐与神力的巫师,来向神明祈求。而祈求的方式有许多种,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放风声说以舞蹈之姿来为西门恩祈福,是她白痴笨蛋。
“早知道用符录、用言咒都比跳舞好!”祝八气喘如牛地说道:“若不是大姐当年就是以祈福舞的方式让他好上几天,我……可恶!莫非是那西门笑怀疑咱们,故意要咱们当着众人的面前好辨真伪?”
“有心说这个,不如好好地跳!祝十五,不是那样跳!没有这么慢!”祝十哼着祝氏一族特有的调子,停下脚步,瞪着祝十五道:“你的身手比八姐还不如。”
“我……”祝十五抓抓乱乱翘的头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西门恩。
他明明是个病人,却硬要出来瞧她们练舞,吩咐阿碧推他到亭内最佳的视野处,可是,他的身子禁得起外头的太阳吗?不知不觉,心神有一半被他偷偷分了去。
他仿佛注意到她在偷看他,原本死灰的脸庞露出淡淡的笑意。
她脸红地转回,却发现祝八在放肆地打量他。
“他在监视我们?”
“监视?他不是吧。”
“不是?那快要死的人拖着病骨来瞧咱们做什么?”祝八虽胖,但长相极为可爱,圆圆的大眼黑白分明,她瞧见西门恩唤来丫鬟,不知在吩咐什么。该不会那丫鬟去通报西门笑,说她们其实根本跳得很烂,一点也不像是祈福舞吧?“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咱们太久没跳了,所以需要练习。”祝十五说道。
“那就是你让他起疑心了?”
“他不疑心的。”
祝十五想起他跟西门笑谈过后回房,没有像一开始的震惊排斥。这几日的相处也十分客气,待她算是极好,这就像是书上写的“相敬如宾”吧?
只是觉得……好象缺了什么一样?
“你喜欢他吧?”祝八忽地凑上圆圆胖胖的脸。
“什……什么?”她的脸微红。
“喜欢西门恩啊?你到底喜欢他了没?”
“我……我怎么会喜欢他呢?”她略嫌结巴。
祝八露出“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恼道:“说得也是。要你在短短几天内,喜欢上他这种病死人,还真难。这人,一点好处也没有,说长相,都病入膏肓了,就算貌似潘安,谁也不知道;家财又随时都会被那些义兄弟夺走,谁会喜欢这种男人?可是,你一定要喜欢上他,知道吗?喜欢上他了,就让他死在你的血里!谁也只当他病死,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的!”
祝十五微红的脸忽地罩上一层薄薄的怨气,嘴巴掀了掀,却始终没有说出想说的话来。
“我会杀死他的。”祝十开口:“等我摸透了该有的步骤,由我来咒杀。”
微怒的光芒刹那闪过祝十五的眸里,身侧已成拳。
“你以为普通人能像大姐一样当巫女吗?”祝八泼冷水道,忽见丫鬟向她们走来,她立刻闭上嘴。
“少奶奶,少爷请您跟亲家姐姐们进亭里消消暑,用些凉糕再练舞。”
祝十五还来不及反应,祝八圆眼已闪闪发亮,态度立刻大转变。
“妹婿好细心,祝十五,你真是嫁了个好夫婿呢。”她的声音提得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