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兄!”李莫兴奋地喘气,声音微抖。“太好了!你还没下班吧?有空吗?请你 一定要接受我的访问。拜托!拜托!”
“访问什么?”骏逸不解地问。
“您……恕不要装蒜了!现在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骏逸兄,拜托!拜托!赏口
饭吃吧!我保证一定谨慎处理,绝对感人肺腑,不辱令堂。这简直是活生生的爱情 伦理大悲剧!”李莫兴奋过度,说得不伦不类。
骏逸为之皱眉,追问之下所听到的故事令他毛发皆竖。
“不!”他暴喝一声挂断电话。
这不可能是真的!骏逸以双手抓攫头发,头上的疼痛和剧烈的心跳在在提醒他,这 不是梦境。
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是罗叔的私生子!我要问个清楚……骏逸唇青脸白,额冒冷 汗。
由公司地下停车场驶田时,一大群记者蜂拥而上,拍打著他的车窗。
模模糊糊地传来嗒杂人声,千篇一律地要求访问、感想。
踩下油门,骏逸加速离开。这不会是真的!他反覆提醒自己。
***
听罗观岳困难地叙说完他的爱情故事,骏逸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他想走得愈远愈好。
他觉得浑身滚烫,好像一座又一座的火山不停地在他体内引爆!再引爆!
罗观岳颤魏魏地唤他,“儿子……”
“不要这样叫我!”骏逸的怒气爆发。“我的父亲早就死了!”
他转身冲出大门,惊人的车速使得轮胎发出恐怖的吱嘎声响。
为了躲避记者,他甚至创下缺勤三天的个人纪录。
躲在他的单身汉住处,大厦管理员替他挡住了一切不速之客,可是挡不住报纸、杂 志。
他在九泉之下的母亲作何感想?骏逸躺在床上,将钜细靡遗的报导烙印在脑海中。
他原本以为的父亲罗尚青,年龄与罗观岳相仿如果他还活著的话,论辈分却是罗观 岳的堂叔,虽有翰林才学,却是一个肺结核患者,一家重担全落在妻子丘曼卉的肩上, 罗观岳的父亲经常资助这封年轻夫妇。
在罗尚青病情恶化时:罗观岳成为丘曼卉的精神支柱。只是当时民风保守,已娶妻 生子的罗观岳和堂婶的这段恋情根本不能见容于社会,当罗尚青去世,未亡人怀有两个 月的身孕时,就已引起邻人亲友臆测罗尚青病入膏育,而且得的是榨干血肉的肺癌,有 本事令年轻的妻子怀孕吗?
丘家亲友也听到了些不好的传言,含羞忍屏地领回女儿,自此,丘曼卉在娘家的待 遇比仆佣还不如。辛劳操作了七年,她饮恨而逝,这期间,罗观岳不敢闻问:直到骏逸 逾就读年龄,才托人辗转把他领回。
而他竟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命寮时困的遗腹子!
他的生母因失贞而受折磨至死,他的童年因失估而遭欺侮,而生父却袖手旁观!
打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骏逸以口就瓶而饮,辛辣的酒精麻痹了胃,却麻痹不了它 的心。
如今,他的亲生父亲正准备用他的事业王国来弥补、奖励他,原因只是:“骏逸像 我。”
“你应该下地狱!”骏逸喃喃地诅咒。
门铃的清脆声响锲而不舍地呼唤,像一场耐力拔河。
就在馨白准备放弃时,门开了。
一向冷静稳重、衣著得体的骏逸穿著一身微微起皱的运动服,虽然有些樵悴,外表 大致还好。
馨白眼眶一热,勉强挤出笑容,“我来看你……”
他沙哑地开口:“请进。”
随他走进客厅内,馨白情下白禁用双手拥住骏逸。“我该怎么安慰你?”
骏逸反手抱住娇小的馨白,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绝望、热情地吻她。
双唇相接,他的舌在馨白口中肆虐,双手粗暴地在她身上浚巡,手指拂过挺秀的蓓 蕾,如入无人之境。
馨白骇然吸气。
另一只手探人她的裙下大胆爱抚。
和以往那种甜蜜温柔的亲吻完全不同,赤裸裸的肉欲令她害怕地抗拒。
“不要……骏逸!”馨白揰他肩膀。
她的裙子被撩到臀部,大腿与他交缠。
“你……”馨白吓坏了,抽噎哭泣著。
骏逸停止他的动作,缓缓将她的裙子拉回原来的长度。他做了什么?用欲望来舒解 他的愤怒吗?骏逸茫然地想。
望著哭成泪人儿的馨白,他惊悔不已。再迟一点点,他就要铸下弥天大错!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他蹲跪在馨白面前迭声道歉:“原谅我好吗 ?馨白。”
馨白摇头。
他的心跌至谷底。
“你……你要……听……听……我的话……”她哽咽地说出条件,“我才……原谅 你。”
骏逸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都听你的!”
馨白教他洗澡、刷牙、刮胡子、吃饭,骏逸不敢不从,一一照做。吃过馨白带来的 饭菜,他感觉自己又像一个活人了。
恢复平静的馨白绽放笑容,正经而严肃地下命令:“以后不准再喝酒!酒是穿肠毒 药,既伤身又乱性。”
骏逸瞠目地望她半晌,肯定她是认真的。
“嗯?”馨白歪著小脑袋等他的回答。
“是。”他咬牙答应。
看到她笑逐颜开地露出一对小酒窝,他觉得世间所有皆不足以为奇,不足以言贵。
才二十岁而已……他深深叹了口气。
骏逸预言,在往后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间医学昌明嘛!他绝对有资格荣膺PTT会长 。
罗观岳中风了!这个消息在股市引起惶恐。
永旭集团旗下的各公司,从营运、保险、电机到转投资的分公司股价直落,影响大 盘长黑收市。
原因无他,罗观岳在永旭集团是号令如山的至尊龙头,第三代接理人还未定论,庞 大的事业王国为之瘫痪是正常情况。
整个罗园一片混乱,人来人往闹烘烘地,全是探病来的。
不耐待客的郁紫下令将所有宾客“请”回去,喧哗嘈杂的人声吓哝抱怨地逐渐散去 。
郁紫颓然地坐下,美丽的脸庞神情呆滞。
“太太……”管家担心不已。
“退下吧!”她挥手道:“我没事,让我静一静。”
佣人们默然退下。
我错了吗?郁紫以手撑额,内心波涛翻涌。
她作梦地想不到自己的一念之差,会导致这么悲惨的结局。
一道人影落在她的身上,郁紫眨回泪光,抬头望进林志弘关切的变眸中。
“你还好吧?”他忧心忡忡。
她蜿动双唇,反问:“你罗叔叔呢?”
罗观岳在他的安排下,保密送人某知名医院的加护病房中。
“情况已经稳定,移入头等病房。”他说。
郁紫疲倦地点点头。
“你得撑过去!”林志弘鼓励她。“为了自己,也为了罗淑、雪妃。”
巨大的压力令她濒临崩溃,她咬著唇,脸色惨白地告解:“是我!是我造的孽!”
“别再说了,这只是件单纯的灾难。”林志弘阻止她。
“我嫉妒……嫉妒自己的妹妹,所以……”她说不下去。
“我知道。”他说。
郁紫以眼神询问。
“就像你常常凝视他一样,我也注视著你。”林志弘平静地道。
他知道!郁紫震惊不已。她开始娓娓叙说自己的所作所为。
如何拍下照片,又“掉落”在阿香触目可及的地方。
如何向宝贤诉苦:父亲的顽固严厉、张莎沛的巧计陷害,误导她效行。
如何指示明杰去挖掘尘封的丑闻,去动摇骏逸的心情。
她以嫉妒、怨恨筑成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反反覆覆地在其中奔走,直到自己筋疲 力尽为止。
“我说完了。”她静待责备与辱骂。
林志弘只是轻声道:“嫉妒是一柄双刃剑,伤人也自伤。”
两天不曾合眼的郁紫释放出胸中郁垒,睡意缓缓袭来。
她终于可以拾回失落的梦境……***
冬天的脚步来得信快。
纷纷白雪落在绿都,掩盖了朱红华丽的宫殿,淹没了人声笑语,深宫,幻化为死气 沉沉的墓室。
幽阁长廊回绕著超然足音,微弱的火炬拉长侍女的背影,更显得阴森鬼魅。
曾经兼并十六个弱小部族、邻国的一代霸主晋献公,已衰病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
“滚!”他卧坐病榻,喘息地咆哮:“这么难以入口的劣药,分明是要毒死孤!来 人……”咳嗽声由他口中逸出,他费力地说道:“把这……贱婢……拖下去……打死! ”
年轻秀丽的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浑身乱颤,领命而人的内侍捉住了她的手臂。
“不!”宫女不住磕头恳求:“主公开恩……”
忙乱中,银白狐裘妆裹的焰璃在侍女的簇拥下进入卧室,三言两语地劝解抚平献公 的怒气,挽救了少不更事的宫女。
“良药苦口哪!”她半跪半坐在卧榻之前,清灵美目中盛满哀愁、担忧。
“国君得保重龙体,为牡稷黎民……也为妾身母子……”焰璃强颜欢笑,“奚齐一 直吵著要见文王,要您瞧瞧他的功课进益了。”
晋献公默然叹息,绫绫开口:“孤寿年不久矣……”
焰璃的泪珠纷然掉落,“留下咱们孤儿寡母,国君忍心?”
我应该畅意开怀才对呀!图谋了十年,双手沾染了血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可是 ……焰璃悲从中来,这个苍老、哀伤的男人才是唯一全心厚爱她的人。
失去了他宽容的庇护,一班如狼似虚的大臣会真心信服她的指挥吗?焰璃的心在动 摇。
北风肃杀,晋献公在留下遗诏,令荀息辅佐年幼的奚齐即位后的第四天崩姐,时为 献公二十六年。
举国丧,立幼君,改朝换代的晋国宫庭笼罩著暴风雨前的诡谲宁静。
惊人的阴谋在前朝遗臣里克的策画之下如野火蔓延。
哀伤倦佣的焰璃在侍女的服侍下梳髻、更衣,心中牵挂的是年幼的奚齐必须负起国 君的责任,为先父发丧。有荀息在,应该不会出差错吧?况且,他又是那么聪明伶俐的 孩子……可是,为什么眼皮且跳,不住的心慌?
她并不知道自己感应到的是儿子的死亡,野心勃勃的里克早在灵柄四周埋下重兵, 在荀息猝不及防时展开一场血腥杀戮。
幼君的鲜血喷溅在丹坜之上:躲在帷幕后的宫娥魂飞魄散,盲目地向后宫奔逃。
“你胡说什么?”焰璃捏住宫女的手臂厉声问道。
“里克造反弑主,杀了……杀了新君!”花容失色的宫娥喘息道。
巨木撞击后宫大门的恐怖声音合内眷惊惶失措,也印证了恶耗的真实性。
我的儿!撕心裂肺的痛楚今她几乎晕厥,完了,一切都完了!不!她还有起死回生 的办法!只要还留著君王的一点骨血在。
“叫优施来!”骊姬霍然起身,“带卓子走!”
宫女呜咽哭泣,“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她茫然地重复。
在里克的爪牙搜索卓子时,对剑术仅略懂皮毛的优施挺剑顽抗,支持不到一灶香的 时刻便被杀了。
优施……死了?寒意渗入她的骨髓之中,令她不由得全身发抖。
不“啊啊!啊”凄厉的声音由焰璃口中逸出,眼前的景象逐渐收缩、黑暗、收缩… …“去吧!能拿的财帛、珠玉、绫罗,都拿去吧!”焰璃平静地说。
一身绮素,不施脂粉的焰璃依然如少女般艳丽,只是至痛至哀到了极点,反而流不 出半滴泪。
她仍端坐在宝座上,接受宫娥侍女的叩拜。
“夫人……”侍女齐声哭泣,为这最后的繁华痛哭一场。
她得到了一切,也在一个月内失去一切。
“去吧!逃命去吧!”焰璃催促著。
偌大的寝宫转瞬闲风流云散,只留下满室空寂凄枪。
遥望天空拜别了爹娘,她将桌上的蜡炬推倒,满地的油渍瞬间燃起。
十年……十者,是数之盈。千万朵红建在纬云台绽放,像红霞直冲天际。
是一话成纤吧!在入宫的那一刻,早就注定她葬身红焰之中的命运。
“焰璃”!
降云台外兵马侄惚,夷吾的兵马已到宫内了吧?
她闭目等候烈焰的亲吻,吻去她身上所有的污秽与邪恶,让悲伤痛楚灰飞烟灭。
这座森冷的后宫总算可以驱走所有的寒冻,迎接新君的是何许人?焰璃的思绪悠依 山。
是那个在她杀害申生时保持中立的里克吧?
那个在献公死后两弑孤主的里克,是否准备好接受夜复一夜的恶梦?在奚齐与卓子 的注视下哀恐求救?
加减乘除,上有弩苍。
残缺的回忆愈来愈清晰,含冤而去的花琉、申生……错爱她而杀子的晋献公……才 当一日国君的奚齐、车子……为了她而舍命的优施……太多的亏负、太多的抱憾。
如果真有来生,我愿意偿还……***
睡了长长的一觉,直到日落西山,郁紫才从一个残破的梦境中醒来。
幡然醒悟,她的心灵顿时清明,梦境与现实合而为一,她隐约了解自己该扮演的角 色。
数数落落,竟是一身情债。
郁紫走到窗台旁,将脸理入雪白的窗帘中,落日熔金的余晖一点一滴地渗入她冰凉 的体内。
泪水肆无忌惮地在她双颊奔流,今郁紫的身躯颤抖不已。
还来得及补救吧?郁紫自问,补救她前世的错,今生的过。
不让余恨再留人间。
张琦缘 》》 花语传奇
尾声
林志弘受罗明辉所托,义不容辞地登门游说。
“三哥,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希望一说就中,你可别让我三顾矛庐!”他开门见山 地说。
骏逸口吻平淡,“我又不是诸葛孔明。你倒像黑张飞!”
林志弘一笑。不记得是谁说的,愈乖巧的小孩生起气来愈可怕,骏逸就是如此,他 从小就早熟懂事,不会让人操心,但是林志弘留目睹过一、两次当他的忍耐到尽头时, 对那些欺侮人的顽童猛然爆发的反击,那种气势只能用“一鸣惊人”来形容。
“你可以无情,但不能无义。”林志弘坦言道:“这是我唯一要劝你的话。”
骏逸为之动容,细细咀嚼话中的深意。
“你可以不把他当父亲著,但不能抹杀这些年的叔侄情分。就当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无情也就无恨。最重要的是赶快归队,永旭三杰缺一不可,这是你的义务与责任!” 林志弘强调。
“看来议员身分让你在折冲撙组方面更上一层楼了。”骏逸若有所思,将手上的烟 捻熄。
“不敢!三哥,你忘了我主修公关吗?”林志弘略带得意。
“其实,我早该回工作岗位了,只是少人引路,没有回去的理由,又怕落人口
实。”骏逸悠悠道。
林志弘大惑失望,“我还以为是我口才好呢!”
骏逸泰然卸下千斤重担,就让这些不该被唤起的回忆随著时间尘封吧日大门钥匙转 动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微带诧异的林志弘著著骏逸脸庞发亮,坐直了身体。
拥有他住处钥匙,走进门来的是穿著学生制服的馨白。
“不!是因为我的心灵已经获得平静。”骏逸望著馨白说。
“看得出来。”林志弘调侃道。
站起身来拍拍骏逸的肩膀,林志弘准备告辞。
馨白唤住他,眼眸清澈灵秀地说:“林哥哥,请你帮我转达一句话给姊姊:教她保 重自己,不要难过。”
“好。”他微微点头。
骏逸走到馨白背后,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传递无声的鼓励。
这两人分明是一个灵魂的结合,林志弘暗叹,郁紫,你只是白费心机,替上天磨难 出两人的光彩罢了。
▼▼▼三兄弟终于在罗园聚首,明辉木讷、明杰心虚,竟有短暂的沉默与隔阂。
谈论父亲的病情是一件哀伤残酷的事,半边身子瘫痪、眼歪嘴斜的罗观岳连语言表 达都有困难,却又神智清晰地被困在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