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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一条规矩就是废掉金歪嘴的所有规矩。 以后见我不许行什么参拜礼。 年幼的可称我小乙哥; 年长的叫我小乙便是。 第二条规矩关于钱物分配; 每天下午日落时分集中;大家交出当天所讨的钱物。 咱们先按需分配; 再按功分配。 按需要分配就是首先保证老长者;年幼者和病痛者的需要; 按功分配就是多讨得钱物的人也要多分得钱物。 分配时当着大家的面; 钱物算清。有多余的钱物积攒起来; 以备雨雪恶劣天气时用; 第三条规矩就是兄弟之间要相互体贴; 不许争夺财物; 第四条规矩是有新来讨饭的人; 当伸手相助;不许欺压…
燕青一口气念了八条新规矩; 要他们跟着重复两遍; 见都记得差不多了; 又言: “最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要大家每日记在心上。我要你们帮我留意东城门进出的人。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这人是大名府有名的员外; 叫卢俊义; 长得高高大大; 四方脸…” 燕青话刚说完; 王圆头道: “我认识那人; 他几次在这城门大街上经过; 好威风; 我听得旁边人说他是大名府最有钱的卢员外。” 人群中还有一瘦小乞丐道: “我也认识这卢员外。”燕青听了大喜; 道: “你们认识最好; 那么你二人从此就只在城门一带; 看住过往的人; 一见到卢俊义就来报告我。”
说到这儿; 燕青想起从他和金歪嘴打斗起; 已有一阵没好好盯住城门了; 就对这二人道:“你们最好现在就去城门; 一人看着城门; 一人去四处打听一下; 看卢俊义有没有进城。” 王圆头和那瘦小乞丐听令出去。 燕青于是将他眼前的碗拿起; 将碗中的钱按他刚才说的原则分于众人;每人可得两到三文; 分完后见碗中只剩七文钱; 正好是他从 “老王包子铺”讨来的数目。 看着这七文钱;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把陆扁头叫来问: “你们平日讨来的钱比今天多还是少?” 陆扁头道: “今日天好; 算讨得多的。” 燕青又问: “那么平日你们能从金歪嘴那儿分得多少钱?” 陆扁头回: “金歪嘴要求每人每天必须交两文钱; 交上后;一般是三人分得一文钱;这三人可以合买一个馒头。 交得多的可拿到一文钱; 或赏一两个馒头。 交得最少的三个人; 按规矩就要掌嘴。”
燕青点点头; 又道: “你们跟着金歪嘴是天天饿肚子; 跟着我虽然多得一点; 但也只够糊口; 我倒是有办法可以让你们多讨些钱物; 只是你们要上心;跟我学些东西。”原来燕青想起他到 “老王包子铺” 讨东西的经历; 领悟到讨饭之道不在于装可怜; 博别人同情; 因为靠同情得来的东西一定是最少的。 要想多得; 必须给别人带去欢乐。
他要陆扁头从这二十人中选出一些说话利索的人; 然后根据不同类型的街道; 商铺和人家编了一些上口的曲子; 教这些乞丐唱这些曲子和配着敲碗的技巧; 又吩咐所有乞丐当晚将衣衫洗净; 明日会唱歌的人每人带上一两个兄弟; 按他的新方法去沿街乞讨。
第二天黄昏时; 众乞丐集中都面带喜色; 他们讨来的钱竟比平日多了一倍。燕青只将大半钱的分配; 剩下一小半钱; 要陆扁头记帐; 钱交给李大头管理; 李大头不敢接; 燕青道: “你只管三日; 三日后转交他人。” 燕青从小跟着卢俊义出入商铺; 早对这钱帐分管的制度烂熟于心; 现在正好用上。
他又将陆扁头和其他比较灵光的乞丐编成组; 除了教他们唱歌; 还教一些杂耍表演技巧; 以后这帮人除沿街乞讨; 还定时在街头献艺。 自此; 东城门一带乞讨风气大变; 乞丐们渐渐变得能说会唱;有才有艺。当地人和路过的人也都当希奇来看。
乞丐们讨的钱多了; 吃得饱了; 脸上原有的木呐之气退去; 变成喜悦之气; 但燕青的脸上的气色却越来越难看; 因为卢俊义已离开大名府一个多月了; 他知道卢俊义一定出事了。
这一日; 燕青郁闷地在城门大街上走来走去; 忽见李大头和李小头慌张抱头地向他跑来; 跑近了一看; 他二人鼻青脸肿; 嘴角带血; 显是被人打了。二人见到燕青忙道: “小乙哥; 不好了; 南城门; 北城门和西城门的乞丐都来了; 见到我们的兄弟就打。”
正说着; 又有几个受伤的兄弟跑来; 不一会; 几乎所有的兄弟都抱头鼠窜地逃到他这里。 燕青抬眼望去; 见城门大街上缓缓走来三群乞丐;看着有一百多人; 路上行人见到这么多其势汹汹的乞丐也都纷纷回避。 在三群乞丐当中领头的正是金歪嘴。 燕青让兄弟们都站在他身后; 自己上前几步迎上去。
金歪嘴见到燕青便道: “小白脸; 咱们又见面了。 我知道你叫浪子燕青; 听说你也有些本事。 可是你本事再大; 也总得讲道理; 对不对?”
燕青听得金歪嘴要跟他讲道理; 心中一乐; 笑道: “好; 我听听你的道理。” 金歪嘴哼了一声; 道: “今天要跟你讲道理的不止我一人; 还有我身后的三位大哥。” 说着向他身后的三个乞丐一一指去: “这是南门一哥张长脚; 这是北门二哥木铁头; 这是西门三哥宽铜肩。”
燕青向这三人打量过去; 见南门一哥长着一双比例失调的细长腿; 裤子只盖住膝盖; 猛一看以为他是在踩高跷; 北门二哥长着比李大头还大两号的头; 脑门突出向前拱出一块; 到戏台上表演寿星老可以不戴头套; 西门三哥有一副比身子还长的双肩; 偏又脖子短了一截; 好像头就直接安在一个横过来的身体上。 燕青看了这三人; 又瞥了一眼金歪嘴; 心道: “真是不入一行就不知一行的水深; 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北京城的乞丐都长得这么有特色呢?”
看着金外嘴道理还没讲一条; 先搬出一排讲道理的人; 就知道他是要仗着人多讲歪理。 心中倒也好奇他们要讲出什么理来; 于是上前道: “既然各位都是来讲道理的; 那我就洗耳恭听; 你们讲吧。”
南门一哥迈着细长腿上前两步道: “我在这几个兄弟中年纪最长; 就先来跟你讲讲道理。 这家有家规; 行有行规; 你抢走我们老四金歪嘴的东城门就已经是不仁不义了。 而且自你作了东城门大哥; 这东城门就变得乌烟瘴气。 你坏了我们乞讨一行的千年行规!”
燕青不知道乞讨还有行规; 就问: “这千年行规是什么?” 南门一哥道: “千年行规就是我们生存之本。 讨饭的靠什么生存? 靠可怜; 赚同情为生; 你倒好; 把你的兄弟弄得干干净净; 还唱些下三烂的小调; 没了一点可怜像; 专靠讨好取巧赚净了便宜。 真是把风气带坏; 把祖宗的脸丢尽!” 燕青心想: 我的祖宗又没讨过饭; 要丢也是丢你祖宗的脸。
北门二哥见南门一哥说完了; 就上前道: “我也来讲讲道理。 你小子教你兄弟唱歌杂耍来得容易; 却让我们兄弟长年修炼的 ‘可怜功夫’没了用武之地。” 燕青没想到天下还有可怜功夫一说; 而且需要长年修炼; 便问道: “你们修炼了什么 ‘可怜功夫’?” 北门二哥向他身后的乞丐一摆头道: “兄弟们; 露一露咱们的 ‘跛脚功’。” 见他身后的那群乞丐原是站得好好的; 突然一个个身体歪下去; 跛着脚走动; 脸上露出抽搐痛苦之态。
见燕青脸上有惊讶神情; 北门二哥得意地说道: “看见吗? 这才是做大哥的应该教兄弟的正经功夫。 哼; 台上一分钟; 台下十年功; 他们练到这么自然; 这么可怜的地步可是长年苦练才做到的。 你的兄弟居然唱唱歌; 敲敲碗就比他们挣得多; 你说说这公道何在?”
北门二哥刚说完; 西门三哥就上前道: “我也讲讲我的道理。 你把你的兄弟弄干净还不够; 听说你还攒了一些钱要给他们买新衣服穿。 这样一来; 他们怎么还像乞丐? 你这样是把我们当乞丐的门槛降低了; 以后只要是普通人; 正常人; 他们想要饭; 把碗放在面前唱唱歌就行; 这不把我们逼得没饭讨了?” 燕青心想: 这人真是讨饭讨上瘾了; 真把乞讨当生计; 只要是正常人; 普通人; 但凡有一口饭吃; 谁会跟他抢着去讨饭?
想到这里; 又见他们三人已各说了一通; 就上前道: “现在可不可以让我讲讲道理? 我对这乞讨一行的千年行规有点看法; 为什么讨饭就一定要是蓬头垢面; 衣衫褴褛的可怜样? 人有爱美之心; 反过来就有嫌丑之心; 一个蓬头垢面; 浑身发臭的人;大家首先就会避开; 无论你表现多么可怜也只有不怕脏;不怕臭的人来可怜你; 那好多有恻隐之心的人反而先被你的可怜样子吓走了。我在东城门当了十几天的大哥; 要求我的兄弟们注意仪表; 衣服可以破; 就像我身上这件袍子也是破的; 但破也要破得干净; 这样就跟人亲近了许多。 东城门的兄弟讨得钱多一点; 不是他们唱歌唱得好; 唱歌只是一种形式; 一种想要给人带去快乐的形式; 这种形式表达的意思就是我是一个和大家一样正常的人;只是现在需要帮助。 我这套做法是悖逆了这千年行规; 但行规也是人定的; 人就不能改吗? 如果三位大哥想改变一下; 我也愿意教一教你们兄弟唱歌; 敲碗和杂耍…”
燕青话还没说完; 金歪嘴就跳起来; 尖着嗓子道: “三位大哥听一听; 这小子多狂妄! 我们好好跟他讲道理; 他不但不听; 还一张口就要教我们的兄弟; 这不是想要做我们的头是什么? 真是欺人太甚; 不用跟他讲道理; 先好好教训教训他!” 说罢他第一个冲到燕青背后; 挥拳朝李大头和李小头砸过去。
这时南门一哥张长脚; 北门二哥木铁头和西门三哥宽铜肩也一一朝身后的乞丐们挥手喝道: “上!”
一时间; 城门大街上乞丐混战。 此时行人早已避开; 城门口的官兵觉得新鲜有趣; 就远远站着看热闹。 燕青见他们人多; 自己只能顾及一面; 用不了多久自己的兄弟就会全部倒下; 心道: “擒贼先擒王; 我先把那三个 ‘哥’搞定。”
眺眼望去; 见南门一哥斗得最狠; 一双长腿左右开弓;踢倒了好些兄弟。 看他又抬腿要向陆扁头踢去; 燕青飞身过去;将他正往前踢的那只脚抓住; 往前一带; 他的一双长腿就撇成 “一”字坐在地上;未等他反应过来; 燕青已踏上 “一字”; 从头到尾翻身走了一遍。 南门一哥疼得直叫; 双腿一时竟难以再站起。
燕青顺手将他一拎; 见北门二哥正晃动着大脑袋到处顶人顶得正欢; 便把手上的南门一哥朝着他的背后扔过去; 此时北门二哥正朝着王圆头的肚子顶去; 忽然觉得背上有重物猛压; 便一头栽地倒了下去。燕青未等这二人起身; 又飞身过去; 一脚踏住南门一哥; 一手拎起北门二哥; 眼瞅西门三哥宽铜肩仗着身板宽大在横冲直撞; 又将北门二哥向他身后抛去; 西门三哥身体厚实; 被砸得向后前酿跄几步; 竟没倒下; 转身回看; 见南门一哥又朝他飞来; 待要回避; 一哥的那双长腿已横扫到他的胸前; 他往后退几步倒下; 挣扎爬起; 刚一抬头; 又见燕青的拳头朝他面门砸来; 这一拳打在他下颚上; 他便又头往后仰; 退身向后要倒下。
此时其他乞丐见他们大哥有难便都围了过来; 南门一哥和北门二哥也挣扎起来; 一起向燕青围攻过来。 燕青见状便使出相扑技巧中的 “粘”字决; 闪到西门三哥的背后; 手掌在他宽肩上一撑; 把他要后倒的身子往前推; 自己身体借力腾空向后朝围过来的那群乞丐使 “连环脚”踢去。西门三哥被燕青从背后一撑; 身子又向前挪两步要倒下; 燕青偏不让他倒; 手掌在他肩上使力让他旋转; 见北门二哥大脑袋要朝他侧边撞来; 便传力到西门三哥的肩上; 自己轻身跃到另一边; 使他一副宽肩正对着那个大脑袋; 两人一撞上; 皆惨叫一声。 北门二哥又一头栽地;西门三哥身体后退; 眼看又要倒下; 此时南门一哥的长腿朝燕青身后踢来; 燕青便一脚踏上西门三哥背后; 借他向下倒的反力在空中一翻; 避过这一脚; 又让这一腿又正好踢上西门三哥的屁股。 见西门三哥被踢后又准备往前倒; 燕青又从身后抓住他。
以后几招燕青皆是粘住西门三哥不放; 不是让他作别人的拳靶子; 脚靶子; 便是作自己着力的掌垫子; 脚垫子; 西门三哥头昏脑胀; 想倒地就偏偏倒不下去。
南门一哥见自己和北门二哥; 西门三哥都受伤不轻; 他们的兄弟也倒下了大半; 而燕青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知道是实在斗不过; 便第一个俯身下地道: “好汉手下留情; 我们认输了; 今后任凭你吩咐!”
燕青听他说了这话; 便停手放了西门三哥。 北门二哥见一哥俯身; 也跪下认输。其他众乞丐见他们大哥俯首称臣; 便都跪下。 只有西门三哥还在晕晕乎乎地转来转去; 恍惚间好像听到认输了; 架打完了; 这才浑身一松; 倒在地上。
燕青见所有的乞丐都跪下了; 心知这北京城的乞丐王他不想当也得当了。又一转念: 自己当上乞丐王; 将什么 “千年行规” 改一改; 让乞丐们不要成为街头的污点; 变得举止文雅一点; 这也未曾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让乞丐们起身; 接着宣布他在东城门实行的新规矩。 命南门一哥; 北门二哥和西门三哥依然掌管三个城门; 但要接受乞讨新方法; 又让陆扁头和李大头作巡视员; 到各城门传授东城门的乞讨经验和技巧。 他将今后管理的方案一条一条宣布落实后; 突然想起怎么不见了金歪嘴? 有人报告说见到金歪嘴向南城门出去了; 燕青心中一宽: 这种惹事生非的人自动滚出去最好。 。 想看书来
沦落乞丐王(五)
接下来的日子里; 燕青依然守在东城门; 望着一天天过去; 已是大雁南飞尽; 枝头无叶落了。 冬季就快来临; 卢俊义已经离开两个月了。 唉; 他在哪里? 还会回来吗? 自己还要当这乞丐王当多久?
这一日; 空中飘起了雨; 雨中夹着雪籽儿; 甚是寒冷。路上行人不多; 燕青只让一半兄弟出去乞讨。 到了近中午的时分; 却见路上的人多了起来; 都冒雨穿过东门大街; 往法场方向去。 他拦住一行人问道: “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行人道: “听说有一个外国刺客被抓; 今天要将他斩首。 那个外国人长着金头发; 绿眼睛; 好希奇的。”
燕青听了大惊; 寻思道: 难道是那盗走圣光杯的人? 可他只是偷了东西; 不是什么刺客呀。 他把陆扁头叫来道: “你帮忙守住这城门; 若有卢员外的消息就到法场去找我。”
燕青急步向东门大街走去; 见街道两边已围满了人; 一辆囚车从远处缓缓推来; 囚车中的人金发碧眼; 白肤浓须; 正是他帮史良玉和余坚抓住的盗宝人。 旁边的行刑官在高声宣布: “刺客爱力克斯; 受敌国指示; 于中秋夜潜入梁府; 刺杀梁中书大人未隧; 又伙同中原叛逆盗走大名府机密; 企图谋反。罪状确凿; 按大宋律法; 判斩首; 即日执行!”
燕青心道: “爱力克斯只是偷了一样东西; 这东西又被追回; 怎么样也不该判死刑啊。 官府要置他死地; 就说他谋反。 看来这谋反的帽子只要戴上; 就在劫难逃; 偏偏卢员外头上也顶着这么一个谋反的帽子。
他看着爱力克斯; 忽然发现他脸上的神情好奇怪。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害怕惊慌; 倒有无限的安详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 一丝什么东西让人好费解。 燕青仔细端详他的脸; 发现那一丝难以让人理解的表情竟是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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