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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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盛开-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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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喝酒,一醉方休。”刘思扬摸着下巴说。 
好容易,你推我让的,都坐下了。一张八仙桌,东西南北,坐他们八个人,刚好满满当当。面上来了,一碗接着一碗,又是一阵你推我让。终于响起了吃面的声音,呼噜呼噜,吃得风生水起,地动山摇。张莲、郑岫在和小玲珑咬耳朵,说着已婚妇女的私房话,几个月啦?“围产期”、“预产期”什么的,还有胎位之类。这样的话是不方便男人们听的,当然,也不方便未婚的姑娘听。小玲珑叫起来, 
“咱别说这些了,你们看,潘红霞在嘲笑咱们俗不可耐了。” 
潘红霞一直、一直在低头吃面,默不作声。 
那个大肚子,那个无限圆满无限夸张的大肚子,第一眼,就把她灼伤了,击倒了。除了那个大肚子,现在,她再也看不见别的。无论她的视线射向哪里,它都存在着,挺着,撅着,浑圆、怪诞、恶意、霸气十足。它垂在屋顶,挂在墙壁,悬浮在空气里,盘踞在琳琅满目的餐桌上,向她传达着太多的暧昧和太多的伤害。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也从没想过,一个大肚子一个孕妇会让她这样震撼和……无地自容。奇怪,她有一种深深的无地自容和羞惭,她羞惭得简直抬不起头,她不知道自己羞惭什么,那羞惭莫名其妙又刻骨铭心。她一口一口强咽下面条为的是不让泪水涌出来。她对自己说潘红霞你可不能哭啊,千万不要哭啊。后来她乘人不注意来到了院子里,院门敞开着,她第一个念头是——逃,逃开这里,逃开那羞耻,逃开那爱或者是交欢的颂歌,对了,对了,那原来是一曲交欢的颂歌!正在这时有人出来了,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潘红霞大太阳地里你炼人油啊!” 
是小玲珑。小玲珑用她一如既往的方式,用她无往而不胜的天真无邪,注视着这个女人。这一刻她们其实彼此都看得很深,她们心知肚明,是一对知己的敌人。小玲珑突然出其不意抓住潘红霞一只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那浑圆的山丘上,胎儿蠕动了一下,又一下……小玲珑笑了, 
“潘红霞你愿不愿意做我孩子的干妈?” 
晚饭他们摆在了院子里。 
太阳落下去了,他们在院子里洒了清水。几张小炕桌拼起来摆放在了葡萄架下。这是一个宽阔整洁的大院子,屋前,种着西番莲和摇曳生姿的波斯菊,屋后,则是一个蜂飞蝶舞的小菜园。有一棵花椒树,已经结了籽,有一棵刚刚爬上房檐的年轻的香椿树。葡萄还没有成熟,一串一串,碧绿地悬挂在他们头顶。雁北的夏天,太阳一落山就凉爽下来,天还没有黑呢,可是已经有了一弯眉月,挂在了山尖上。小玲珑的母亲点起了编成辫子的艾草,顿时,艾草的清香,在风中弥漫了开来。 
酒是刘思扬带来的,五粮液,为女士们则准备了本土的葡萄酒。一大桌子的菜肴,有红有绿,有荤有素,看着就诱人食欲。鸡是家养的土鸡,菜都是园子里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清香。他们都饿了,这一下午,刘思扬带他们逛了整个小城,那个著名的文庙,那棵灵性的、灵验的老桃树,据说那老桃树从科举的年代开始,就能预知这城中考生的命运。春天,开花的季节,这城中的人就来文庙看花,老桃树的花繁,今年就一定是科场上的丰年,若是稀稀落落,那就一定是个歉年。古往今来,老桃树几乎从没有失言过。他们在午后的炎热中观赏老桃树,抚摸它,听刘思扬讲它的故事,讲的人和听的人其实都缺少真正的敬畏之心:他们还没到对世界对万物敬畏的年龄。 
登上那旧城楼,太阳已经西斜了,这是一天中最适于登高的时光,崔灏就是在这时刻登上了黄鹤楼,李白就是在这时刻登上了凤凰台,辛弃疾也一定是在这时刻登上了北固楼。西斜的太阳,把远山涂染成了最纯粹的金色,他们眯细了眼睛,这世上最辉煌的颜色不知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脆弱和让人伤心。烽火台的残迹,长城的残迹,裸露在这一览无余的金色中,也是伤心的。渐渐地起了风,他们听见城楼上的木门木窗,被风吹得咯咯响。刘思扬突然说:   
我再也找不到你(4)   
“在拉萨,整整三年,小玲珑没有去过一次布达拉宫,她怕会触景生情。” 
“是啊。”老余慨叹了一声,突然放声吼唱了一嗓子,“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大家都笑了。 
现在,太阳落山了,薄暮初起了,他们已团团围坐在了葡萄架下。杯中的酒,斟满了,浓郁的麯香甚至压过了艾蒿的气味。不过大家还都没有动筷子,郑岫说:“说点儿什么吧。”刘思扬端起了酒杯。 
“来,为了重逢。”他说。 
“为重逢!”大家说。 
纷纷举起了杯子,有红有白,只有小玲珑的杯子里,是茶水,上面漂浮着一朵一朵杭白菊。“干了!”刘思扬说,一仰脖子,满满一杯酒,见了杯底。老余也紧随其后,干了,丁克也干了。 
“听说过龚巧明吗?”刘思扬突然问大家。 
当然听说过。龚巧明,一个女作家,和刘思扬们一样,毕业后雄心勃勃去了西藏,她一定是雄心勃勃的,但是出了事情,她坐的汽车,翻下了青羊峡。她永远不可能再和她的亲人,她的朋友们,重逢了。 
这时,他们突然意识到,“重逢”,原来并不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任何一个偶然,都有可能使他们永不相逢。餐桌上一下子沉默了,潘红霞脸白了,她恐惧地盯住了对面这张脸,眼前闪过吉普车从悬崖绝壁上坠入江流的可怕情景。一只鹰在盘旋,江面咕嘟咕嘟只是打了个大漩涡就把一切都吞没了。原来,能够这么近地、真切地、哪怕是痛苦地看着这张亲爱的脸,这活生生的人,已经是神的恩惠…… 
她默不作声端起面前的酒杯,把它喝干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说高兴的事!”老余打破了沉默,抓起酒瓶,先给自己满上,又给刘思扬、丁克满上。忽然发现潘红霞的杯子也空了,“咦”了一声,也顺手给她满上,一边说道:“郑岫、张莲,你们就别装了,我知道你们哪个都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喝什么红的?你们又没怀孕,来,都换白的,红酒有什么劲?那是小孩儿喝的甜水!” 
于是,就都喝白的了。白酒真是好东西,它能以最快的速度驱赶忧伤。两三巡过后,餐桌活跃起来,酒精使每个人都松弛下来,变得像孩子一样坦诚和快乐。刘思扬喝得最多,他一边喝一边说道: 
“这几年,别的没见长,只长了两样东西:年龄和酒量。” 
他乐呵呵地说,可是人们还是听出了那话中的失落和伤感。潘红霞突然觉得是那么那么心疼他,心疼使她自己的心真的绞疼起来,抽作了一团。她几乎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曾经雄心勃勃的脸:这几年他经历了什么?他注意到了这个,冲她举起了酒杯, 
“怎么样潘红霞,敢不敢跟我干一杯?” 
身旁的小玲珑,清醒的滴酒未沾的小玲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行,潘红霞没有酒量,上次她就喝醉了。” 
上次,就是三年前,毕业聚餐那一次,潘红霞是醉了,否则,她怎么会趴在小玲珑耳朵上,说出那个天大的秘密?可那一次他们都醉了,所有的人,男男女女,无论刘思扬、老余,还是小玲珑或者郑岫。郑岫告诉他们,从此他们将告别天堂重返人间。现在,他们在人间打滚已经快打出了一身的茧子,特别是郑岫,他们都注意到她看上去比三年前要老多了! 
潘红霞举起了酒杯,冲着小玲珑而不是刘思扬,说道, 
“小玲珑,咱俩干一杯吧,我喝酒,你喝茶,为了——”她迅速瞥了一眼她的肚子,“为了将要来到人世的孩子!” 
她把杯子端到唇边,一饮而尽,然后,目光炯炯地、挑衅地望着那大腹便便的女人,他的女人。小玲珑没再说话,她端起了茶杯,想了想,放下了,顺手夺过了刘思扬的酒杯,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你疯了!”刘思扬惊呼,大家都惊呼。 
“去他的科学吧!”小玲珑笑了,红云立刻爬上了她的脸颊,她顿时快活起来,“我都快被你们馋死了!我不信一杯酒就能生出怪胎。” 
她两眼像星星一样,闪烁着,看上去有些神经质。 
“告诉你们说吧,我其实一直非常害怕,特别怕,我怕我会生出怪胎!真的,我做过一个梦,那个梦很不好,我梦见我在雪山上走,走啊走啊,突然看见雪里露出一个小孩的头,只露着一个头,黑油油的头发,黑极了,没有身子,身子被雪埋着。我蹲下来,用手刨,刨雪,刨啊刨啊,可我怎么也刨不出来,我怎么也刨不出那婴儿的身体,雪光晃着我的眼,那婴儿忽然睁开眼睛,看我,那眼睛好奇怪啊,像老人的眼睛,像一个悲哀的老人的眼睛……我吓醒了,一摸,一头的冷汗。后来我反复做过好几次这个梦,同一个梦,太恐怖了,我永远也看不见那个孩子的身体,奇怪不奇怪?”她说。 
这怪诞的梦,让快活沉寂了几秒钟。刘思扬忽然一伸胳膊把小玲珑揽进了怀里,怜惜地、疼爱地说:“你呀!你呀!”郑岫马上叫起来:“那是你太敏感了小玲珑,太娇气了,你应该学学我,拉屎的工夫就把我老大生出来了!你这样想:不就是下一颗蛋嘛!” 
张莲也说:“这很正常,小玲珑,好多孕妇都有过这种恐惧。再说,梦都是反的呀!”   
我再也找不到你(5)   
“喝酒喝酒!”老余一挥手打断了她,他又开始给所有空下来的杯子里满酒,“刘思扬,你刚才说,这几年,长了年龄长了酒量,能长酒量不错呀!不像我,光长年龄了,要是我有酒量,我至少应该和丁克一样,是个副处了!” 
丁克叫起来,不依不饶,大家都笑了,说:“老余自罚一杯!”老余嘿嘿笑着,晃了晃瓶子,说:“没了!”刘思扬马上跳起来,跑回屋去,不一会儿又拎了两瓶白酒出来,他把酒瓶砰地戳在了桌子上,学着大款的口气说:“酒是什么?水嘛!”一支胳膊又马上伸过去,重新把他怀孕的女人搂进了怀里,“宝,你可不能再喝了,啊?”他亲昵地、像对孩子一样说道。 
老余开始打通关,一人一杯,一口气灌下八杯,八杯下肚他高兴地唱起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他唱得荒腔走板,得意洋洋,脸红脖子粗,没有一个调儿在应有的位置上,张莲堵住了耳朵,小玲珑则捂住了肚子, 
“住口住口!你要害死我的孩子啦!你要让他变成一个五音不全的音盲啦!” 
“我这是摇滚风。”老余回答。 
酒精烧灼着每个人,人人都失重了,在飘,张莲笑嘻嘻说:“郑岫唱一个吧,我想听郑岫唱。”从前,郑岫是他们中间,唱歌唱得最好的一个。郑岫就唱起来: 
“六月里黄河冰不化 
扭着我成亲是我大……” 
她唱的是新电影《黄土地》中的插曲,她的嗓子,喝了酒,特别适合唱这种忧伤的民歌: 
“五谷里数不过豌豆圆, 
人里头就数咱女儿可怜,女儿可怜,女儿哟——” 
小玲珑泪光闪闪,望着她,等她唱完了,小玲珑就用手捂住了脸,哭起来。 
“郑岫啊!郑岫啊!”她抽泣着说。 
刘思扬搂紧了她的肩膀,用嘴唇轻轻吻她的头发,让她安静下来。他显然也喝多了,脸上挂着比平时更温柔、温柔一百倍的微笑,爱人的微笑,永远让女人动心不已的微笑。郑岫忽然说:“刘思扬,你也唱一个吧,唱《怀念战友》,还记得吗?” 
潘红霞的心一阵狂跳。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她的时候, 
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他一仰脸,唱起来,那么悠扬,悲伤,催人泪下,可他的脸,仍然温存地笑着,好像那唱歌的是另一个人,好像他身体里还躲藏了另一个人似的。 
“不行了,记不住歌词了!”他摇摇头,快乐地说。 
这时只见丁克站了起来,说: 
“你们大概都忘记我是个诗人了吧?” 
没头没脑,但是老余马上接了腔, 
“你原来是个诗人?恕在下健忘。”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张莲嘻嘻笑着说。 
“我要念一首诗,”丁克严肃地望着他们,望着大家,不理会那些打趣的话,“不是我的,是里尔克的。”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算是润嗓子,突然大声念起来: 
“他从灰暗的簇叶下走来, 
一身灰暗如同这座橄榄园, 
他把盖满了灰尘的额头 
埋进满是尘垢的灼热的双手。 
这是在一切之后。这是终点。 
既然快要失明了,此刻我必须离开, 
你为何像这样情愿,我得说 
你存在,但我不复能将你找见。 
我再也找不到你,你不在我的心头,不在。 
不在别人心头。也不在这岩石里面。 
我再也找不到你。我孤独无依。 
……” 
他颓然坐下了,那是一个诗人最常见的表情。 
只见潘红霞起身离了座位,她朝他走来,朝这位不走运的诗人,满身尘埃的诗人,从前的诗人走来,脚步有点打晃,但是目标明确,她走过来站在了他面前,望着他,忽然俯下身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滚烫的嘴唇,像火炭一样烫得他一哆嗦。 
“这是给里尔克的。”她说。 
她转身就走,但丁克一把抓住了她,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回过头,丁克说道:“潘红霞,咱俩得干一杯,你还从来没和我干过杯呢!” 
“好啊!”她回答,嘴唇红艳如花,她探身从桌上端起了一杯酒,也不知是谁的杯子,那酒,鼓荡着,飘散出浓香,他们“叮”地碰响了杯子,酒泼出来,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干!”她豪迈地说,一饮而尽,突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你们谁还和我干哪?”她问。 
她就是在喝完这杯酒之后彻底醉了。大地在旋转,天也在旋转,头上,葡萄架开始旋转着倾斜,倾斜,院子里的那盏灯,变成了无数盏,晃着她的眼睛。她像到了一个梦境之中。她嘻嘻笑着,伸出一只手,去够头上的葡萄,她一次次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它们就在她鼻尖上诡秘地晃来晃去可就是不让她如愿。突然一个人来在了她脸前,怜悯地望着她,那是——他。他伸手把一串葡萄摘下来递到了她手里——一串青涩、像翠绿的小石子一样坚硬、还没有成熟的小葡萄,她俯下滚烫的脸闻着葡萄清香的气味,还有,他的气味,那亲爱的、撕心裂肺的、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气味,神明的气味,她哭了。   
我再也找不到你(6)   
“她醉了!”她听到别人这么说。 
夜里,她翻江倒海地狂吐。 
这一行人,是在第二天中午离开那小城的。现在他们都清醒了,不过还是宿醉之后灰暗的脸色。昨夜,好几个人都吐了。好在酒是好酒,不那么让人头疼。启程前,他们每人都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酸辣汤面,胃里舒服了许多。车缓缓缓缓驶出了招待所空旷无人的大院子,驶出了同样空旷无人的城街。那两个人,他们的刘思扬和他大腹便便的爱人,站在空旷无人阳光明亮的雁北小城,向他们不停地、不停地挥手,嘴里喊着,再见!再见! 
他们也喊,再见!再见! 
潘红霞没有喊,她没有喊,再见。她的脸贴在车窗上,最后、最后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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