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云愣愣地与小周相视,他的心被小周的这句话刺得直抖,他们都知道等待英韵的是什么。如果英韵必死,那么他与李杳、小周齐心爱护治疗英韵的所有作为都不过是徒劳。
恽云叹息,“她真不该啊!”
小周的心一阵绞痛,她眼睛都红了,“这么一个才貌出众的女孩子,不知是哪个该死的给了她枪!”
恽云看着小周,他没想到温婉的周护士也提出了这个最可怕的问题,英韵为了这个问题受尽了折磨,可现在除了英韵自己,又有谁知道那个丧尽天良的家伙是谁,他居然让年轻的女孩子去跳这种万死不辞的火坑……
恽云回答小周,“她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她还是去做了。”
小周问,“她在这世上,对谁的感情最深?”
恽云低低地,“是她的妈妈吧。”他又想起那个半跪在地上、搂着昏迷的英韵哭泣的岑夫人,他眼神黯淡。
“不!”小周摇头,“如果她最爱她的母亲,她就不会去杀龙龑。”
恽云大惊,他盯住小周。小周继续,“你看过她的案卷,一定还有一个能够让她不惜赴死的人存在着!”
恽云脱口而出,“《帕拉斯》!”
小周不明白,“什么斯?”
“是……”恽云想起英韵的女友的名字——裴梦卿,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说,“是柯英韵的获奖诗剧。”
小周还是没搞懂,“这有什么关系?”
恽云摇头,“太复杂了!周护士,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她?”
小周眼神一暗,“你去看她?我不知她是怎样看待你们这些人的,你不怕看她的冷眼,或者不怕让她受不良记忆的刺激,她被你们整得那么惨!”
恽云的脸发白,小周说,“我们都没有告诉她,是你为她献的血。随你吧,你如果想……”小周专注了恽云一眼,像他这种刚从大学出来的青年,还像京山上的山泉一样明澈、清淳着呢!她叹了口气,“嗨!我替你去问一声吧!”
恽云看着小周走出办公室,他整个人又浑身虚软起来。他望向室外的蓝天,八月的晴空,白云轻浮,澄澈如洗,上苍如此明净,它罩覆之下的人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腥脏污?那么多的难以踏平的不平?
小周表情淡淡地走进来,恽云的心剧跳,拒绝?接受?他不知小周给他带来什么答案。
“你去吧,她同意了。”小周诚挚地看着恽云,恽云激动得不知怎样回答,至少柯英韵还没把他视若死敌,“我跟她说是你献血救了她,她才答应见你的。”
恽云的脚都迈不开了,小周见他这样,不由笑,“注意你的神态、言语,别刺激她!”
恽云终于说,“我知道,周护士,谢谢你!”
恽云慢慢跨入英韵的病房,他看见那个两个月前浑身伤血躺在母亲怀里的女孩,此刻却衣着洁净地靠在病床上,那么安静,纯然无辜,这还是那个让人钦羡、才貌双全的圣大女学子呀!
恽云的眼神全落在英韵的脸上,英韵仿佛准备好了他的来临,她漠漠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白罩单。恽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但英韵已与他相视了,那眼神是非常平静的,他不能再沉默了。
“柯英韵,我今天是代表我个人来看看你的,你的伤好些了吗?”
恽云觉得自己的开场白很蠢,但他又不知怎么表达自己。
英韵移开视线,“刚才周护士说你要来看我,我觉得我好像不值得少尉先生这样关心。”恽云脸红了,英韵继续说,“只是我想到两个月前,我妈妈曾来此地……”英韵一想起那天的情景,眼神便凝滞了,“……我不知她现在怎样了?少尉先生,你了解一些她的情况吗?”
英韵再次与恽云相视,她醇和而平静,真的没把他当作仇敌。英韵的话使恽云明白,她是为了自己的母亲才见他的,因为他是那个惨无人性的场景中唯一对她们母女表现仁慈的人。
恽云的后背已经潮湿了,“你妈妈,还好吧!”他不敢看英韵,“你的家人一再为你的事与当局交涉,他们为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力了。”他怕自己的话引起英韵的不安。
英韵果然悒郁地看着罩单,她为岑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她可是心知肚明的。她眉毛微蹙的样子,让恽云颇有些不忍,但他又为告诉英韵想知道的家人的消息而感到宽慰。
“你别太为他们担心,柯英韵,你好好养伤,也别让他们为你担心。”恽云说不下去了,可能吗?岑家人能不为终将赴死的英韵担心?这痛心疾首的未来……
英韵的脸有点苍白,她好一会儿才说,“恽少尉,我妈妈还能来看我吗?”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仿佛软弱心性的自然流露。
恽云心一疼,现在英韵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是自己的母亲,她想见母亲,这个愿念曾经那么悲惨地实现过一次,难道第二次的会面会是幸福的?恽云深深吸了口气,“柯英韵,我会向上面表达你的心愿,但是我现在不能答复你。”
英韵又抬起头,她这时才看清西郊监狱中这个唯一对她仁慈的男子,他年轻,温淳,白皙,秀逸,一无所染的澄澈……他不就是伴随自己平安生长的表兄尹君,还有那个梦卿恋爱的玉白的米峰(尽管他最后无奈地背叛了她),国家戏剧院华丽舞台上娓娓诉说剧情的可森,西郊警署狭小囚室里竭力保护自己的任义……她不是在他们的扶助下才走到成功的今天?她柯英韵是一个承受过男人的恩惠的幸运女子呵!
“谢谢你,恽先生,谢谢你为我和我家人所做的一切。”英韵真真切切地向恽云道谢。
恽云咬了咬嘴唇,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已从这个聪灵、无瑕的女孩子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回应,他看见英韵低着头,不再看他。
恽云觉得透不过气来,自从认识她……他视线快要模糊了,为什么是在这个没有人性的地方?他的人生从什么时候开始错位?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为了他的残存的理想主义与不灭的美之精神,他不顾一切地说,“柯英韵,你是我今生见到的最完美的女孩子!”此话刚毕,他便转身离去。
英韵因与恽云少尉的会面引起了一阵情绪的波荡,但第二天新的波荡又冲刷到她面前。
下午,小周拿来一大包衣服放到英韵眼前,“柯英韵,这是你家人送来的,你自己换一下。”
英韵一惊,昨天才从恽云的嘴里了解一点家人的情况,今天就收到他们的东西……英韵看着一件件崭新的衣物,她双手抚摸柔软的纺织品,“都是妈妈为我选购的。”母亲虽然从未与自己深处过,但她知道英韵喜欢的衣服样式。
英韵一直压抑自己思母的心念,那会掀动她悲哀的波潮。自从那次审讯室的会面之后,她就明白她是一个忤逆不孝的可恨之人,这个自己让母亲的眼泪泛滥成海,想想她一手造成的惨怖事实……
英韵的左手不由抚到自己红肿渐退的右手上,似乎这样的自我体恤可以表现她对母亲的无比歉疚,她在那儿半天不出声。
一旁的小周悄悄地看着她,身体日益复原的英韵面目湥Э。矶嗽龋杂幸恢忠讼材降目晒笾仕亍P≈芴乇鹣不队⒃狭成贤缸诺拇空剩扌懊鞒危窈⒆右谎罢飧雠⒒姑徽嬲ご螅绻丫沙ぃ筒换岽τ诮裉斓谋椅恢昧恕!毙≈馨迪耄压帚⒃粕傥玖酢⑿郎退翘焐秃驼飧鲂撞谐蠖竦氖澜绮荒芟嗳荨!班耍≈皇强嗔怂陌缑哪盖琢耍 毙≈芡榈谋尽�
圣京已经到了八月底,热浪退化得只剩余波。英韵在这个病房里,与李杳、小周她们相处了两个多月了,她们之间常常是无声相对,除了生活与医疗上的必要措辞,李杳她们还是十分谨慎地对待英韵,但她们的手、姿态、眼神给了英韵无比的安全感。英韵在心底默默地感谢她们。
英韵只能在走廊里活动,她常常站在廊道的窗前,呼吸晴朗郊野的新鲜气息,高天上的云绵白轻灵,就像她失去多时的自由。但是,英韵所要的温情并没离开过她,母亲的衣物,梦卿的幻影,家人的护佑……她掠过廊道里那个军警的黑暗体影,她走进病房。
小周刚把一瓶牛奶放到桌上,“喝吧,新鲜的。”
英韵笑,“谢谢,周护士。”
她的眼与白色的乳汁相对,不用品尝她就知道它的母性本质。她捧起牛奶,轻轻地放到自己的唇边,“妈妈,像这样的温馨我还有多少时间能够享用到呢?”
三烈熊
在西郊监狱里遭受刑害的英韵,她的千思万虑中唯独没有那个置她于死地的熊烈,她几乎忘记了这个与她无情较量的男人。然而隐蔽在金烨的别墅中的熊烈,他从六月五日和英韵分手后,就没有得到过一刻的安宁。
五日的下午,戈戟来到松林路,告诉熊烈明天晚上龙龑将会见圣大的才俊,他叹息自己不在邀请之列,否则他可以一举结果掉龙龑,为他们的事业除去首要的障碍。
戈戟的恨憾,熊烈似乎并不在意,他突然听到了熊烈暴发出的狂笑,这笑隐含着无尽的伤悲与冷酷。
“怎么了,阿烈?”戈戟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熊烈几乎笑出眼泪,他的手颤抖着,“我笑,笑上天为什么要如此安排人世的种种运程?”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但他的内心清楚地意识到,“柯英韵,你实现诺言的时辰已经到了!”他的永远黑暗的右眼朝着光亮的世界投去决杀的意念,他要去找柯英韵,找那个让自己横丢脸面的圣大女才子……
六号晚上十八点,熊烈就一直坐在他与英韵讲述“米·;裴”惨案的桌几前,他不停地吸着烟,时间像蚂蚁一样在他周围慢慢爬行,随着它的延流,他自己也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可以想象,他去过多次的国家大会堂青年厅里的每个惯例性场景,那些晶莹闪光的高脚玻璃杯,天顶上雕着美丽花饰的图案,穿着笔挺礼服的龙龑,在华丽的灯光下,他的保养良好的脸在胜利地微笑……
“我真恨不能去替代英韵的位置,打烂那张统治我们国家的恶棍的脸!”
这个如坐针毡的夜晚,熊烈只能像个地下活动的阴谋策划者,在惨白的灯光下,他如油煎熬地等待他的虚妄的计划实施与否的消息。当时钟敲响在二十一点,窗外的夜色已趋浓重,熊烈的背脊一阵阵发热,汗水湿透了他的格子衬衫,他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他看见了一张面无人色的脸。
“呵!英韵,你已经干了吗?如果你已朝那颗万恶的脑袋开了为梦卿复仇的枪,那我就成了万劫不复的罪人了。实现吧,我的无耻的、血腥的计划,当龙龑横倒在青年厅华丽的地面上,你的女性的尊严也就永远击倒了我的男性的强傲,是我的决非良知的、和龙龑一样凶险的大丈夫的毒辣之心灭蚀了你……”
熊烈又坐到了沙发上,他开始喝酒,“不!她也许会怯懦,在她绽开青春之花的美好前程上,她完全有理由隐藏那支不为人知的pen。”熊烈一杯杯地往嘴里倒着香槟酒,他知道这是龙龑最喜欢的酒,他们曾经比过酒量,不分上下。而今晚,熊烈是在跟一个女孩子较量,他不想输,他一心想看看英韵怯懦、服输的表情。
“喝吧!龙龑这是你最后的一杯美酒,让香浓的酒液淹没你的豺狼之心,嗨!死难的米峰,不幸的梦卿……英韵,你怎么还不来我这儿?我的眼睛已被黄色的香槟烧干了绝望的火焰……二十二点,好了,英韵,你没事了,该平平安安回到圣大了……”
熊烈被一种扭曲的快意醉麻了神经,那支精致的pen又将藏到他的枕头底下,他赢了!他几乎被赌局的胜利冲刷一新,汗水一下子吸收一净,他放下酒杯,踉跄着走进卧室。
不知何时,迷沉的熊烈被一阵阵的电话铃声吵醒,他睁眼一看,天已大亮,他迷糊地拿起电话,“谁呀?”
“阿烈!你是阿烈吗?”
“戈戟,我是……”熊烈感到眼前昏暗,戈戟来电意味着圣大……
“阿烈,你知道吗?就在十小时前,有人干了你我都想干的事?”
熊烈呆在那儿了,“喂!喂!阿烈,你听到了吗?龙龑被刺杀了!真的!龙龑死了!”
熊烈怎么也说不出话,他只是傻傻地听着戈戟在讲,“你想不到的,是圣大才子社的柯英韵干的,我都不敢相信,她一个女孩子哪来的武器?她真是太勇敢了……”
熊烈看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十五分,也就是说昨晚二十点,英韵实施了她的刺杀行动,“她现在人在哪儿?”熊烈整个人都麻木了。
“她被关进西郊了……”
完了,这对于英韵是最糟糕的结局,熊烈倒希望听到英韵自杀的消息,西郊监狱岂是女孩子进入的地方?梦卿死得还不够惨?现在英韵又进了那里……
“喂!喂!阿烈!你在干吗?我们现在怎么办?”
熊烈回过神,“戈戟,你现在开始别来我这儿!”他猛地挂上电话。
十个小时,英韵已经被捕十个小时,他却还舒舒服服地躺在别墅里,“你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英韵没有来,军警也没有来,熊烈穿上衬衣,他在镜子前站着,系着灰色的领带,他奇怪地朝镜中丑陋的自己笑笑,“惨笑,我,英韵,你好!我一定奉陪到底!”他低头看看自己锃亮的皮鞋,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真的再也不能苟活了,他不能再在松林路160号躲藏,因为他要等的人不会来。
熊烈推开客厅的门,天气这样晴好,他迅速走下台阶,迎面却驶来一辆轿车。
“熊烈!你去哪儿?”轿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听到了金烨的叫声。
“我去花园里……”熊烈与车内的金烨一相视,他就明白了。
金烨从车里走出,熊烈木然的站在车旁,他知道他走不了了,钟长鸣也下了车,他把熊烈拉进了客厅。
熊烈坐在金烨的房间里,金烨在窗边吸着烟,她长长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了出来。金烨就这样无声、连续地吸吐着香烟,熊烈的身体微微发颤,他木然地望着窗外。
“你刚才是准备去西郊监狱自首吧?”金烨终于开口。
金烨的开场白让熊烈感到风暴的开始,“你怎么知道?”
“那支pen!是你送给柯英韵的吧?”
“什么pen?”
“那支藏在你枕头底下、D国将军赠给你的笔形手枪?”
熊烈大惊,“谁告诉你的?”
“柯英韵刺杀龙龑的武器,这样先进、别致的枪械,圣京城里很难找到第二支。”金烨终于与熊烈相对。
熊烈沉默着,金烨并不激动,“戈戟打电话告诉我龙龑被刺之后,我就立即问我的堂兄,他昨晚就被紧急召集到了国军总部,他的消息很准的。”
“柯英韵现在怎么样了?”
这句话像干柴点燃了金烨心头压抑的怒火,她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你是什么时候把pen交到她手里的?”她直盯着熊烈。
熊烈低头不语,“熊烈,如果柯英韵是男孩子,那她就是自由无敌的烈士,可她不是,你让一个女孩子去干这种事,你不觉得太疯狂了吗?”
熊烈不吭声,他的手把那支未燃的香烟用力地揉碎,黄色的烟丝全掉落在光腊的地板上。
“戈戟说你五日下午跟他一块去过市区,你是在晚上……”金烨眉头紧蹙,“你是怎么鼓动柯英韵的?你不是说不认识她……”
“金烨!你别问了,我全告诉你!”熊烈咬着牙,他把自己与英韵、梦卿她们认识以及后来的所有过程一一坦白,尤其三月底那次和英韵的不愉快的见面讲给金烨听。
金烨一听便跌足大叹,“你去告诉她这些干什么?她还是个孩子呀!她应该永远也别知道这些事……”她呆了一会儿,“你五号晚上是故意激她了?”
“是的,我只是想让她表现一下怯弱而已,我原以为……”
“你原以为……”金烨的怒气又上来了,“熊烈,当柯英韵把手伸出来,向你索要pen时,你的手就应该缩回去,你对她的勇气的试验在五日当晚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