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在寻找一个可接受的理由,最后随口说出:
〃他不会讲英语。〃
他不知道莫迪格利亚尼是否会讲英语,在他取道德尚圣母街回瓦万街的一路上,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始终索绕心头。他和德多之间从来无所不谈,他们同欢乐,共患难,因此他对这个细节竟一无所知简直不可思议。
列夫记得一九一O 年他第一次遇见莫迪格利亚尼的情景。当时莫迪格利亚尼的寓所在法尔吉埃,那儿的房客根据它墙壁的颜色称它为玫瑰公寓,他的邻居有苏蒂纳、利普希茨和富日塔。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这位画家,而是停在院子里的一辆手推车。车上装满的不是家具、床垫、画框或画布,只有长方形的石头,其中的一些切削得很粗糙。推这辆车的人个子不高。他脸色极其苍白,黑眼睛闪闪发亮。他穿着平绒西服和背心,戴一顶宽边帽和一条红色长围巾。他的衬衫料子是从一块床单布上剪下来的。长裤磨得快成丝缕,那双蹩脚的鞋到处都开着口,背心破烂不堪。
列夫帮这个陌生人把雕刻用的石料安放在法尔吉埃公寓的院子里,然后他们便上路去还小车。过了一会儿他们感到口渴了,就把小车靠人行道边放下,走进五角咖啡馆。两人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掏出图画本儿,如同在蒙帕尔纳斯那样,只要一喝饮料,他们就作画。科罗韦纳坐在露天座的北侧,莫迪格利亚尼坐在南侧。各自选定一个人作为对象便画起来。列夫的习惯是较缓慢但深思熟虑;德多则一气呵成,不加修饰,他一面全神贯注地观察他的模特,一面让他纤细的手在纸上飞舞,接着撕下纸张,像散发钱财的王子那样慷慨大方地递出去,同时喊道:
〃我是莫迪格利亚尼,犹太人,一百个苏。〃
他们赚了四杯加苏打水的白葡萄酒,一口气喝完后又出发了。后来他们在这条街更北面的小拿破仑咖啡馆边停下车,喝了两杯同样的酒。他们精疲力竭地赶了一段路,到希高涅咖啡馆,决定作一次必要的歇息,买了四杯加柠檬片的金鸡钠开胃酒。他们唱着歌又上路了,直唱得嗓子发干。幸亏他们正好横穿过拉斯帕伊大街和勒杜克乳品店,在那里买了一点儿食品,到维古雷尔姐妹的店里畅饮了两小瓶十分可口的干白葡萄酒,还带走两瓶留着路上喝。
接着他们还得推车走,这时候车变得很沉。肚子虽然灌得饱饱的,但缺乏维他命。列夫提议喝香槟酒和吃小点心的方案,可这要把巴蒂餐馆作为中途站,原因是那里有餐桌布。莫迪格利亚尼认为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他们把小车停在雷纳广场,走进餐馆,坐下来喝了两杯加苏打水的白葡萄酒,把餐桌布一叠四,留了十个苏,抄起桌布便溜之大吉。
他们买了一瓶中国墨汁,动手在桌布上工工整整地画了两个领结。他们把它撕成几乎相等的两块,每人脖子里围一块。接着,他们穿著优雅地沿雷纳街推车行进。打扮虽不失体面,可没有鸡尾酒会和招待会来迎接他们。他们又返回到拉斯帕伊大街,在那儿好不容易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个上流社会的仪式正在吕泰蒂亚饭店举行。
他们把小车停在人行道上,放在由穿号衣的车夫看着的两辆马车中间,然后走进大厅。人们正在庆祝一次洗礼。他们偷各种花式蛋糕,往口袋里装甜食,为婴儿的未来干了几杯之后扬长而去。
夜幕降临。莫迪格利亚尼弄丢了车主的地址。他们把车露天停在离蒙苏里公园的栅栏门不远的地方。德多斜躺在车尾,睡着以前他低声说:
〃我像一只蝎子。明晚自己害死自己。喝酒以后产生的想法会毁了我。〃
他同天上的星星干了最后一杯酒。
他想成为雕塑家。他的时钟就是太阳。在玫瑰公寓的院子里,他总是在捉摸光线的问题,在他的石雕头像周围转来转去,为工作耗尽了精力。他没有足够的力气长时间敲凿。伤寒症折磨着他,肺部千疮百孔。凿石头的声音和他那嘶哑而深度的咳嗽声在公寓里交替地回响着。一天,列夫发现他晕倒在一块石灰石下面。然而德多固执己见:他首先是雕塑家,其次才是画家。
一到晚上,他就把装有喷头的水壶装满水,给他的雕像浇水。石头很昂贵,他往往没有钱买,显然也没有可能找到资助。列夫有时候助他一臂之力。夜深时,他们来到无人出没的工地偷石料,然后勉勉强强拖回公寓。第二天,他们把它砸成多块,阿梅德奥便在上面雕琢,布朗屈齐有时会以欣赏的眼光不加挑剔地看着他,右手摸着他那长长的黑胡子。
有的时候,德多来到康帕涅一普罗米埃街的罗莎莉餐馆。这是一个很简陋的低级小饭馆,花两个法郎就可以在这儿吃到故乡的细面条。一些意大利的砌石工在这儿用午餐。莫迪格利亚尼上前向他们打招呼,需要的话送上一张画;他们几乎总是答应他从他们的工地上取走几块艺术家缺少的石头。
要是什么石头都没有了,或者石粉在屋子里堆得到处都是的时候,列夫和德多就去找木头。最好的木头在正施工的地铁车站里。他们偷的是横木。莫迪格利亚尼按木材的实际大小雕头像。每当完成了作品,他总是兴高采烈。第二天他就去找罗姆酒喝:说酒精止咳。如果他还是咳嗽,他就抽印度大麻:说毒品使他更有创造性。如果他达不到他所追求的艺术完美,他会喝一杯法国白兰地,里面掺上一点儿可卡因:这使他哭个没完。
他时情绪变化莫测、反复无常。他时而安静稳重,低声细气,令人人迷,像一个魔术师那样巧妙地施展他的魁力;时而狂暴粗鲁,热情奔放,在大街上朗诵但丁或马拉美的诗,激烈的阵咳破坏了抑扬顿挫的语调,咳得他直不起腰,脸部肌肉挛缩,直至昏倒在人行道旁。他有时笑得像个孩子,有时却因无数内心创伤而愁容满面。他高傲、自负、令人难以容忍。如果有人给他钱买可卡因,他会统统花掉全部吃光后,欣喜若狂、精力充沛地回来。
他用他的画还债。他也用他的画换酒喝。他坐在酒吧的桌子边,观察着决定为其画肖像的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儿,一边唱歌一边勾勒,用画换一杯罗姆酒或一小杯放糖的葡萄烧酒。他把自己拥有的和别人想要的全部东西都贡献出来。他不保留他的作品。他不保护自己。他在石头前消耗他的体力,他给石头多少下,石头回敬他多少下。他任凭疾病缠身,不予治疗。他为钟情的女人耗损元气,当他和她们做爱以后,以其神工鬼斧般的画笔向她们表示敬意时,他从不画她们的裸体像。
贝亚特丽斯·黑斯廷斯。
莫迪格利亚尼究竟会在什么地方遇见一个喝威士忌的英国女作家呢?
德多在康帕涅一普罗米埃街的小酒店老板娘罗莎莉那里。他站在小酒吧的后面,穿着那件从不离身的平绒西服,里面套着三件粗毛线衫。左边口袋里露出几支铅笔。列夫看到另一个口袋里装着那本已经揉皱和卷角的旧书,书名叫《神圣喜剧》,他总是不嫌麻烦地把它带在身上。
周围有二十多个顾客,或坐在桌子旁,或靠在墙上,都开心地注视着画家的举动,他正企图偷一瓶酒放到柜台底下。可最终他还是用两个吻和一张画换了这瓶酒。他朝店门转过身时看到了科罗韦纳。
〃列夫。〃
他绕过酒吧,上前拥抱他的朋友,响亮地喊了一声〃再见〃,然后打开门,把列夫推在他前面往外走。嘈杂声顷刻消失在清晨的寒气中。
他们沿着康帕涅一普罗米埃街往北走。两个骑自行车的巡警轻松愉快地低语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我得给你看一样东西。〃阿梅德奥说。〃你一定要跟我来。〃
他们朝埃德加一基内大街走去。
〃我在找一个有钱的画家。你认识哪个比咱们富的画家吗?〃
〃毕加索。〃
意大利人摇了摇头。
〃毕加索永远不会同意。〃
〃你为什么要找一个有钱的画家〃
〃因为我想给他画肖像。〃
〃给一个穷画家画肖像好了。这更流行。〃
〃我要有钱的画家!〃德多固执地说。〃我希望他把我请到他家,在一间暖和、舒适的画室里,使用我梦想拥有的所有画具!我将让他长时间摆着一个姿势,等我酒足饭饱,好好干一番以后,再把他的肖像献给他。这是公平的买卖,难道不是吗?〃
列夫表示同意。
莫迪格利亚尼向右拐到于让街,推开了一幢大楼的大门。在一个令人作呕的院子深处,有一幢毁坏的小建筑物。一个自来水龙头正淌着一股水,一直流到一个结了冰的水洼中,有一个儿童玩具冻在里面。
〃来。〃
他们走上一个楼梯,它通向一个布满裂缝的平台。顶棚开着口。列夫心里捉摸,不知这地方是故意被破坏的,还是德国人的齐伯林飞艇摧毁的。
一堵矮墙挡在平台的尽头。在它后面,一间墙壁倒塌的屋子中央,有三根柱子耸立着,指向灰色的天空。阿梅德奥停在其中的一根前面。他拿出那瓶在罗莎莉那儿弄来的酒,拔掉封了蜡的瓶盖,把瓶颈送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这时列夫正走近柱子,呈现在面前的雕刻不禁使他打了一个寒战。原来石柱上凿了一个女人像。一个头占据柱子整个长度,一对椭圆形的眼睛,下巴尖和石块还融在一起,模糊不清。地上有一把木刨一把雕刻刀和一个凿子。
德多把酒瓶递给列夫。列夫喝了三口味道难闻的劣质酒,吐掉了第四口。
〃我今天晚上可以完成。〃意大利人说。〃明天你帮帮我。咱们把它搬到画室去。〃
〃这是谁?〃科罗韦纳问。
〃一个王后。一个公主。 〃
〃是一个英国女人?〃
〃也许吧。〃
阿梅德奥收拾了工具,挽起列夫的胳臂。他们又回到平台。
〃你想上什么地方去吗?〃
〃不。〃
〃那就去我家。〃
路上,莫迪格利亚尼说她反复无常,让人晕头转向。他们一天到晚打架。她三番五次地说他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他打她耳光,她回敬他。他们叫喊,他们大笑,这是一种爱的方式。她爱洒,爱男人的身体和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她希望他到她位于拉布特小岗的家过日子。在那儿他们俩准会打得更厉害,喝更多的酒。
第三节
他将作画,他将雕刻。她有一张线条玲珑、肤色雪白的脸,一对明亮的眼睛。她是一个孤僻的姑娘,有点帅气,显然十分反常。
莫迪格利亚尼时而讲法语,时而讲意大利语。他激动万分,把胳臂远远地抡向前,模仿他的情妇和他互相打耳光和打架的动作。
到了拉斯帕伊大街二一六号,德多跨进通向他画室的大门,自从法尔吉埃公寓的女房东因为他拖欠房租叫他搬走以来,他一直住在这里。
列夫走在他前面,进了一个雅致的门厅,推开一扇朝着院子的玻璃门,院子周围有四幢墙面剥落的建筑。
德多的住处是一个灰暗的顶楼,掉在玻璃天棚上的树枝如同黑色的浆液。高处的窗户有的地方已被砸破。寒风猛烈地吹人屋子。地上堆满了纸,上面都画着长长的脑袋。其他一些纸固定在墙上。还有一块被绷在画架上的画布,画架背对着入口。
德多倒在一个乡下人用的床上,它仅是两根长木头支撑着一块粗布。他把大衣拉过来盖在身上,并说:
〃我得睡了。看看她。这是个王后。〃
他闭上了眼睛。
松节油和水粉画颜料的气味、绘画世界的景象、图画、画布。素描、拆散的画框,所有这一切使列夫的身心受到强烈刺激,好像他突然陷入了一个不再有他容身之地的场所。他一方面感受到一种令人愉快的激情,同时却发现了他灵感枯竭的征兆。实在和空虚。全部和乌有。
他绕过画架。在一块重新覆盖的画布上,出现的是贝亚特丽斯斯廷斯。肖像还没有完成。棕色的线条痕迹勾画出肩膀的弧度。背景是用宽画刷拉出来的,赭石色的长长一笔消失在粗粗勾勒的胳臂上,画家的运笔技巧使胳臂凹陷在浓重的颜色中。眼神不对称——一只明亮,一只暗淡。红红的嘴唇,尖削的下巴。过多涂描的脸颊凸现出来,像毕加索通常做的那样。深暗的短发藏在一顶帽子里,类似罗通德咖啡馆的那位姑娘戴的那顶帽子。
科罗韦纳无法摆脱这幅画的吸引力。一种幻觉把他死死钉在地上,凝视着作品。他似乎就是这幅画的作者。他就是这样开的头,并且将继续画完身体、胳脖、大腿,用暗暗的朱红色衬托出颧颊,他将请求贝亚特丽斯·黑斯廷斯继续摆好姿势,好让脖子的曲线更完美。他还将请她稍稍斜一点儿,面对太阳,必须让光线能造成一种很弱的反光来拉长嘴唇,这反光是一片淡黑的阴影,它将和头发相呼应,这也许只是一绝头发,一络饰带似的头发,或者这淡黑的阴影也可以和闪烁的耳环相呼应。如果她带一条绿宝石项链,并且脸部微微向前倾斜,耳环和项链就会交相辉映。
然而项链不是绿宝石的,而且如此细长而白净的脖子达到了绝对完美的境地。
列夫转过头。在一个柳条桌上,他看到了两张画着同一个女人的墨笔画。在其中一张上,她戴着一顶与画布上同样的帽子。另一张,她没有戴帽。还有一幅令人叫绝的木炭画,描绘的是几乎裸体的英国女诗人,手里的一块布挡住了腹部下方。
这是一次飞跃,一个模模糊糊的梦境。
列夫久久地注视着这张木炭画,然后又看看那两张墨笔画,看看画布。他失去了任何感觉。一丝遗憾,一个巨大的空洞像一根空心管子从他身体这边穿到那边。
然而没有勾起他丝毫作画的欲望。
他还是跪到地上,把一支细笔浸到一个装松节油的桶里。他找回了动作的感觉。他把笔尖落到一块靠着画架底部的小画布上,开始根据他的记忆勾画罗通德咖啡馆的年轻姑娘:并拢的膝盖、往后缩进的双脚、放在大腿上的一只手和摆在桌子上的另一只手。她盯视着远方的一个点,如同在极目远望某个广阔的地方。但这不是她。她什么也不是,她谁也不是。
〃列夫!〃
他转过身。德多支撑着一个肘正在看他。
〃我从来没见过你跪着画画。〃
科罗韦纳立即站起来。画笔掉到他的脚下。
〃为什么跪着?〃
德多用温柔而深情的眼神注视着他。他的红围巾在列夫看来好像一条血的项链。列夫弯腰捡起画笔,把它泡在一个平底大口水杯里,然后说:
〃我不会画画了。〃
莫迪格利亚尼铁青着脸。
〃我的梦想不是画图,而是雕塑。可我肺部的病不允许我干。你的肺到哪儿去了?〃
科罗韦纳摇了摇头,无言以对。
〃你的肺到哪儿去了?〃德多喊叫起来。
怒火使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的胳臂断了?扭伤了?你的手出了什么问题?〃
〃脑袋出了问题。〃列夫回答。
〃有血栓?人家凿穿了你的脑袋?〃
意大利人的嗓音在天棚底下隆隆作响。他早已站了起来,边说边挥舞胳膊。列夫知道他触到了德多内心的创伤和他的荣誉感:创伤就是雕塑;荣誉感就是看到他的朋友同他一样成了残废而愤愤不平,他自己为此而放弃了雕琢石头。
〃我的脑袋成了一个战场。〃列夫说。
德多躺到床上。两个人长时间默默无言,德多凝视着天棚,列夫面对自己空虚的心灵。最后莫迪格利亚尼说:
〃通常,当我画画的时候,我好像觉得自己又在雕塑。这显然是一种幻觉。但是这对我有帮助。〃
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指向科罗韦纳。他始终看着天。
〃我来教你。我们一起重新找回画画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侧过身去。
〃随便找一块画布,不管是用过的还是没用过的,给我画一个苹果。我的第一张画就是一个苹果。〃
他睡着了。
列夫·科罗韦纳拿起一把浸在白色颜料里的画刷狠狠地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