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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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墨-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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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捧着头。

 ※  ※ ※

这时,王治平听了一通电话。

“老板,是杨嘉雯。”

洪钜坤疲倦地抬起头来,“我不在,对她来说,我永远不在。”

王治平转过头去,对电话说了几句。

隔了一会儿,王治平又听了一通电话。

“老板,是大小姐长途电话。”

他摆摆手,“有事,同她母亲说。”

他决定回家休息。

半夜,他惊醒,背脊被汗湿透,嘴里喃喃叫:“印子”,呵,从来未试过那样牵记过一个人,他担心她的伤势。

第二天清早,私家侦探的电话来了。

“坤兄,你要找的车停在宁静路十七号陈家门口,你要找的人,经苏更生医生诊治,已出院在上址休养,并无大碍,请放心。”

“陈家?”

“是一户正当人家,小康,三代都是读书人。”

“啊。”

私家侦探忽然笑起来。

“小郭,别笑我。”

“这种时候,也只有我敢揶揄你。”

“小郭,你我永远是好友。”

“坤兄,美少女多的是,别影响名声及家庭。”

“我明白。”

“小心驶得万年船。”

“多谢忠告。”

但是他的心已经飞了出去,立刻吩咐司机备车。

妻子与他早已分房,他行动不会惊动家人。

他打算亲自去接印子回来。

洪君打电话给王治平。

“把旧山顶道的房子收拾出来让刘小姐住,请伊芬爱伦好好装修,把阿佐调给她做司机,他会空手道,安全得多,还有,叫标格利送几套首饰来。”

“找到刘小姐了?”

“是,她无恙。”

连王治平都松口气,他听得出老板内心忐忑,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平日,面对商场敌手,牵涉到数十亿款项,以及公司声誉,他都不会露出蛛丝马迹。

洪钜坤找到陈家去。

在大门口,他碰见刚打算出门的两老。

“咦,”老太太问:“你找哪一位?”

假使找裕进,年纪不对,不像是孙子的朋友,这中年人好面熟。

洪钜坤见两位清瞿整齐的老人家向他问话,不敢怠慢,必恭必敬地说:“我找刘印子小姐。”他不过做生意手段辣一点,并非野人。

“啊,裕进陪印子看医生去,很快回来,你请到会客室稍候。”

“谢谢两位。”

老先生同妻子离去。

(三十九)

洪钜坤走进屋内,一抬眼就觉得舒适雅致,暗叫一声惭愧,原来天下真有品味这回事,相形之下,洪宅布置不折不扣属于暴发户。

他轻轻坐下,佣人斟上香茗。

一向只有人等他,哪里有他等人。

洪钜坤一眼看到书架上放着一只大型透明球体。他走近一看,哎呀,大球套着小球,小球呈蓝色,分明是地球,大球透明内壁画满星座,代表苍穹,这是一座星座仪。

印子家里那具天文望远镜,也是同一年轻人送的吧。

正在这个时候,他背后有人说:“这仪器上包括宇宙八十八个星座,可以调校到我们所在地的时间、日期,即使在南极洲,也能够知道抬头可看到甚么星座。”

洪钜坤转过身子,看到一个高大俊朗,孩子气未除净的年轻人。

“但是,”他接着说:“洪先生这次来,不是与我谈天文的吧?”

“我来找印子。”

“印子在医生处覆诊,稍后返来。”

“她伤势如何?”

“严重,还需数星期才可复元。”

半晌,洪钜坤问:“你知道我是谁?”

裕进点头,“我十分清楚你是谁。”

洪钜坤对这个年轻人说:“我也知道你认识印子在先。”

裕进责备他:“你没好好照顾印子。”

“我致歉,我负全责。”

“她心灵上受到的伤害也许永不痊愈。”

洪钜坤不出声。

“印子与我将赴旧金山。”

“甚么?”他大吃一惊。

“由她亲自同你说吧,她对名利圈已无心恋栈。”

这时,印子苗条的身形在他们背后出现。她脸上纱布已经拆除,但仍然有瘀青未除,人瘦了,眼睛更灵更大。

会客室内两男一女,气氛异常。

洪钜坤一个箭步上前,“对不起,印子。”语气里的确有许多歉意,绝非伪装。

裕进问:“印子,可要叫他走?”

印子没想到洪氏会亲自找上门来,明敏机灵的她立刻看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时忘却凌辱及楚痛。

“印子,我会对你作出补偿。”

裕进见印子迟疑,知道她心意有变,手心发,只是不出声。

“裕进,请借地方让我与洪老板说句话。”

裕进内心叫声不,但是肉身却轻轻退出,还顺手帮他们掩上门。

洪钜坤轻轻蹲到印子面前,低声下气地说:“我对你的心意,相信你已知道。”印子的眼睛里充满悲哀。

“是我没把事情处理妥当,令你受惊,请再给我机会。”

印子诡异,她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诚。“家人很牵挂你,让我接你回去。”

啊,母亲与妹妹。

 ※  ※ ※

洪钜坤说:“你离家已有五天,当是放假,现在是归队的时候了。”

在陈家避难,无忧无虑,印子真不想走。

“印子,你我是同一类人,绝不甘心默默过一辈子。”

可是这一走,会永远失去裕进。这个大男孩,一而再,再而三在她最有需要的时刻支持她。想到这里,印子转过身去落泪。

“印子,我答应你,往后,无论你提出甚么要求,我都不会拒绝。”

印子又觉得好笑,她说:“去,去杀了我的敌人,提他的头来见我。”

洪钜坤答:“我会马上行动,我要叫那人比死还惨。”

“真的!你真会那样做?”

洪钜坤忽然把脸埋在她手心中,“一定。”

印子深深叹一口气。

“我以后都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洪钜坤怀里的手提电话响起。

他让印子接听。

是母亲欣喜的声音,“印子,你外景完了没有?妹妹得了作文冠军,等你替她庆祝,还有,我梦想了一辈子的花店,下星期开张,由你剪彩,印子,甚么时候可以回家?”

印子知道再拖下去会叫洪钜坤反感,她非得当机立断不可,于是在电话里答:“下午我就回来。”

洪钜坤如释重负。印子放下电话,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他轻轻说:“花店在东方酒店楼下,十分体面。”

印子点点头。

“你生父那边,王治平替他在澳门一间出入行找到职位,他会生活得很好。”

印子低下头,欠那么多债的人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来。

“我们走吧。”

这时,裕进推开会客室的门。他与印子一照脸,已经知道发生甚么事。

洪钜坤一个箭步上前,“多谢你替我照顾印子,印子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以后有甚么事即管找我。”

陈裕进又输了。他默不作声,所遭到的伤害,非笔墨可以形容。他的身形忽然矮了几吋,一时挺不起背脊。他看着洪钜坤带着印子离去。陈裕进蹲在楼梯口,一声不响。

直到傍晚,祖母回来,看到他坐在门口发呆。

老太太完全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坐到孙儿旁边,轻轻说:“走了?”

裕进点点头。

“我们是普通人家,哪里留得住她。”

裕进把脸埋进膝盖里。

“能够为朋友稍尽绵力,已经够安慰。”

裕进紧握祖母双手。

“别难过,别抱怨,也别望报酬。”

“是,祖母。”

 ※  ※ ※

“应当感激印子丰富了你的生命,彼此都有真挚的付出。”祖母说。裕进鼻梁像是中了一拳,痛得双目通红。

这时,祖父扬声说:“外头已经阴凉,还不进来?”

祖母对裕进说:“来,扶我一下。”

她一时站不起来。裕进吃惊,整个暑假浸淫在个人私欲里,竟没发觉祖父母体力又退了一步。他轻轻扶起祖母,祖母抬头看着高大英俊的长孙,十分欢欣骄傲,轻轻靠着他肩膀慢步走回屋内。

裕进挺一挺胸膛,仿佛又坚强起来。

第二天,父亲给他一个电话。

“你也该回来了。”

裕进忽然垂头,“是,我明白。”

“甚么?”陈先生从未见过儿子那样乖顺。

“我这就去办飞机票。”

“有本事的话请老人家一起来,度假也好,长住也好,一家团聚。”

“我试一试。”

“还有一个消息:你姐姐裕逵昨日带男朋友回来吃饭。”

“啊。”裕进吃一惊。

“是呀。”陈先生欷殻В八阅切∽庸鼗潮钢粒页源琢恕!�

小姐姐竟有男伴了,自幼以弟弟为重,凡事先让弟弟,着弟弟到处走,被弟弟欺压只是忍耐的裕逵如今别有钟爱对象了。裕进像是失去一条手臂般仿徨。

以后,谁做他枪手替他写报告?

“那小子真好福气,今时今日,像裕逵那般贤淑的女孩实属少有。”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普普通通,黑黑实实,很会享福。”

父子都视他为假想敌。

“读书还是做生意?”

“取到学位后在父亲店里帮手。”

“养鸡还是养猪?”

“做极偏门的行业。”

“那又是甚么?”

“养殖兰花,据说得过无数奖状。”

“是吗,裕逵怎样认识他?”

“在一次晚会上由友人介绍。”

裕进一时忘却私人痛楚,“家里有多少兄弟,父母生活可正常?”

双重标准来了,他对自己的朋友甚么都不计较,只要喜欢就行,可是姐姐的对象却要百分之百合卫生标准。

“你自己回家来审问她吧。”挂断电话。

祖母在一旁轻轻说:“南美女作家阿扬提说:生活便是失去,婴儿长大了,我们失去那软绵绵的一团粉,青年老去,又失去最好岁月,子女结婚,成为别人配偶,父母又怅然若失,若不能忍受失去的痛苦,一个人简直不会成长。”

裕进知道祖母藉词在安慰他。

 ※  ※ ※

“祖母,一起往旧金山度假如何?”裕进问。

“明年春天我们两老乘邮轮环游世界,途经旧金山,一定来看你们。”那即是婉拒一家团聚的建议。

“裕进,记住,相处易,同住难,一间屋子只能有一个女主人。”

“祖母,思想如你这样灵通,做人一定愉快。”

“这不叫灵通,这叫识相。”

第二天,他把回家的决定告诉袁松茂。

小袁感喟地说:“你真好,放完假,回去了,这里一切,死活与你无干。”裕进笑笑。

“你知道洪钜坤已经包起刘印子?”裕进不出声。

“还有见伊人吗?”裕进摇头。

“听说他打她,视她为禁脔,但却不吝啬金钱,要多少给多少。”裕进仍然沉默。

“你也算是见识过了。”

“嗯嗯。”

“明年暑假,还会回来吗?”

“明年去印度南部。”

“裕进你真会开玩笑,今晚我同你在玫瑰人生酒吧饯行,多多美女,你不会失望。”

“谢谢你松茂。”

那一日阳光很好,裕进找到伊蝶庇亚芙的唱片《玫瑰人生》,在书房轻轻播放。

电话响了。

喂地一声就认得是印子的声音,但,那真仿佛是前生的情谊了。

“裕进——”

是裕进替她解围,“伤势好了没有?”

“用厚粉遮掩,镜头相就,不甚碍眼。”

“那就好。”

“听说你要回旧金山?”

“消息传得真快。”

“你走了以后,我再也找不到你,只好人头狗身,四处流浪,最后死在阴沟里。”

“再预言下去,当心一切会成真。”

印子饮泣。

“你想得到的一切,都已得到,为何哭泣?”

“那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可是,除出你真正想要的,其它一切都已得到,还有甚么好抱怨的呢。”

“裕进,你说得对。”

“听听这首怨曲,听歌手唱得何等沧桑、无奈,却对生命仍然充满热情。”

歌播完了,裕进听到嗒地一声,电话挂断。

他用枕头蒙住头,在床上赖上半天。

 ※  ※ ※

晚上,裕进憔悴地找到玫瑰人生去。

一屋是漂亮而妖冶的年轻女子,袁松茂看见他迎上来介绍:“丽珊、丽瑜、丽琼、丽碧,轮到丽字辈抬头了。”

裕进坐下来喝闷酒。

人愈来愈多,都听说是小袁请客,蜂拥而至。

半夜,裕进已有七分酒意,也觉得人生除却贫同病,也没有其它大碍,正想与其中一名艳女攀谈,忽然之间,众人眼睛齐齐一亮,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门口出现一个红衣女郎,隆胸、细腰、长腿,这是谁?

呀,看真了,是刘印子。

她剪短了头发,化浓妆,嘴唇上胭脂像滴出血来,大眼睛更显得鬼影幢幢。

裕进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裕进,跳舞,别说话。”

“真是你吗?抑或,我疑心生了暗魅,醒来一看,原来是另外一个女子。”

“的确是我。”裕进不信,大声叫松茂。

小袁过来,他问他:“真是印子吗?”

“是她,我通知她来。”裕进颔首。

他无论如何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只听得印子轻轻说:“真男人不哭泣。”

这个时候谁要做真男人。

“你明天走?我来送你。”

“你忙,走不开,我会了解。”

“要走,一定走得开。”印子微微笑。

裕进答:“我会记住这句话。”

这时,不远之处,有人轻轻举起照相机,按下快门,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因为没用闪灯,无人注意。

袁松茂眼尖,觉得有人形迹可疑,走过去,“喂,你。”

可是那人已经混在人群里失踪。

小袁自己忙得要命,左右两边都是女伴,双手抱着酒杯酒瓶,当然再也无暇去研究那人到底是谁。

有人问:“红衣女是甚么人?”

“刘印子。”

“怪不得,也只有她配穿红。”

“上帝造人也真偏心,标致起来,可以好看到这种地步。”

舞罢,裕进与印子坐下来。

她叫了冰水给他喝,“好些没有?”裕进不出声。

“这次回去,升学还是做事?”

裕进有点负气:“买一座葡萄园学酿酒,天天卧在醉乡里。”

印子笑了,她耳后,用印度墨写着小小一个好字,亦即是女子。

那一挞皮肤极少机会见到阳光,白腻似羊脂,裕进凝视。

本来是一个仙子般清丽的女子,因这一点点不羁的记号泄露了消息,带起遐思。

 ※  ※ ※

这时,一个男人醉醺醺走过来,脚步都不稳了,可是嘴里却称赞印子:“美人,美人。”

印子不但没生气,反而客气地道谢:“过奖了。”

醉汉说:“我有个朋友,他也想见见美女,可否带他过来?”

裕进说:“你醉了。”

那人摇摇晃晃,朝另一头走去。

印子看看时间,裕进是聪明人,“要回去拍戏了。”

“煞科戏,最后一场。”

“恭喜你,终于大功告成。”

“裕进─”

这时,那醉汉又出现,这次,带着比他还醉的伙伴,两个男人,齐齐端详印子,一起说:“美得不像真人,可是,把老郑也叫来开开眼界。”他俩彼此扶着又走开。

裕进说:“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门口等。”

“印子,今时不同往日。”

印子黯然地笑,她掐住自己纤细的脖子,“这颗头颅,快要接到狗的身上。”裕进把她拥进怀里。这时,醉汉又来了,一共三个人,笑嘻嘻,对印子说:“漂亮面孔真叫人心旷神怡,是上帝杰作。”

印子忍不住笑,“谢谢,谢谢。”

“你看,她一点架子都没有。”他们终于十分满意地走开。

裕进送印子到门口。大块头司机看到她如释重负,“刘小姐,这里。”她登上车子走了。袁松茂跟出来,站在裕进身边。

“算是有足够人情味。”

“你也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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