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
远处街道隐隐传来更声,他深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放开她,走到桌边见那蜡汁已凝固, 便将旁边的塑泥拨去, 取出绿莹莹的两把钥匙。他笑道:“若没猜错, 这大一点的钥匙是‘幽光阁’大门的;这小一点的是藏圣光杯密柜的。”接着他将身边的香袋取出, 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查过一遍。
李师师站在他身边好奇地望着, 拿起一个灯问道:“这个灯罩怎么这么怪?” 燕青瞟一眼道:“我故意把灯罩弄成那样, 进入‘幽光阁’后点燃这盏灯就只能照亮眼前一尺见方,外面发现不了灯光。”
“那这是做什么的?”李师师看见一个三角沙漏, 准备伸手去拿。
燕青将她的手抓住, 道:“别碰这个, 这是我在‘幽光阁’里用来计算时间的。 我观察了十多个晚上,见两队侍卫来回巡逻, 整晚只有两个换人的空档可以利用, 而这两个空档间隔的时间就是这个沙漏来回翻转十一次。”
“十一次, 你若数错了一次怎么办?”
“你说我会错吗?”燕青望她笑道。
她也一笑, 道:“我现在也要说你是做事最精细、最有计划的人了, 我看这圣光杯也只有你能偷到。”
燕青伸手将她纤腰一勾,道:“好像只有我能偷到的东西不只一样。”
李师师笑着捶他的肩道:“不许将我比作什么东西。”
“好, 你不是东西, 是什么呢? 让我想想。”
她捶他更用劲, 道:“你坏透了,尽在口舌上占人便宜。” 他只将她抱得更紧, 道:“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我这浪子的红颜劫数, 此生的至亲至爱, 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她捶他的手停了下来, 慢慢变成绕过去抱住他的肩头。 他忽然低头向她耳语:“今晚大事既成, 我明日来接你, 跟我走好吗?”
她点点头, 燕青止不住狂喜, 轻咬她的耳垂道:“我此生定不负你, 定不负你!” 说完将她轻轻推开,利索地将外衣脱去, 露出黑色的夜行衣, 又将黑色面罩戴上,拿上那香袋便往窗外跃去。
李师师跟着奔到窗前, 见眼前一片星光夜寂, 哪还有他的踪影? 正发愣之际, 忽见一物飞上窗台, 定睛一看, 竟是一朵带着露水的玫瑰, 她拿着玫瑰在面前轻嗅,脸上绽出无比幸福喜悦的笑容, 这笑容比她面前的花要美出百倍, 又让窗下的抛花人看呆。
待她转过身从窗前隐去,他回头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 急步向太尉府奔去。
丧亲(一)
第二日午后,李师师在自己的房中坐立不安,碧云见她反常,心中猜出大概, 几次想问她,又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倒是李师师将她叫住,道:“碧云,我当你是亲姐妹, 有一心底的事我不对妈妈说, 却只对你说, 你可为我守得住吗?”
碧云心中感动, 想李师师能将心底的秘密与她分享, 真的是将她当姐妹了, 她轻声道:“小姐的心思我原本也知道, 你若能讲出, 是对我莫大的信任, 我誓死也会为小姐守秘的。”
李师师点头道:“好, 你有这份心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我可能要与你分开了, 我心中很舍不得你…”
“小姐是不是要随心上人而去?”
“你知那人是谁?”
碧云点头道:“我想不止我一人知道。 他*英武, 机智勇猛, 真是什么都好, 天下男人也只有他配得上小姐了。你若真跟他去, 我为你高兴不及呢。”
“好碧云, 好妹妹!”李师师激动地拉住她的手道:“你这么一说我日后要越发想念你了。”
“想念我就想个法儿给我捎封信, 你不方便来, 我还不方便去吗?”
二人正说着, 有丫鬟来告:“表少爷来了。”
“他来了!”李师师面色激动。 碧云轻声道:“小姐好好和他相处, 我先去了。” 说完她转身下楼, 吩咐丫鬟仆人去做其他事, 然后自己守在楼下, 这时她心里禁不住涌出一阵酸楚: 小姐有归宿了, 要走了, 可她自己的归宿在哪儿呢? 她忽然想起那张黑白分明的脸, 景宏, 他还会来吗? 他会像表少爷对小姐那样对自己吗? 她一时心绪忐忑,想出神了。
燕青急冲冲上楼, 一上来便喊:“师师!” 李师师见他便迎上去, 他张臂将她紧紧抱住, 口中长出一口气, 手在她背上轻抚。 他们分开不到一日均有如隔三秋之感。 她伏在他胸前问:“事情办妥了吗?”
“一切按计划行事, 不差分毫, 只是中间有个意想不到的环节。”
“什么事?”
“圣光杯藏在‘幽光阁’顶楼, 那里就一个上锁的密柜, 我用那钥匙竟打不开, 后来才发现那锁的背后面有六个可以旋转的小轮子, 每个轮子上有一到十这些字。 知道这是什么吗?”
“难道那锁有密码?” 她抬起脸望他。
“真聪明” 燕青轻吻一下她的额头, 接着道:“我看到那密码的一刻有些着急, 想谋划已久的计划难道就要被这几个小轮子毁了? 那时上天让我脑中灵光一闪, 我想起高衙内手上刺了六个数字, 就依着记忆将这些数字在那六个轮子上排出。”
“你就这样打开了锁?”
“不是, 还是打不开。”他仍然抱着她, 好像再也不想松手, 又接着道:“我怕是自己只看了一眼记错了, 就凭着感觉试了几十次, 都不行, 那时候我真急了。 好在当时沙漏里的沙正好漏完, 我第七次将那沙漏翻转, 在转沙漏的一刻我想起来了, 我看高衙内手上那几个数字是按读书习惯从右到左排列, 但高衙内看那几个数字是从上往下, 正好是从左到右排列, 我一下就觉得找到答案了! 再将记忆中的几个数字倒过来一排, 那锁就用钥匙打开了…”
“圣光杯在你身上吗?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天明时分, 城门一开我就去了柳家庄, 已将它物归原主了。 唉, 总算完成一桩心愿。”
“我就知道你什么都能做到。” 她仰起脸, 语气中充满佩服。
“不是我什么都做得到, 而是有种奇怪的力量在帮助我。 我现在也开始感觉那圣光杯与我有缘, 而且这个数字“七”也有些神秘, 景教很多事都用“七“计算, 我也是第七次翻转沙漏时打开了锁, 这一切都是巧合, 还是冥冥之中真有神圣的安排?” 燕青说着陷入沉思。
李师师见他沉思, 就把他的手一拉, 道:“跟我过来。”
她拉他到自己的睡房, 走到床边, 将紫绡幔帐轻轻掀开, 露出床上整齐堆放着的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 她轻声道:“昨夜我睡不安稳, 就干脆起来理东西。 这些都是我平日喜爱之物, 皇上赐的贵重东西我一样没拿, 我知道你有本事养活我, 用不着带那些…”
燕青听了心中感动不已, 知她不带贵重之物不但是显出和过去生活彻底告别的决心, 更是对他有彻底的信任和尊重。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头, 双眸深情望她道:“师师, 你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女人, 我一定全心全意待你, 让你作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一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因为你是天下最能干的男人, 你什么都能做到。” 她环上他的颈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在他耳边细语。他不再言语, 只是紧紧将她拥住。
“燕青, 我已准备好了, 带我走吧。” 她那双含烟带露的美目透出从未有的激动和坚决。
燕青此时却舒一口气道:“我真想现在就带你走, 可是现在不行, 我还再需一日, 就一日, 行吗?”
“你还有何事未了?”
“我从柳家庄返城时路过汴河边的码头,见卢员外带了几个随从进京了。”
“你想去见他?”
“见不见他其实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有个人在背后跟踪他们, 那人我认识, 他是太尉府中的一个侍卫。 他跟着他们, 见他们进了客栈就回太尉府去了。 后来我打听到,卢员外进京是因为皇上想起‘武功大夫’的功劳,要赐他一桌御筵。 我觉得这事好像不对劲, 怎么看都像是高俅策划的诡计,只怕是对员外不利。”
“明日皇上就要来烟雨楼, 要不我明日问问他。”
“不, 不要再见赵佶!这件事我自己能应付。” 燕青一听徽宗要来就急了, 恨不得此时有分身术, 一个带李师师远走高飞, 一个留下保护卢员外。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向李师师恳求道:“师师, 你明日装病吧。”
“我一病, 他就会差温太医来, 骗不过的。” 她听他直呼徽宗的名字赵佶, 又见他急得满面通红, 心中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暗喜。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丧亲(二)
“既然不能有病, 那就只能有伤了。”燕青叹道。
“那我在楼梯上再摔一跤?”
“我怎舍得让你摔跤? 你过来, 我有办法。” 他说着领她回到会客房, 在书桌前坐下, 将她一只手臂抬起, 掀开袖笼至肩, 霎时一条皓白柔美的玉臂呈现在他面前, 他见了心中一荡, 抱着那条手臂亲了几口。 她羞道:“你要做什么? 把我这只手臂弄伤吗?”
“我爱你都爱不过来, 怎忍心伤你?” 他叹了一声, 好不容易将脸从她臂上抬起, 举手将书桌上的砚台拿到跟前, 又取过一只笔, 沾着笔洗中的水, 在砚台上调出青青灰灰的颜色, 然后抬起笔向她的手臂上涂去。
李师师这才明白他是要在她手臂上画块淤伤, 她轻笑道:“亏你想得出来, 在我臂上画伤。”
燕青在她臂上深深浅浅地边涂抹边说道:“为了你我是什么都想得出来的。 赵佶是我的一号情敌, 周邦彦是二号, 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号, 都是厉害角色, 我不打起精神对付, 你就要被他们抢去了。” 说着他抬起她的手臂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得意道:“我画仙鹤是画不过赵佶, 但画淤伤的本事比他高明得多, 谅他是个丹青高手也看不出这伤是假的。 你这条手臂看上去伤得转身都痛, 更不要说让别人碰了, 从今晚到明日你是谁也不能见了。”
李师师轻轻转动手臂道:“我什么人都不能见了, 唉, 真看不出, 你比赵佶还小气。”燕青紧紧抓着她的手道:“我是比他小气, 我没有三宫六院, 我只有你, 你在我心中比我的命还重要。”
“你不是还有徐漫路吗? 她又年青又漂亮, 又对你一往情深。”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一次是你打马游街时, 一次是你搬出烟雨楼时。”
“你都见到了? 可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呀。 对了, 难怪你那时不理我, 原来是因为她? 我还以为你是看上周邦彦了, 害得我差点也要学他留长须。”
“你这样子最好, 跟他学什么?”
“我以为你喜欢长须。”
李师师摇头道:“我也以为你喜欢徐漫路, 不过, 她真是个出众的姑娘, 比我年青许多, 又是好人家的清白女孩, 你真的对她没动过心?你跟我说实话。”
燕青浅笑一下, 道:“我是男人, 见到出众的姑娘肯定心动, 但那是在见你之前, 见到你我就不是心动, 是整个心都被你拿去了。 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丢了一魂二魄; 第二次见到你作了你的弟弟,又丢了一魂二魄;再经过昨晚, 便是三魂六魄都在你身上了。”
“这么说在昨晚之前, 你还有一魂二魄在徐漫路身上。”李师师见他说得认真, 心中甜蜜舒畅无比, 嘴上却说反话。
燕青听这话急了, 将她的手一拉, 道:“你一定要听我发誓才信我是吗?我现在就给你发誓:苍天在上, 神灵在上, 我燕青今生今世只爱李师师这一个女子, 若有三心二意, 定叫我…”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接着道:“定叫我脸上被划十八刀, 身被阉割成太监。”
李师师惊道:“你这誓言也太奇怪了。”
燕青道:“我成了丑八怪太监你一定不喜欢我了, 那对我比万箭穿心还难受。”
李师师此时盯着他, 幽然道:“不, 你成了丑八怪太监, 我就在脸上也划十八刀, 成丑八怪女人, 再去找你。”
他听了一愣, 随即一把将她搂进怀中, 柔声道:“师师,真爱煞我也!”
此时窗外日光斜射, 一缕阳光透过桌上玉色的笔洗折射到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外面, 见日头偏西, 黄昏即临。 唉,他要去了, 今夜他要想办法潜入皇宫, 把这桌赐给卢俊义的御筵的底细摸清楚。
她看到他露出离别的眼神, 轻声问:“你要走了?” 他点头, 却更用劲将她抱紧, 在她耳边轻语:“今晚安心睡觉, 明日这个时候我就来了, 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 说完他将她放下, 转身即去, 下了几级楼梯听李师师在后面说:“你明日一定要来。”
他又转身向她, 温然一笑道:“我的三魂六魄都在这里, 能不来吗?” 他笑着退身而去。
她在楼梯口上呆住, 望他最终转过拐角不见了, 唉, 她的三魂六魄又何尝不是被他带走? 。 想看书来
水浒原著中燕青和李师师有爱情吗?
在水浒原著中燕青是唯一一个见过李师师三次的好汉。前两次他是陪宋江去,不过是个穿针引线的配角。第三次他只身去见李师师,这次他是主角,也是燕李碰撞的高潮。
在我看来,施耐庵写燕青对李师师的感情是一种矛盾状态,一方面他写燕青见到李师师的美貌有由衷的羡慕之情。 在燕青眼里,李师师“别是一般风韵,但见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浑如莨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姊。”但另一方面,当李师师为他动了春心, 向他*时,他却“端的是好汉心肠”,对她“推金山,倒玉柱”,向她拜了八拜,使李师师成了他姐姐。这让很多读者感叹,燕青怎么了?怎么在一个绝色佳人面前,他比唐僧面对女妖精还镇定,岂不辜负了他的浪子头衔?
有人由此断定燕青是个gay(同性恋),要不他怎么能做到比唐僧还像和尚?可能施耐庵也有gay的倾向。但别忘了,施耐庵在前面写燕青才艺时,还有一句“艺苑专精,风月丛中第一。”从这句话中可以推断燕青在大名府时一定经常出入青楼妓院,还博了个第一的称号, 他的性取向是正常的,施耐庵无心把他塑造成一个gay的形象,尽管在那个年代“男风”也颇为兴盛。
浪子在美人面前怎么就不浪?我想这是施耐庵的“好汉观”在作祟。在“西游记”中唐僧破了童子身就不能取到真经,在“水浒”中好汉破了阳气就不能算真正的好汉。览遍水浒除了矮脚虎王英这样猥琐的人物好色之外,作为正面形象出现的大多数好汉都对女子横眉冷对,充满仇恨:武松杀嫂,宋江杀妾,杨雄杀妻… 女人流血的场面太多了。像燕青这样还对李师师有欣赏的眼光,还*服让她又看又摸,对施老先生来说已是破了天大的例了。正因为他太衷爱燕青这个人物,所以他绝不能让燕青跌倒在美人关。从另一面看,燕青和李师师成为姐弟好像也不失浪漫,而且给人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间。
*期间,江青曾让赵朴初先生写水浒评论,让他评评108将。赵老不写别人,就挑燕青,他留下一首诗:掩卷长叹兮,燕青是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