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别和修仪，一路又遇到三两个妃嫔。
差不多的情景重演，乔嫣然突然觉得，当个不受宠的小妃子还不如做个得势的女官。
至少，和那些妃嫔没有利益冲突，无需担心她们背地里使刀子。有时候，她们还需依仗高等宫女邀宠，巴结贿赂自不在话下。
私下里，某些宫女的小金库并不比那些低位妃子的份例少。
御花园距离永宁宫真心不算远，乔嫣然却好似走了一段老长的路。实在是，应付各式人物太劳神。
总算到了御花园，乔嫣然先去钦安殿找到主管宫女明穗。
如果仅是在御花园游玩，无需找主管说明。乔嫣然此来折花，是从御花园带东西离开，必须到主管人那里做个记录。
明穗品级比乔嫣然低，态度恭敬有礼，专门派了一名管事宫女陪同乔嫣然。
到了目的地，乔嫣然眼前突地一亮，遣宫女先行离去，独留自己欣赏这一片花海。
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吟诵起古诗词，原为意境心生。
春花千万种，乔嫣然独爱海棠。比杏花红，比桃花粉，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恰到好处的美丽，不妖娆不寡淡，静静开放在枝头。无意争春，却是别样迷离，惹人惊叹连连。
乔嫣然缓缓漫步在花树下，赏花的同时寻找用炭笔标记过的树干。
往中间走去，寻到一株可摘折的海棠树。
这里的海棠经过精心修剪，控制主干生长过高，乔嫣然踮起脚轻轻松松折到花枝。
一棵树最多折三枝，乔嫣然折完一株又寻了另一株，折够六枝便作罢，怀揣花枝往回走。
“不如请几位主子过来，陪皇上共赏。”
尖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乔嫣然顿时警觉起来，尤其是听到那个关键词。内宫的所有女人，对那个称谓都相当敏感。
现在，不是遇见皇帝的最佳时机。毕竟，目前而言，太后并没有让她重新为妃的意思。
能避则避吧，乔嫣然转身往里走。
皇帝身边的太监，即使是个跑腿小太监，也是极其耳尖眼利，何况皇帝宠幸多年的赵随。
远远看到一个婀娜身影隐在花海中，赵随高声唤住急欲离开的背影。
皇帝原本视线定在别处，经赵随这一嗓子，注意力掉转过来。
乔嫣然暗暗咒骂一句，抱着花枝从花丛身处走出，抖擞精神准备战斗。
“奴婢见过皇上。”
乔嫣然屈身行礼，粉色束腰短衫彰显身姿窈窕曼妙，荷叶罗裙随着动作向周围散开，轻盈柔美。
那仰望自己的小脸，是如此晶莹剔透，与她怀中海棠花相辉映，竟衬得人比花娇。
皇帝眸色陡沉，越发觉得眼前这可人儿似曾相识。
赵随赶紧出声。
“乔风仪怎不在永宁宫侍候太后，跑此作甚。”
乔嫣然垂眸回道。
“贵妃娘娘在宫中陪着太后，奴婢想着御花园春暖花开，太后若见不到实属遗憾。便起兴过来折些花枝，带回宫供太后赏玩。”
皇帝视线定在乔嫣然身上良久，乔嫣然屈膝不敢妄动。
身子极力保持平衡，心中骂过皇帝千遍万遍。看够没，看够了可以让本姑娘起来了吧。
就在乔嫣然摇摇欲坠之际，皇帝总算开了金口，示意她起身。
“春暖花开之时，游园赏景实乃人生一大趣事。乔风仪难得有此雅兴，又一心为太后着想。往后日子长着，乔风仪可得慢慢赏。”
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乔嫣然不以为然，面上恭敬称是。
见乔嫣然恭顺有余活力不足，皇帝原本逗弄的心思缓下来，说了些褒奖的话，便让她跪安离开。
乔嫣然快步离开是非之地，后怕的拍拍胸口。幸好，幸好，中规中矩，无出彩无失仪。
皇帝望着疾步远去的背影，体态轻盈步履矫健，走动时裙摆翩跹。
衣带当风款款而行，有种另类的美感。与妃嫔们的袅袅婷婷纤纤细步相比，竟是截然不同的风采。
“赵随，你确定乔风仪是看到朕才掉头的。”
话是对着赵随说的，眼睛却依旧目视前方。
“乔风仪原本往这边走的，却突然打了个突，迅速往后转身，应该是看见皇上正要过来。”
赵随弓着身子，如实禀报。
这倒奇了怪了，内宫女子但凡抓住机会便往他眼前凑，这个乔风仪却是避之不及。
皇帝捡起乔嫣然离去时匆忙掉落在地的一枝海棠，脑海中浮现如海棠般清丽的娇颜。
“闺名。”以前没怎么在意，忘得快。
赵随反应迅速，“嫣然。”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
莫名的，皇帝联想到这两句诗词。
“晚间去趟永宁宫吧。”
“是。”赵随恭敬回着，眼中闪过异色。皇上鲜少在晚上看望太后，想来，是寻到新乐趣了。
“皇上，柳贵嫔和悯婕妤正朝这边过来，要不要传两位娘娘陪侍。”赵随尽职回禀。
皇帝稍微沉思一会，锦袖飘摆，淡然挥手道，“今日只想独处，这里有人，那就往别处去吧。”
赵随心底感慨，天威难测啊！
11挑剔的太后
相比出来时的闲庭信步，乔嫣然回宫时加快了脚步，唯恐路上又出岔子。
到内殿寝室门口，听得屋内说话声，乔嫣然思忖，看来贵妃要在这里用午膳了。
玉容端着空果盘从屋内出来，见乔嫣然立在门口，皱着眉头低声催促。
“你这一去够久的，太后都问过两回了，念着你呢，赶紧进去吧。”
“多谢玉容姐帮嫣然挡着。”
乔嫣然话语中带了些亲昵，自然不刻意。
应对玉容这种内热外冷的人，必须厚着脸皮表示亲近之意。慢慢触碰到她某根神经，让她开始正视你关注你，然后在乎你，就算成功打入她内心深处了。
玉容越对乔嫣然碎碎念，乔嫣然越开心。
念你是为你好，不念才要担心呢。话越多漏洞越大，若是不说话，谁晓得你是好是歹是奸是善。
这回乔嫣然能将喜翠和秋婵弄进永宁宫，玉容可是帮了大忙。
当然，与她自己近日良好表现也有关。总之，有玉容帮忙说话，她求到桂嬷嬷面前，桂嬷嬷很快便答应把喜翠她们安排进永宁宫。
乔嫣然不敢狮子大开口，只要求把她俩安排到厨房做事。有自己人在厨房盯着，乔嫣然更加放心些。
况且，能在永宁宫当个煎药做饭的二等宫女，对喜翠和秋婵来说，已经是恩赐了。
思及此，乔嫣然对待玉容越发亲近，抽了枝海棠就要给她；笑脸盈盈。
“鲜花赠美人，瞧这花，再瞧美人，花美人更俏。”
“行啦，行啦，少给我灌迷魂汤。手上不得空，改日再摘些送我吧，现在快进去吧。”
玉容腾出手挥了挥，把乔嫣然推进屋。
内屋正热闹着，尚功局的林姑姑带着四司的人送来衣饰珠宝供太后选用。
太后眉头轻拧，略过衣饰只看头簪，似是不甚满意。
瑜贵妃陪着挑选，指指这个说太花哨，看看那个说太素淡。不是摇头就是叹气，颇有同仇敌忾的架势。
尚功局的人凝神肃穆，除了林尚功偶尔搭两句话，其余皆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爱俏，偏爱宝石，翡翠等质地的牡丹簪蝴蝶簪。喜欢打扮也会打扮，年轻时便以妆扮出众闻名。
俗话说，七分容貌，三分打扮。即使模样不是宫中最美的，只要打扮得宜也能起到惊艳的效果。
太后固宠多年，除了揣摩圣心有度，与她的装扮品味也有关。
如今年纪大了，不适合戴些鲜艳的首饰，但太过素净太后又不喜。
为此，林姑姑和司珍司的众人煞费苦心，每日绞尽脑汁就为了设计出令太后满意的头饰。
可是，能得太后青眼的首饰实在少之又少，林尚功每次过来永宁宫送首饰都是提着心吊着胆。
太后拿了支凤头钗相看，摸了摸钗身，眉头仍然皱着，很快扔回锦盘内。
“乏味得紧，毫无新意。从这些首饰就可以看出你们做事的态度，不求进取得过且过。”
林尚功咚的跪在地上，身后众人纷纷跟着跪下。
乔嫣然放轻脚步，踱到外间的红木桌边，将新折的花枝插入桌上青花牵牛花罐内，捧起罐子朝里屋走。
瑜贵妃不经意一个回眸，扫到乔嫣然，抿嘴笑了起来。
“乔风仪可算来了，现如今永宁宫缺了你可不行。”
“娘娘过誉了，嫣然愧不敢当。”乔嫣然微笑福礼。
太后闻声掉头，见到来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来了就帮哀家瞧瞧，哀家左看右看，竟是找不到一个中意的。这些宫人，做事越发不经心了。”
“这些头饰经过专人精心打造，做工自是极好的。只不过太后如今潜心理佛修身养性，对待事物有所变化，以前喜爱的再看也许没那么中意。经此一番，想必林姑姑心中有数，做事更加尽心。”
乔嫣然晓之以情，娓娓道来，声音干净清澈。
太后听着听着，竟没有打断，而是由着她把话说下去。
待她说完，太后依旧沉默，垂着眼帘沉思。
“乔风仪这张嘴，可真是能说会道。”
瑜贵妃笑吟吟打趣，眼睛直勾勾盯着乔嫣然，乔嫣然有种冷汗直冒的感觉。
看了眼瑜贵妃，太后转向乔嫣然，这才注意到她怀中抱着的罐子。
乔嫣然机灵上前，把花罐子放在榻前小几上，笑语嫣然。
“今日去了趟御花园，百花怒放的场景着实美丽。于是取了小小一景，带回来供太后赏玩。”
太后抽出一根花枝，放在鼻尖问了问，海棠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顿时凤心大悦，太后笑言。
“好个小小一景，仅此一景，便让哀家心驰神往了。罢，明天便去御花园赏景去吧。”
候在太后身后沉默良久的桂嬷嬷终于吭声了，喜笑颜开接话。
“奴婢这就去安排。”
说话间便要通知管事太监跑趟御花园，太后唤住桂嬷嬷。
“无需大动干戈，美景当前，哀家一人观赏有何意思。不能因为哀家，阻了宫人们的兴致。”
桂嬷嬷连连称是，“太后体恤下人，是奴婢们的福气。”
“索性明日没什么事，侄女陪着姑母同去吧。”瑜贵妃巧笑道。
“也罢，”太后微微颔首，转而朝跪着的一干人等训话，“哀家并非严苛，但凡你们做事稍微上了心，哀家也不至于此。往后注意点，莫再敷衍了事了。”
林姑姑领着尚功局的人惶惶叩首谢恩，待太后示下后快速退出去。
待出了永宁宫，刘司珍愁容满面，“姑姑，这可如何是好。我已是殚尽竭虑，太后仍然不喜，实在没有办法了。”
太后喜好越来越挑剔，林尚功如何不知。只是，再难还是要做。
林尚功咬咬牙，“总会有法子的，多寻些能人巧匠，就不信打造不出一副令太后满意的首饰。”
但愿峰回路转有所转机吧，刘司珍幽幽叹气。
12兵来将挡
永宁宫内，乔嫣然给太后揉腿活络经脉，自动忽略掉瑜贵妃略带审视的灼灼视线。
乔嫣然纳闷，自己一没得罪她，二没碍着她，她干嘛总是高度专注自己呢。
乔嫣然刚来不久，不清楚瑜贵妃的脾性。
瑜贵妃可谓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但凡太后和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她都格外关注。
暗中观察此人能否为她所用，若是值得笼络，那就缓些时候行事。
如果暗藏祸心，将来可能对她构成威胁，便要早点出手了。
这个乔嫣然来了有些时日，规规矩矩办事，言行合宜挑不出错。
你说她，她耐心听着，眉眼确实温顺。你打赏她，她恭敬受着，做足礼数。反正，横竖挑不出刺。
越是这样，瑜贵妃反倒越难判定。谨慎过头也好，猜疑心重也罢，她总觉得这个乔嫣然不简单。
姑母曾经说过，皇后比她得宠，光凭她一己之力，难以挽回劣势。话语之间有意再召一女入宫，帮她拢住圣心。
瑜贵妃却不以为然，皇帝对皇后是真爱还是敷衍，她自有思量。
毕竟，皇帝对她许过诺。她有皇长子，足够让皇帝流连，何须再招个人进来分宠。
乔嫣然如今只是个女官，但日子还长，发生任何事情皆有可能。
姑母对她甚是满意，没准将来赏个恩典，后宫又要重新洗牌了。
这个乔嫣然，不得不防，瑜贵妃暗忖。
瑜贵妃心思千回百转，乔嫣然浑然不知，卖力侍候大雇主。老板舒服了，她就有舒坦日子过了。
太后微眯着眼，神情甚为愉悦。
“你这手法倒是日益精进，按着按着，哀家竟要睡着了。”
乔嫣然俏皮的吐吐舌，“承蒙太后不弃，往日没有多加责难。”
刚开始按摩的时候，太后那嫌弃的眼色，让乔嫣然着实胆战心惊了几天。
她天天抓着秋婵和喜翠练习，日以继夜苦练，总算有了成效，手法技艺娴熟了很多。
伺候人不仅要嘴巴乖巧，手头功夫也必不可少。能说会道，善解人意，心灵手巧，在人前才混得开。
桂嬷嬷见时候差不多了，温声道。
“太后，已到午时，是否传膳。”
太后微微点头，抬手就要起身。桂嬷嬷和乔嫣然一左一右，手脚麻利的将太后扶起。
宫女鱼贯而入，端着牡丹富贵花纹银质圆盘，打开盘盖将菜摆上桌。
桂嬷嬷走到桌前，盛了两小碗蘑菇藕片汤，在太后面前放一碗，再是贵妃。
瑜贵妃定定看着汤碗，又见太后端起碗小口喝得滋滋有味，拿起勺子搅一搅，喝两口。
扫了眼瑜贵妃，太后放下碗，接过桂嬷嬷递来的帕子擦嘴。
“不喜欢就搁着，哀家这里随意些，不必勉强。”
这个侄女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谨慎，过犹不及。
心思被看穿了，千万别端着，尤其在高手面前。瑜贵妃讪讪笑了笑，放下汤碗向后挥手，婢女迅速收走碗，捧上米饭。
瑜贵妃瞧了眼米饭，瞬间被吸引住。只见米饭间掺有瘦肉、木耳、青菜等，红白黑绿煞是喜人。
米饭本身呈现极浅的青色，夹一小筷在嘴中慢慢咀嚼，一股清甜香味自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荤素间的搭配，味道恰到好处，不腻不淡。
美味的食物确实让人心情愉悦，瑜贵妃胃口大开，竟连吃了好几口，连菜都顾不上夹。
太后看在眼里，扬起唇角微微一笑。
“别光顾着吃饭，菜也要吃点。这盘清蒸虾不错，多吃些海味，对身体有益。”
瑜贵妃乖巧应声，婢女夹了一筷子虾放在贵妃面前的菜碗里，又一个个在调料盘里蘸过。
贵妃顺势夹了一个，细嚼慢咽后脸上表情甚为满足，笑意融融。
“都说煎炸煮烹炒这五绝，却原来清蒸也能做出如此美味。侄女今后可要时时往姑母这边走走，来得频繁姑母可别嫌弃。”
“正巧哀家缺人陪，你来了正好。”
太后随便说句话就是懿旨，恩准了便能行事。
有了太后口谕，瑜贵妃原本不错的心情更加放松，吃着吃着便闲话起家常。
“侄女尤其钟爱这碗米饭，若是还有多的，侄女就向姑母讨个赏，带回去了。”
“你若想吃，问了做法叫下人们去弄。这吃食，现做现吃最爽口，凉了再热就失了那味道。”
“姑母说的是，”瑜贵妃眼珠子滴溜溜转，话赶话，“这些菜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