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武林盟主
白雪泥实不敢相信平素一向说话直来直去的凤漆烟竟会有如此城府,反之,想想此举若是凤漆烟布置,那么君城舞又在其中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那恐怕是推波助澜。
难道两人早在这之前便已经勾结在一起了?又或者这件悬案从一开始便是两人的精心布置,借力打力,凤姐姐才能重新执掌凤凰台仁义山庄?恐怕这一切的疑问只能经由邰釉烟来解答了!
一经此事,武林盟主在自己三徒弟的陷害下毙命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武林。
仁义山庄便成了推举下一任武林盟主的绝佳场所,君家与仁义山庄、燕子坞共同放话,九月初九仁义山庄公推武林盟主,这样一来,三教九流无一不潮水般涌了来,竟然就连平日武林中各大聚会都十分淡漠的武当派掌门都赶来凑热闹。
白雪泥远远地见到孤月,心知谢冰蝉并未加害于他,也颇为放心。
一般武林盟主推选都是经过武林名宿举荐,再经过各方面的比试来决定,行侠仗义是首要条件,事情处理得周详与否又是另一方面,不过决定性因素应当是武功。
凤漆烟果然不出白雪泥所料,重新出来主持仁义山庄,武林大会也就顺理成章地由她主持,那么她作为召集人和主持者理所当然地抛砖引玉出一个盟主的人选:君城舞!
四座皆惊。
君城舞原是个天山派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经这样一提,天下皆知她接掌君家,还顺利处理掉仁义山庄的中毒悬案,一鸣惊人。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传闻!毁誉之间,声名远扬。
随即,少林掌门悟名大师扬声说道:“老衲举荐武当派掌门孤月道长!”
紧接着,举荐之声此起彼伏,西南方角落里传来一声爽朗长啸,天空滑过一片青影,目光落处,一个青衫俊俏的女子站在台上,嘴角一抹轻笑。
“蝉蝉……”白雪泥皱皱眉,心道,她尚香宫早已是众矢之的,为何偏还要冒头?转念又一想,天山派名存实亡,自己武功全废,娘亲丧命,蓝大哥生死不明,全都是拜她所赐,为何还要为她担心。
“迟小白?”她身边一个仁义山庄的门客问道,“你认识她?这人谁啊?”
白雪泥低声说道:“我在一个远方亲戚那里见过她,叫做谢冰蝉,是现任尚香宫的宫主。”
那人“哦”了一声:“看她忽然冒出来,武当掌门的脸色一变,还以为是他旧相好呢,原来是死对头啊!”
只听谢冰蝉压下众声嘈杂后,清清嗓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自荐,尚香宫宫主谢冰蝉。”
台下唏嘘一片。
白雪泥问身边那门客:“为什么是死对头?”
那人轻声说道:“尚香宫宫主在武林中悬赏孤月掌门的人头,黑市价钱据说上万两!”
“什么?”白雪泥心中一痛,“果然还是连累了孤月道长,”内心自责不已。
“不服气?”谢冰蝉在台上对着台下唏嘘的人轻蔑一笑,“有本事上来打,武林盟主便是打出来的,打得过,武林盟主的位子拱手相让,打不过,趁早回家等死。”
悟名大师看她嚣张的模样口宣佛号,声如响雷:“谢大宫主,武林盟主不是单凭武力,起码要德行、武功、人品、才学……”
“呸!”谢冰蝉冷笑得一发张狂:“讲那么多,究竟是选武林盟主还是考状元?我江湖儿女学的是武功,行事快意恩仇,要那么多劳什子锁着自己干什么?”
这言语一出,台下倒有一半江湖人拍手称快。
片刻间,一条身影跳上台,双掌一挥向她打去,头顶油亮,想是少林寺弟子,听到她对方丈出言不逊奋而上台。
谢冰蝉五指成钩,腾身攻他脊背,他侧膀用力,缩头,两拳一前一后朝上击去,势如雷霆。
白雪泥却认得,这是极为简单的少林长拳,却见冰蝉不躲不闪,十跟手指,婉转相承,一扫一抹,如弹奏琵琶的双手,紧接着一声清脆,那和尚倒坐在地,口中吐出大口鲜血。
“不自量力!”谢冰蝉款款落下,身上青襟飘飘,当真若仙子缥缈。
“好厉害!”白雪泥身边那名门客瞪直了眼睛,推了推白雪泥,“小白,你道刚才抬下去那和尚是谁?”
谢冰蝉惶惑地摇摇头。
“少林寺达摩堂首座!”
白雪泥皱了皱眉头:“其实这个首座的武功很高,平时是不会两招便败在蝉……谢姑娘手下,只是刚才谢姑娘用计,才会如此!”
“用计?”那人诧异地望着白雪泥,“没有吧?”
白雪泥摇摇头:“你看起初,谢冰蝉故意慢手,卖出破绽施下杀招,这位高僧又急于雪耻,自会使自小便熟练的武功招式来对敌,少林寺弟子一入寺便学长拳,最熟练也最简单,恰恰就中了别人诡计。”
那人一副崇拜的模样望着白雪泥:“小白,我真看不出,你竟如此渊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偶像!”
白雪泥又摇摇头,颓唐地笑道:“这哪儿是渊博,若你也常常身陷阴谋,对这些自是再明白不过了!”
台下不断响起喝彩之声,谢冰蝉青衫影动,又力挫五大高手。
此时,武当派一方似乎有些异动,孤月冲动地站出来,对视着冰蝉,双眸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深沉,却又不似前几月初接掌门时那样清澈,只一步步迈上来,瞧着冰蝉,一字一顿地说道:“谢宫主,我来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谢冰蝉背对着白雪泥坐的这边,只是觉得她肩头微微有动:“那就请孤月道长多小心了!”
孤月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寒气森然,却没有剑刃。
白雪泥失声叫道:“浊玉?是大师伯的浊玉?”,忙捂嘴,看看四周。
幸而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台上,才没被发觉,唯独君城舞目光炯炯,恰好对视,却不知是否认出她来。
孤月的脸色很难看,提起剑,像是略带深情地抚摸了一下浊玉剑的剑脊,面色痛苦地问道:“谢宫主当真就非拿着武林盟主之位不可吗?”
谢冰蝉的话很平淡:“是,难道武林中,还有人不情愿吗?”
“好!”孤月朗声说道,“四下可还有人不服在下吗?”人群中漠然一片,他接着道,“我与谢宫主比武之后,她胜,便是武林盟主,她败了,我们便再重新选过,大家可情愿。”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白雪泥惊道:“不好,孤月道长怕是要以此来报三年前之恩!”
第四节 青楼如烟
“不可!”
一条人影蹿到台上,站在孤月与谢冰蝉中间。
谢冰蝉转过身来,倨傲地说道:“君大少,你以为自己有资格争夺这武林盟主之位嘛?”
那人形容憔悴,果然是君夜,眼窝深陷,面色惨白,白雪泥乍看之下,竟未曾认出。
“我没资格争这武林盟主,也不想争,”君夜淡淡而谈,身子不安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大海中陷入孤岛的人那样惶恐,“我来是想告诉所有人,你,也没资格!”
谢冰蝉用眼角斜着君夜,言语冷峻:“你以为你知道我的过去又能怎样?你有证据嘛?”
君夜摇摇头:“昔日之人尽皆被你所杀,我无法令死人开口,却可将真相公诸于天下,想当年畅音园也是蜀中独一无二的勾栏院,台下这一众人里,你的恩客一定不少,你杀,你能全杀光嘛?”
谢冰蝉双目凛然,一记寒掌如影飘,只听十几个巴掌声响起,再看君夜的双颊已通红。
君夜擦擦嘴角的鲜血,用不羁的笑容说道:“很好,你这耳光打得很娴熟,跟当初我们初见时,班主打你的那些板子,一样响亮!”
谢冰蝉听到他说起这些往事,双目竟如死灰般黯然,凝视着君夜。
君夜站立台上,大声说道:“两年前,我君夜是江湖上闻名的花花公子,经常流连蜀中的烟花之地,一次在畅音园,我跑到后台去看台柱江小莜,听到后面闹腾得厉害,板子声、斥责声想成一片,原来是个自不量力的小丫头,她叫如烟,偷唱关公戏,被人听到,少不得一顿狠打,但她紧紧咬着嘴唇,不留一滴眼泪,那神情,我至今难忘。”说完,他看了一眼冰蝉,冰蝉也看了一眼他,四目中好像回荡着一种波澜,旁人却是无法捕捉。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子像极了我心中另一人,就想要圆她一个梦,”君夜无奈的笑笑,白雪泥内心一荡,难道君夜所说的另一个人,就是我?
只听君夜的声音已经不似以前高亢:“我拿些银两捧她做了红花旦,往来不知多少男人对她迷恋,可她还是不快乐,眉宇间总结着淡淡的哀愁……”他这些话说出来,谢冰蝉眼内那凌厉的杀气又重现,死死地盯住他。白雪泥却从两人神情中似是明白一些道理,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却又倾吐不出!
“虽然她不说,我却知道,她并不是属于那里的,于是,我决定为她赎身,做我的妻子,”君夜看着谢冰蝉,忽然沉默,又道,“可惜,家父反对这件婚事,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远离蜀地,不过我没有想到,她后来去了绝琴谷!”
提起那些往事,白雪泥是有心里准备的,根据一个月前冰蝉的一些话和她对两人的观察,两人却是有旧,而君夜现下提到绝琴谷,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用家父给她的钱请人治愈了琴心仙子的疯疾,琴心仙子将一生武功顷囊而授,但,这个女人,就在最后成功之日,将自己的恩师杀害,毁尸灭迹,”说道此处,声音居然大了起来,“像这样一个欺师灭祖,出身不净的女子,大家还是否需要她来统领天下群雄。”
台下非议之声此起彼伏,冰蝉的脸色瞬间从骄傲转而惊惶无助。
孤月看看她,又看看台下,皱了皱眉,纵声大笑说道:“我原以为武林中都是些豪爽不羁的汉子,英雄,却不想,都是些人云亦云的小人!”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千百双眼睛注视孤月,只听他身采丰奕,侃侃而谈:“这位谢宫主虽然足陷青楼却也是被逼无奈,试问谁家女儿要自坏名节,进哪种地方,至于说谢宫主欺师灭族,请问有没有证据,大家都晓得琴心仙子头脑疯疯癫癫,三年前曾在天山派有过一面之缘,个中缘由恐怕并非我们这些局外人能说清,”他下面说的话似乎有些不忍出口,看了一眼冰蝉,却又坚定,“君大少曾与谢宫主有婚约在先,此刻出来怕是对谢宫主违背婚约有所不满吧?”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君夜苦笑着摇摇头,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孤月,又看看冰蝉:“罢了,我妄做小人,我本不该出现,自取其辱!”
谢冰蝉冷道:“你出现还不是为了引起一个人的注意,可惜,她或许并不在场。”
君夜转身刚要走,君城舞在身后喊道:“表哥,别走,君家还要你主持大局!”
他停了身子,动动眉头:“城舞,爹确实没有所托非人,你的手段,还有你的才智,比我强!”说罢,跃下高台,在人头攒动的黑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冰蝉用疑窦的眼神看着孤月,微微点头,似是对他刚才那翻话致谢:“孤月道长,你我可以开始比试了嘛?”
孤月将浊玉剑横在胸前一个起手,那动作像是微风般自如潇洒。
谢冰蝉凝神将真气汇聚顶门,纤手分立,然身后有如凛凛寒风,她就好像在风中孤立着的一脉冰川,冰下之气,隐隐流动。
白雪泥旁边那门客推了她一把:“小白,你没见过着阵势吧?那位孤月道长,用的是武当心法,道家仙风道骨,纯阳之气,所以别样潇洒,只是不知,”他促眉,“这个谢宫主用的什么功夫,看起来属于阴柔一路,这场比试有的看!”
两人似都有顾忌般,不愿先行发招,等得众人伸长了脖子,导致颈椎酸疼。
白雪泥几乎可以断定,两人之前定是交过手,此刻,正在回忆双方武功中的破绽,先出手反而有些吃亏。
谢冰蝉更有些沉不住气,双手舞动,似是指尖能冻结一切。
孤月只是隔挡,并无还手之意,身形转的极快,似乎尽量让人眼花缭乱,衣袂不沾,两人的身影就像是来回而舞的一对蝴蝶。
约有五十多招,依旧叫人瞧不出胜负,似乎武当派人群中谁哼了一声。
孤月变招,内力贯注浊玉剑,直指谢冰蝉指尖,大凡力量最盛的地方,反而越是破绽。
谢冰蝉变招已来不及,刹那间手指便要被毁。
剑尖划过,咫尺之遥,偏开了两三分,谢冰蝉另一只手却结结实实地戳在孤月心脏之处,血液冰冻。
第五节 武当逼宫
孤月一双眼睛澄澈明亮,闪闪地盯着谢冰蝉冰冷的指尖,几乎用同样清澈的话语,气息微弱地说道:‘这下,你可该满意了吧?‘
谢冰蝉的眼眸中似乎凝结着一团水气,双唇微动:‘你!‘
孤月用仅存的一丝气力推开,胸口鲜血狂涌,摊倒在地,不断地从嘴角涌出鲜血。几名武当派弟子忙上前去将之搀扶起来,纷纷对谢冰蝉报以愤恨之色。
凤漆烟见局面如此僵持,看了一眼君城舞及悟名大师的脸色,忙清声说道:‘时辰已晚,各位请随鄙庄下人到各自安排的住所休息。‘
实际上,除了大掌门大宗师少数有限人下榻在仁义山庄之外,其余都搭起帐篷来露宿,白雪泥趁着仁义山庄的每个人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偷偷跑去窥探武当一派的营地。
虽然孤月身受重伤,仍是坚持与师兄弟同住,倒是几名师叔都安排进了庄子居住。
帐篷内的灯光甚是昏暗,一名少年弟子正在喂送汤药,但刚刚进口便被几股鲜血呛了出来,白雪泥不忍,却听到帐篷黑暗处,阵阵咳嗽声大作,那名喂药的弟子一点头,退了出去,独留下这人与孤月独处。
‘世叔,晚辈已经尽力了!‘
那人的言语冷淡,杀气十足:‘我已经将你足以克制天罗冰诀的内力输给你,却为何手下留情?‘
‘晚辈,晚辈……‘孤月的神情似乎十分凄苦,一跳跳的烛火下将他面容轮廓映得十分诡异,‘世叔自己出手不也可以?为何偏偏叫晚辈?‘
‘哼!‘那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阴郁地说道:‘天罗冰诀,绝情绝义,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对付谢冰蝉,那么这个人便肯定是你!‘
白雪泥吸取前几次偷听的经验,决计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那胸口一刻心却不由自主地悬起来。
孤月似乎知道这个事实,嘴巴只是微动,闭上眼睛,凝着眉头,却不吱声。
那人继续说道:‘这丫头乃是天生孤傲,寒冰似的脊骨,天罗冰诀对于她来讲,那是再对路不过的武功,只是修行尚浅,绝情绝义这方面恐还不到家,想当初你累得她被人废去武功流落街头,她事后并没有来杀你,反而从黥允手下将你救出,再有你陪白雪泥护送谢珲的骨灰回到尚香宫,她并未留难你,反而暗中指点你武功,送你浊玉剑,可见,你在她眼中,竟是个非比寻常之人。‘
孤月像是失却魂魄般黯然道:‘世叔诧异了,晚辈早已对谢宫主言明,皈依三清之志,她那么聪明,又岂会不知?‘
那人逗了几个圈子,却还是不肯从黑暗里走出来,像是笑,又像是嘲弄:‘聪明,她也确实聪明,我想,她根本就能看出来你对她也有好感,只是……‘他在暗处伸出一只手掌来,拍拍孤月肩头,‘孩子,你们还都太年轻!‘
远处脚步声忽然急躁起来,几名中年道士提剑走进来。
孤月背后那人瞬息间从帐篷的后面一个小缝中缩了出去,恰巧那群道士进门。
‘孤月!你不配做这掌门!‘
白雪泥心中一凛,本来上次比剑夺掌门之事就暴露出武当派中頗;多内乱及隐患,这不正是个趁机发难的好当口?
孤月还自镇定:‘师叔,难道我不配,你就配了?‘
领头一人是广虚子,因为斗殴而痛失接任掌门的资格,这件事情本就被他算在了尚香宫的头上,如今这位师侄掌门更是比武中给尚香宫现任宫主放水,自然怒不可遏,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他自己沉不住气要提前跟广寒子斗个你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