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之看定他锁眉的神情,问:“师父是怎么过世的?”
算年龄,师父今年也应是古稀之年了,但是他一向身子健朗,又擅养生之道,她一直以为他会活得更久一些。
卫人杰回过神来,“先顾好你自己!丫头!”
润之扬了扬眉。“丫头”啊,以前大师哥这样称呼她时,不是表示亲呢,就是生气了,那他现在,应算是生气了。若是当年的小文英,见到大师哥生气,一定是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就转身听话了,只可惜,她已长大了。
清明审视的目光扫过一向直肠子的二师哥杜刚,再回到大师哥身上,她若觉不出不对,那就白与他们做了那么些年的师兄妹了!
文佩扶在她肩上的手有些颤抖。虽然文佩上山时,师父已基本不再亲自教授徒儿,她的武艺,都是一众师兄们所教,再经润之改进的,但是那么多的弟子中,师父最疼的就是她们姊妹二人。而她们自小上山,父亲又长年戍守西疆,师父在她们心目中,与父亲无异。二妹乍闻师父死讯,又怎能不伤感呢?
心口翻涌的血气渐渐平息,润之欠起身,扬首向二师哥杜刚,“二师哥,师父是怎么死的?”
杜刚虽是直性子,但见大师兄神色凝重,却也不敢随口答了润之,只得道:“小师妹,你还是问大师兄吧!”
润之凝目向卫人杰,“大师哥,你总不是打算瞒我吧?”
她凝目之间,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卫人杰看着她的神情,心头大恸,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那记忆中的小师妹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时隔二十年,小师妹定是变样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成了这个样子!
当年在山上时,几名师兄弟都十分疼爱这个娇弱的小师妹,他却是其中之最。甚至他也想过,索性娶了小师妹,好好爱护她一生一世。只是当年她还小,他也只能苦研医术,默默地守着她,等她平安长大。
然而,世事变幻无常,当年一分别,就是二十年。
一晃二十年过去,长大了的小师妹却已然比任何人都独立,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布衣宰相”权倾天下,哪里还需要他这个师哥的守护?
二十年前,闻知小师妹一家遭劫时,父亲曾下山去寻小师妹,却没有将她带回山来。这次临终时嘱他们来长安寻小师妹,他分明是已经知道了小师妹改装的身份,却为何守口如瓶不告诉众弟子?连他这个亲生儿子也不告知,让他等了二十年,寻了二十年,到头来却发现小师妹早已不需要他!
“大师哥?”
卫人杰涩声道:“你可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润之垂目道:“我的身子,我怎能不知?大师哥,我已经过了三十了!”她曾被人断言绝对长不大,能活到如今,已是神医师父造就了奇迹。
“二十年来,你竟然把自己的身子伤成这样?”卫人杰放开为她把脉的手,“白费了爹他老人家苦心为你续命!”
文佩闻言,顿觉心惊。她们的师父在江湖中本有着神医之名,武功倒也平平。他的一众弟子们,本也不注重习武,倒有大半都是习医的。大师哥是师父的独子,应已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医术之高明,想必不在润之之下,较之文秀,应是远胜。因此一见卫人杰,她就对大师哥满怀着希望,然而听大师哥此言,竟是连师父也会束手了。
润之看卫人杰别过脸去,知他恼自己思虑过重不爱惜身体。大师哥一向爱惜她,所以才会着恼,她又岂能不知?于是笑了一笑,叹了口气。
卫人杰听她叹气,正要回过头来,却听得润之清朗的声音道:“大师哥,我并没有浪费这二十年光阴啊!”
他对上润之认真的眼,知她说的不是虚言,一时不知是怜好还是气好,恨恨地道:“早知当年就不该放你下山,索性毒傻了,说不定还能多活上几年!”
润之心头一宽,知道大师哥已不生气了,泛白的容颜也舒展开来,却又记起了刚才的话题,“大师哥,究竟……师父是怎么回事?……你别一直岔开话题嘛!”
润之已然察觉到卫人杰不喜她的官家语气,虽然声音中仍有着几分气虚,但也难得地显出几分小儿女般的娇态来。平日里多是文秀对她撒娇,那有她对人撒娇的可能?也只有卫人杰,对她如父如兄,让她能放得出这般态度来,若是在别人面前,那是绝不可能了。
李华听了,丽容又是一震,幸而无人注意。文佩却是心中一热。
有多少年,二姊都忘却了她是个女子了?润之改装以来,就代替了父兄的角色,呵护着两个妹妹,却没了能如父兄般呵护着她的人。没人可以依赖,她也就惯了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心里,只把淡淡的笑容摆在脸上,旁人看她诸事顺利,实际上也不知有多少事是她费尽心血方才化解了的。幸而大师哥来了,终于下让她也有了个可依赖的对象!
卫人杰见了那似曾相识的神情,心口一酸,却是神色凝重:“小师妹既是布衣宰相,可听说过江湖上有个罂粟谷吗?”
润之蹙眉,口中重复了一句:“罂粟谷?”目光一转,却看向李华与文佩。
江峰所提及的意图称霸武林的势力,不就是罂粟谷么?前些日子,还派了太湖水寇欲要迎个姓卓的贵客。
她不经意间,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威仪。卫人杰看在眼中,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却还要继续说下去。
“现在想来,罂粟谷的野心,应是早就有所布置了,却在这几年才显山露水起来。他们先是收服了些游走于黑白边缘的门派,在武林中人还没注意之前,扩充了自身的势力,后来又得到了传说中的《凌云秘笈》,声势更是不同。而最近才发现,许多名门大派弟子竟也投入了罂粟谷,其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润之眸光一闪,欲要说话,却又忍住。
卫人杰看她的神色,意识到她已经猜到了其中问题,却因自己而收敛了锋芒,心神不由微分,随即省起,接着道:“你也猜到了?不错,我们开始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正派弟子入谷,后来才终于发现,他们被药物控制了。”
“罂粟?”润之轩眉道,心中却有着几分不信。那罂粟又名阿芙蓉,花色艳丽,种、壳皆可入药,由其果中渗出的汁液所制就的鸦片有镇痛、镇咳和止泻的作用,但常用必会成瘾。那奇怪的门派既称罂粟谷,想必就是以此物来控制他人了。但是,那些正派弟子应是不会如此蠢笨,去服用鸦片之类的东西吧。
卫人杰点头,“这也就是罂粟谷之称的由来了。只是,他们所用的药却是精心研制的,入水即溶,药性较之寻常所制的鸦片强烈数倍,服之只觉快美无限,上瘾却也极快。他们的手段往往是派人悄悄放到外出的名门弟子饮食之中,待他成瘾,就不得不受罂粟谷的控制了。”
“所以师父才成了他们想要拔除的目标。”润之终于了然了。其实师父并未开宗立派,连个正式门派都算不上。但他老人家是武林中有名的神医,那些不甘心被罂粟谷控制的人自会来求他……
“他们不愿爹救治他们想控制的人。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老人家这般年纪,却终是死在了罂粟谷手中。”卫人杰为人持重,自制力也强,这般说来,神色间也不见大变,只是淡淡然的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情绪出来。
旁听的杜刚早已明白事情经过,却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重重一拳捶在了桌上,见李华美目流转看了过来,却又讪讪地不好意思起来,伸手在桌上抚了几下,也不知是给桌子抚痛呢,还是想挘プ郎系娜邸�
卫人杰秉性沉稳,不悦地扫了杜刚一眼,低沉着声音又道,“爹他老人家临终前,命我们来长安寻你!我们本以为他只是要我们好好照顾你,见了你,才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他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没能好好护着小师妹,现在却要让小师妹来帮他们,心头更痛。
润之有些明了他的意思了。
卫人杰不愿明说,但一旁的杜刚甚是口快,大声道:“小师妹既然是布衣宰相,听说布衣宰相有调动天下兵马的大权,只要调个几万兵马,铲平罂粟谷,就为师父报了这个大仇了!”
润之垂首微一沉吟,没半分犹豫地抬起头来:“不行!”
“什么?”杜刚的大嗓门中充满了不信。
润之看向卫人杰,他虽不言,眼中却隐隐含着失望,她心中一窒,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二位师哥解说。
“小师妹,为什么?”卫人杰虽有些失望,却知她不是那种无情之人,到底要问个清楚。
润之坐直了身子,取出怀中御赐银牌,抚着牌上那“如朕亲临”的字迹,凝眉沉思。
“说起来,凭此银牌,我可以号令大华国内任何一方的军民,若说数万大军,当然也无不可。”
杜刚急道:“那为什么不能出兵打罂粟谷?”
“一则,我不能将此权用于私事。”润之淡淡道。她此时神色从容淡定,再不复见半分属于“小师妹”的神态。
卫人杰看定她,“那罂粟谷害了那么多人,要除它怎能算是私事?”
润之微一点头,“二则,罂粟谷在什么地方?”
卫人杰看一眼杜刚:“据说在西南山中。”
“那就是了。罂粟谷情况不明,我不能让数万人马去打无准备之仗。”
“这一点,武林人士拼了性命也会把它的确切位置查明!”
润之颔首道:“在此之前,位置不明,岂能动手?而且山中作战,也是他们占了地利。三则……”
杜刚抱怨道:“还有三则四则?小师妹你根本就不想发兵嘛!”
润之的明眸转向他,她此际容色仍是苍白,语气却十分严肃:“我确是不想发兵。”
不待杜刚再次开口,她接着问道,“二师哥可知道,调动一万兵马,要用多少粮草饷银?”
杜刚一时蒙了,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还有粮草问题。
“还有,我朝在南方布置的兵马本就较少,因为南方诸邻国较为友好安定,不必严加防备。”华朝的重点布防,只在西北两面。
知道二位师哥也只是江湖中人,并不了解情况,润之耐心解释了下去。
“我朝实行的是府兵制,满二十岁者,十丁抽一,南方山岭多,人口少,而且,西南多数的人口并非汉人,虽然按律条来说,他们也在抽丁之列,但实际上,那些地方连行政都是由他们自理的,所以依照惯例,朝廷并不会真的从西南诸族中抽丁充军,只以他们各部族长自己的武装充府兵之数罢了,并不是真的能调动使用的。算起来,南方诸州郡的兵力,并不充足。我不能抽空了南方的兵力去打一场江湖仗。若是不能就近调兵,而要从别处调动大军远途奔袭罂粟谷,那简直就是说笑了。”
其实润之还有未说出口的原因:明宗盛年而逝,颇为突然,也让所有的人没准备。且不说太子的品性能力,就经验上,他还差着皇上一大截。况且太子年纪尚轻,遇事能否稳得住也是个疑问。无论哪朝哪代,皇权更迭之时,多少会有些混乱。平稳了好些年的华朝,此时正值脆弱之际。
而且,每次回想起六年前吴楚雄一案和随后北丹的入侵,总让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为着这一份不心安,朝廷必须有应变的准备,不能将重要的兵马轻易损失在江湖争斗中。
再说了,银牌的权力虽大,也只是个信任的表示,明宗在时她尚不敢轻用,如今明宗已逝,她岂能当真持银牌调动兵马?若做出这种事来,不被新君疑忌才怪。
许许多多的念头纷杂而过,她猛然省起:自己一介布衣,让自己做“布衣宰相”的皇上又已逝,还操心朝政做什么?
她病了多日,并不知道明宗遗命任她为首辅之事,想到心中纵然不安,却也无权再介入政事,不免心中怅然。
“算了,小师妹,别再烦心了,江湖事自有江湖人来解决。你最要紧这些日子澄清思虑,定心宁神,我来想想怎么治好你的呕血之症!”
卫人杰见了她锁眉沉思的样子,着实心痛了起来,总算是知道了因何小师妹的身体如此虚弱,且还平添了呕血之病,这丫头,聪明一世,竟连潜心静养都不会吗?
尽管样貌已变得不敢相认,尽管性情脾气也变得与自己想像中相去甚远,毕竟她仍是小师妹,身为师兄,自是应守护她而不是烦扰她。初闻她是布衣宰相确是让人吃惊,然而事实是用来接受而非抗拒的,他是她的大师兄,就当尽大师兄之责,而不是如天下人一般逼她去尽“布衣宰相”之责。
润之扬眉看向他,有些诧异,却也有着了然。
“大师哥,我已惯了!”
卫人杰神色不变,站了起来,“想想在山上的日子,你要再次习惯将担子分给师兄们承担,而不是自己一肩挑了。”
润之心头一热,只觉喉头微甜,险险又是一口鲜血涌出。然而她也清楚,大师哥这话也只能说说罢了,因为,有些事,根本不是师兄们能为自己分担得了的。
但她还是尽量平静了思绪,仰面躺了下去,双目微瞑,淡淡道:“那么,罂粟谷之事就交给二位师哥处理,二妹同去相助,江峰兄似是知道些罂粟谷的事,不妨相询。”静了半晌,又加了一句,“我希望,能在两个月内解决此事。”
两个月内解决,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合理。毕竟就这几个人,要对付的,是个实力还不明了的强大对手,怎能限定这么短的时日。
然而卫人杰并没有多问,他说过要为小师妹分担,就不会在意这担子究竟有多重。既然小师妹这么说了,那这应当就是她目前最挂心之事,他总要为她顺利完成了,才能让她真正交出一个放心来。
杜刚也没有动容。他是个直肠子,一向想的少做的多。只要是大师兄拿了主意决定的事,他从不多问。何况,小小师妹和那娇艳如花的修罗将军都面不改色,他一个大男人操什么心呢?
李华与文佩随润之日久,察觉了她言下之意,相互交换个眼色,李华开口相询:“为何限定两个月?”
会这样限定时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润之估计到两个月后会有更重大的变故发生。
但是润之睁开眼来,显出罕有的犹疑,“其实,我是希望越快越好,但是目前的状况,不能要求快过两个月了。”
“什么事?”文佩也不禁动容了。
润之的眸光深如静潭,“我也不知。”
“我只知,现在是个极好的机会,若是暗中真的有人,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文佩张口欲言,李华却抢先问道:“润之是否以为,这罂粟谷也是整个事情中的一环,所以想尽可能赶在前头解决了?”
润之微微点头,深感倦意。二位师哥是江湖人,决定要平罂粟谷也只是为师复仇这般单纯,到了她这里,却牵扯上了诸般考量,变得复杂起来。
文佩本想留在润之身边,但见她肯定了李华的问话,顿时明白了此事的重要,她也就不再言语。
“小师妹,”卫人杰执起润之的手,合拢在他温暖的双掌中,“既然决定把这事交给我们,就相信我们!不要再为此操心了,将养好身子,等我们回来!”
润之定睛看着卫人杰,幼年时大师哥就是最为爱护她的,那时,仿佛只要大师哥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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