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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恰好轮到陈良材守卫值班,他正在屋里呆着,手下的兵士进来禀告说:“永历帝身边的邓凯求见将军!”
陈良材闻听一愣,说了声:“请!”
不一会儿,邓凯随士兵走了进来。
“拜见陈将军!”邓凯说道就要倒身下跪。
陈良材连忙上去止住,说:“邓大人,千万使不得!使不得!”然后,回头对士兵说道:“还不给邓大人侍座!”
两人落座,陈良材问道:“不知邓大人拜见末将,有何赐教!”
邓凯回着看了看身旁的士卒,脸上道出为难的颜色,说到:“今天求见将军,是有要事请将军帮忙。”说完之后就不再言语了。
陈良材马上就心领神会了,他回头对身边的士卒说:“这里没事了,你们都先出去吧!”
邓凯见士兵们都出去了,忽然“扑嗵”一声跪在陈良材的面前。
陈良材一愣,慌忙说:“邓大人有事尽管直说,不必这样。”
邓凯没有动,却忽地放声痛苦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今日小臣来此,恳求将军一件事,如果将军不先答应,我是不会起来的!”
陈良材急忙说道:“只要末将力所能及,一定尽力为之,大人请起!”
邓凯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止住了哭声,说道:“眼看着皇上受难,不久将骨肉无存,身为臣子,不能帮上一点忙,愧为人臣啊!所以我才如此悲伤,今日冒死求见将军,想请将军帮忙。”
陈良材听罢,半晌无语,在屋里踱了半天步,然后说道:“末将也是大明的臣子,也明白君臣之义。只是要我放走皇上,恐怕力所不能及啊!不是我没有报明之心,我虽掌握守卫的大权,不过这事太重大,即使我把皇上放出去,恐后也逃不走。”
邓凯接口道:“这一点,小臣也明白,也决不能勉强将军做力所不及的事。”
听邓凯如此说,陈良材说道:“如果不是这件事,倘若有可以报效大明的地方,我虽死不辞,但请明言。”
邓凯观察他脸色,看他不像是在作假,就把同袭彝商量的事说了出来:“我不过是想为皇上保存一点骨血,想把皇子偷偷弄出去,不知道将军能不能做到?”
陈良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可以做到,只是要商量一个对策。给我一段时间,如何!”
邓凯听他如此说,忙又拜倒在他说:“我这里替皇上谢谢将军!”
在邓凯拜见后的第三天,陈良材将自己的儿子带进了金蟾寺,说是小孩儿好动。来跟着玩儿,要看看皇帝。
等到进寺以后,永历皇子即扮作陈良材儿子的装束而出,邓凯也同陈良材的僮仆换了衣服,随行逃了出来,藏进了陈良材的家中。
等到晚上陈良材换了班以后,就大模大佯地带着自己的儿子出来了。
就这样,永历皇子不知不觉地被救了出来。
第二天,陈良材同袭彝身穿便服,挑了酒食,来到昆明城外来给化了装的邓凯和永历皇子送行。
其时正是金秋九月。昆明城外黄花地,碧云天,云薄浮动,秋风一吹,垂杨柳上的黄叶,片片飘落,落在枯黄的衰草上,蜷缩着索索发抖,更显得天地肃杀,离情别绪悠长。
宴饮罢时,袭彝起身说道:“大明朝的君嗣不绝,都是你们二位之力,我袭彝这里叩谢你们。不是我惜死,只是我初到云南,路途不熟,终难救皇子出吴,所以只能依靠邓大人了,现在事情已经成功一半,我不忍独生,就此别过二位大人……”
说罢,袭彝一头撞向长的石阶上,顿时脑血崩溅。左右的人慌忙扑上去抢救时,早已经气绝身亡。其他人无不热泪满眶,永历太子也是泪水夺眶而出,他在袭彝的尸体旁边跪下身子拜了三拜……
邓凯携带永历皇子逃走了,陈良材回去后,料想事情早晚会被发觉,就辞了官,带着全家也偷偷逃避了。永历皇子逃走的事,吴三桂并不知道。不过袭彝撞死的事却有人报知了吴三桂,吴三桂心中也不禁感慨万端,下令厚葬。
经过了袭彝这件事,吴三桂想,既然这么多人思报永历,留着永历反而使自己汗颜,不如早点处置永历帝,再也不能拖延了。他又想到上次为处置永历召开的会议,那么多人主张不杀永历,看来也不用再开什么会,只有独断专行了。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十月二十五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两辆囚车被推出了金蟾寺,车子“嘎吱嘎吱”的声音虽小,却也惊动了云南省城,人们相互转告着:“永历皇帝要被杀头了!”
在篦子坡通往菜市口刑场的长街上,挤满了观望的人,要杀皇帝了,百年难遇的事,谁不想看看,所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百姓们越聚越多,长街的两旁的人头攒动,黑鸦鸦的,昆明城都沸腾了,真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囚车缓缓地向前推进,观望的人群中叹息者有之,垂泣者有之,怒目蹙眉者有之……走在囚车最前面的是三十多排刀剑出鞘的铁骑;囚车的两旁是两支近千人的长队;四名刀斧手走在囚车的前面;囚车的后面,吴三桂骑着一匹枣红马,在亲兵侍卫的簇拥下,走在中间,紧随其后的则是五百多人的护卫大队。
囚车已快到刑场了,永历举目望去,已能看到不远处立着的那个绞刑架。
这就是自己的归宿了,永历不由要想到了十八年前吊死在煤山的崇祯帝。如今同样的结局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不过崇祯比自己到底要稍好一些,他是自缢,而自己如今却是被人架上绞架的。思前虑后,永历不觉对天长叹:“真是天亡我大明啊!”
这是一个不大的刑场,围观的人却如海洋一般塞得满满的。
在古代杀人不是像现在一样,在人烟稀少的郊区,而是在市中心的繁华热闹地段,为是昭告天下,以戒效尤,北京城有个菜市口,昆明城也有个菜市口,都是杀人的地方。
两辆囚车被推到了刑场的中央。
今日杀的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谁不想看?!
吴三桂的两千精骑队早将刑场包围成一个大圆圈,看热闹的百姓被驱赶到圈外。
永历被押上刑架。
这时,永历突然说了一声:“慢!”身后的刀斧手吓了一跳,不禁呆愣住了。
永历略略抚平一下衣襟,神情肃然地向着北面长跪叩首,这是向太祖皇帝,列祖列宗的寝陵行大礼。
三跪九拜之后,永历嘴里低低地念道:“儿永历叩拜列祖列宗,顿首、顿首、再顿首!儿臣愧为朱氏子孙,不能中兴大明,葬送朱氏江山,而忍耻被俘,今死期将至,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此臣之所以死不能瞑目者也……”
午时三刻,三声炮响,红衣刽子手走上刑架……
“慢!”这次叫喊的是平西王吴三桂。
永历帝眼中闪出了一丝希望。
吴三桂双手捧起一大碗酒,走到了永历帝的跟前。
“陛下,吴三桂给你送行了……吴三桂与大明恩断义绝……请陛下满饮此酒。”他向永历帝长长一躬,捧上了酒碗。
永历接过酒碗,泪水长流,一言未发,仰起头来一饮而尽,酒水沿着下巴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碗被扔到了地上,“吧”地一声,摔得粉碎。
吴三桂再不多言,低头摘下身上的长弓,“啪”地扭开弓钮,将弓弦扯下,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陛下,吴三桂亲自送你上路……”
吴三桂脸色平静,白发白须在盔甲上飘舞着。
弓弦搭上了永历的脖颈。
满刑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时如果地上落下一根针,恐怕都能听见,每个人都睁大惊惧的眼睛,望着这悲壮的一幕。
又细又亮的牛皮弓弦像一丝细剑——永历浑身一抖,牙齿咬得直响。口水长流,裤中已流出发着臊腥味的热尿……这位自以为不怕死的皇帝最后一刻到底架不住了。
“陛下,不要怪臣,你不得不死呀……”吴三桂说得平静甚至有些温暖。
牛皮弓弦被吴三桂绞住——收紧——他两手一用力,一声低沉的惨呼,从永历的喉咙里发出来,紧接着一颗人头直落地下——这位帝王的头颅竟被绞断了!
鲜血溅了吴三桂一脸一身,白发染血,分外恐怖……
吴三桂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围观的数万军队。在悄无声息地望着这位发狂的王爷。
另一个绞架上的曾皇后看着悲惨的一幕,愤怒使她满脸通红,她破口大骂道:“吴三桂老贼!大明朝对你恩重如山,皇上何罪?你如此恶毒!九泉之下,我也不会饶你!”
吴三桂没有作声。
他没有料到这位女流之辈的皇后,如此烈性,他走到皇后身边,依然平静地说:“皇后,娘娘不让须眉,我吴三桂敬重你!只可惜你生不逢时……刽子手,给她一个痛快!”
刀光一闪,皇后来不及喊叫,头已滚到绞刑架下几丈之外——那是关宁铁骑的斩将刀。
大明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死了!
后来,昆明城的老人们都说,永历皇上行刑之时,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乌云翻滚,风雷交加,下了一场大雨……
吴三桂狠毒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一个难解的谜。
当年对有夺妻之恨的刘宗敏,血气方刚的吴三桂,尚没有如此惨烈,何以对有恩于自己的大明朝的皇上,对国人心念系之的亡国故君,却如此狠毒?
吴三桂究竟想的是什么?
是对大明仇恨么?应该不会,大明对他恩重如山,吴三桂也素以复明为志。
是对南明失望深么?即使是这样,也不必要如此做呀?
吴三桂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归宿……
在永历帝后被推上刑场的同时,金蟾寺中的永历嫔妃和皇子们也被绞杀了。
破巢之下,安有完卵?
就连吴三桂答应永历帝,要保留不杀的皇太后,也被送去绞杀了。
太后临死时骂道:“吴三桂逆贼,行此辣手,残害我们母子,他日九泉之下,我当看老贼碎尸万段……”
永历帝及太后,并永历皇后、嫔妃、皇次子们尽已伏诛,却单单不见了永历长子。吴三桂怀疑被自己手下的人暗藏了起来,立即通辑悬赏,追捕永历太子,一面又将永历亲属及外戚众臣,装囚入笼,押送北京……
接着又追究永历被缢时,赞同永历帝,不满自己者,对其大加杀戮,一共杀去不下二千人,株连甚众。一时之间,昆明城里天愁地惨,户哭家号。
对于永历被害之惨,篦子坡被后来昆明的老百姓叫做迫死坡……
永历帝死后,有人专写了一首古诗,追悼永历,诗中隐含责骂吴三桂之意。
开藩云贵
吴三桂为清室根除了大患。
朝廷已经不知该如何封赏了。
朝廷传旨:吴三桂进爵平西亲王,开府治事,文武官员自选,吏、兵两部不许干预;兼辖云贵,云贵两省总督受吴三桂节制;永镇云南为王!
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几项封赏,因为这些权力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并非人人都熟悉。
亲王者,清室王爵之最也。一般只有满人大功臣才可担任;几乎就是一人之下,万臣之上的封爵。汉人封亲王者,除吴三桂外,清代几乎没有。
开府治事者,即把王府作为政府办公室,王府即衙门。官员权力大小,开府与否是一个根本标志。即或丞相一级,也没有开府丞相有主政实权,一般官员办公处理政务,要到宫中或到衙门公堂上班,开府却是别的官员到府中来办公。王爵开府,又是文武兼领,历朝历代几乎都没有,其实际上就是一方皇帝了。
官员自选,即王府可派遣各级官吏,包括派往外地的地方官,兵部(管武职任命),吏部(掌管文职任命)都不得干预,也不受皇室报批的限制。
实际上云贵两省的全部权力正被无限制地交到了吴三桂手中,而且是永远的!
云贵开藩,八年前吴三桂想都不敢想,今天他终于得到了。
其实,促成吴三桂晋封平西亲王,世袭藩封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顺治皇帝驾崩了,掌管国家大政的是已年迈的孝庄皇太后和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康熙。
事情还得往回追溯半年多,自从吴三桂出兵缅甸,平定了南明流亡力量以来,清廷就感念其功高勋重,下旨指定云南为吴三桂的食来地,而且将吴三桂的儿子吴庄熊招为大清国的附马爷,可以说已经宠幸至极了。
所谓功高遭忌,加上吴三桂不注意内敛外收,行事往往独断专横,比如所有云南的岁入库款,他都隐而不奏报朝廷;私下里又不停地招兵买马,因此北京朝廷对他大为顾忌。
吴三桂在京城之中耳目众多,朝廷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马上传之他的耳中,吴三桂早就知道朝廷对自己不放心,所以就想亲自到北京探听虚实,看看朝廷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入京理由,所以筹思无策。正应了那句话:“无巧不成书”。正当吴三桂犯愁之际,从京城却传来了一个对吴三桂而言惊夭动地的大喜讯——大清国的顺治帝驾崩了。
顺治皇帝,六岁即位,十三岁亲政,是大清国入关以来第一位皇帝。
顺治,既是一个锐意求治,具有雄心大志,暴戾自尊,喜怒无常的皇帝,同时又是一位聪明好学,温文尔雅,热烈多情的天子。在他短短的二十四岁的人生历程中,大喜大怒,大悲大观,跌宕起伏,曲折变化,就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金贵之躯最终也承受不住多愁善感的精神重负,年仅二十四岁就走完少年天子的路程。
关于顺治之死有一段动人的故事,也有一个神秘的传说。
动人的故事是关于顺治皇帝同他最宠爱的董鄂妃的。
董鄂氏的父亲是满清的一位王爷,母亲却是江南的一位才女,两者结合,造就了一枝奇花,她兼有满仅女子的优点,既有满洲性格的豪放、开朗、洒脱,又有汉家才女的蕴藉、温柔、多情善感。她外柔内刚,含而不露,有心胸有见识,同时老天爷偏又赋予她绝代的姿容,明艳惊人。
最初董鄂氏被太后指配给福临的幼弟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为妻。
不料后来,进宫朝拜皇太后的董鄂氏同福临在皇宫一相遇,竟然一见钟情。
顺治帝是个感情热烈的天子,所以事情一发生即不可收拾。他先是强迫硕襄亲王同董鄂氏解除婚姻,遭到硕襄亲王的拒绝后,一怒之下,他就赐这位他本来挺喜爱的幼弟自缢而死;接着不顾母亲孝庄太后的坚决反对,他硬是把董鄂氏弄进了皇宫,还册封她为贵妃,旋即又加封其为皇贵妃。照着顺治自己的意思,他还要把皇后废掉,立董鄂氏为皇后呢!
孝庄皇太后岂能由着顺治胡来,暂且不说皇后既是孝庄太后的嫡侄孙女,又是嫡亲外孙女,有着一层牢不可破的关系。单说废皇后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一件小事,弄不好就会惹出大乱子。
顺治的皇后是科尔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亲王的女儿,她的额娘就是孝庄太后同皇太极的女儿,而她的父亲又是孝庄太后的娘家亲侄子,而且她同她的姑妈静妃、妹妹淑惠妃同侍顺治,如此紧密牢靠的婚姻关系怎么能说废就废呢?
况且科尔沁蒙古自满清入关以前就始终支持皇太极平定满洲,夺取天下的战争,是蒙古四十九旗中最强大而举足轻重的一支。
满蒙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