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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钟大江绝对地快乐而且高傲。
其实,钟大江6岁的时候父亲便因病去世。直到9岁的时候,他母亲为了供他读书就改嫁到旧城区的钟家。从那时起,钟大江便跟着改姓“钟”了,钟家做点小生意,日子还是过得比较宽裕。
三年后,钟大江的弟弟出世了,钟大江的“爸爸”便把精力放在他的弟弟身上,简直是“老来得子”,“春风得意”,自然把弟弟当作“心肝宝贝”了。虽然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但是“有求必应,有应必得”却是一点不假的。溺爱之后,钟大江的弟弟钟大河便成了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公子哥”了,打架的,偷摸的,最后还学会了吃“白粉”,吃喝嫖赌倒是一样都没少,整天都休闲地混着过日子。
从此,钟大江也就被父母冷落了,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在偏爱着弟弟呢。
钟大江高中毕业之后便无法继续读书了,他连续做了三年的代课教师,直到有一年县里文工团招工,他毅然报了名,居然就顺利地考上了。考上县文工团之后,钟大江因为勤奋读书,刻苦写作,偶尔也在市里的报纸上发表一些“豆腐”式的文章,还进修学了文学创作,没想到日积月累的,便小有名气,而且住上了50多平米的套房,日子当然舒服起来,最可贵的是他拥有一片适合写作的平静空间。
三年前,钟大江的弟弟突然犯了事被拘留了。
钟大江的爸爸央求着他尽快疏通好关系,想办法把弟弟钟大河给弄出来,可是,钟大江却犹豫起来,想了老半天不知道怎么做,毕竟是文人出身嘛,平生没这个经历,再说犯法的事怎么好疏通呢?最后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再想别的办法吧”。
话音刚落,没想到他爸爸却来气了,骂着钟大江“脓包”,是个“胆小鬼”,数落了他一番,最后很气愤地叫嚷着“以后呀你就别进钟家这个门了!”
钟大江望着爸爸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时,那真的没什么办法的嘛!他一个小小的工人能疏通什么呢?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从那以后,钟大江完全被排挤出钟家,不管姓钟还是姓什么,都不会得到他全家人的原谅,特别是他弟弟钟大河,犯事很多次,每次出来之后就是气恨着大江,所以,每一次过节的时候,钟大江买了年货回家,全部被他弟弟当作垃圾一样扔了出来,两兄弟好象仇人一样生活在愤怒和悲哀里。
吃着钟家的“闭门羹”多了,钟大江当然丧气得很,最后求着妈妈帮说点好话,可是自己的母亲也不原谅自己了的,他们老是在他的背后骂他,咒他——“一条没用的光棍”。
因为工作的原因,钟大江认识了丁香的舅舅,因为这样,钟大江便娶了花一样的丁香。他们结婚的时候,钟大江考虑到面子问题,所以特意求妈妈说服“爸爸”来参加婚礼,钟大江的腿都快跑断了,最后才可以请动了“爸爸”出面,邀请着全家的人和左邻右社的亲戚朋友参加他们的婚礼。
打那以后,钟大江便很少回家,也没心思回家,只是在单位跟丁香过日子。他心里希望能够生个儿子,让妈妈他们高兴,然后接纳他和丁香。
可是,他的愿望却因为意外的车祸化为无情的泡影了。
出事的那天晚上,丁香目睹着大江的惨状悲痛欲绝,当场昏厥了过去,整个人便属于“抢救”状态,大家忙了一个晚上,总算把找到了置放灵位的地方,那是县文工团一个旧的仓库,是经过收拾之后便成了所谓的“灵堂”。
谁都知道,钟大江的妈妈就住在县城里旧城区,可是连她都没有办法把儿子的灵位设在家里,因为钟大江英年早逝,而且是没有寿终正寝,按照习惯不可能直接把灵堂设在家里的,特别是因为钟大江的妈妈是在30年前带着钟大江改嫁过来的,钟大江的同母异父的弟弟钟大河本来跟这个哥哥就不和睦,所以死活都反对在家里为大江设灵堂。
幸好县文工团有间破旧的仓库,无奈之下把灵堂设在旧仓库,昨天晚上,闻讯赶来的亲朋好友倒是寥寥无几,不过,歪村小学的大部分老师和文工团的很多人员陆续光临,高仁乡的路书记和高副书记是钟大江的好朋友,而且那个晚上路德明书记还跟钟大江喝过酒,出事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目击者,所以——
旧仓库坐落在离县文工团院子不远的一个偏僻小巷,平时寂静而且幽深,从来没有人会到那里去,那里只有住着的几个人偶尔进进出出,连只鸟都没有叫过。
可是,昨天晚上那里确实嘈杂许多,人来人往的,倒是显得特别的不寻常。
丁香从噩梦中惊醒,仿佛进入了一个心灵接力赛程,整个身体显得虚弱瘫软,似乎失去了部分记忆一样,脸色苍白,眼神露出忧郁的色彩,呆滞的精神让人感到十分的同情,围在床边的几个老师感到难受极了。整个晚上,阿莲和几个老师就坐在她的床边,守着她,惦记着她,直到丁香从梦中惊醒过来,大家才“吁”地喘口气,似乎庆幸着她们的丁副校长从昏迷中醒来。说实在话,在一个月之内,丁香连续失去了两个亲人,这是世间罕见的大难啊!换了谁都是难以承受的呀!
阿莲用毛巾小心地擦着丁香姐额头上的汗珠,用手修整着丁香褶皱的上衣,整理着床上盖过丁香的被单。
“丁香姐,你终于醒了!”阿莲惊喜地说着。
“哦,阿莲,沈阿姨——”丁香艰难地招呼着,“谢谢你们!”
“哎——丁香,你身子虚,别起来了。”沈阿姨搭了腔。
“丁副校长,我去买点吃的给你吧。”
“对,先填肚子再说。”阿莲接了话头,“去吧。”
“好的。”
有人这么一说,大家也赞同。丁香只能点点头,神情似乎恢复了一些,她知道自己肚子饿着呢。
沈阿姨也站在床边,但是没有说很多话,她不再象平常那样喋喋不休。毕竟,她是过来人,守寡多年,那样的滋味她心里明白,可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丁香,她连孩子都没生下来呢!能说什么安慰的话呢?在这个时候不说比说好多了。因此,她没了主意,只是眼睛睁得很大很大,面色低沉低沉的,似乎还想着当年自己的老公急匆匆离开人世的哪个悲惨的瞬间,那时,她哭得死去活来,那么悲凉,那么失落,那么揪心。想到这里,她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丁香看着学校的几个老师这么为自己操心,心里十分的感激。于是她挣扎着要起来,阿莲急忙搀扶着。
“没事的,我自己可以走的,阿莲。”丁香摇摇手,示意了阿莲自己可以走,然后她朝着洗手间慢慢地迈出步子,嘴里还嘟哝起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哎,我先去洗把脸吧。”
“那你小心点呵。”
阿莲只好让丁香姐自己走了,大家望着丁香那蹒跚的步子心里一阵酸楚。
不一会,县文工团的小光老师走进门来。
“阿莲——过来一下。”小光老师轻声地叫阿莲,然后在阿莲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走出去了。
“那边叫丁香姐过去呢!”阿莲悄悄地告诉沈阿姨,“我看先让丁香姐吃点东西吧。”
“对,不吃怎么行的,会累垮身体的。”
阿莲很着急,因为买吃的还没有回来呢。
于是,就在丁香进入洗手间的那一阵,几个女老师盼望的就是那碗迟来的米粉——
第三十二章 悲痛欲绝
天色昏暗,县文工团的院子里人来人往,陌生的面孔逐渐地多起来,钟大江的不幸多少也是个大事啊!
丁香象一个病人很吃力地吃完了同事买来的一碗米粉,额头上冒出几颗豆大的汗珠,她显得憔悴许多,整个身体经过噩梦的纠缠变得虚脱起来,让人觉得精神萎靡不振。阿莲她们几个看着丁香憔悴的狼狈相确实心痛,惋惜。
随后,阿莲拿着白色的孝服递给了丁香。
“丁香姐,你先穿上吧。”
丁香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便接过孝服,走进自己的卧室换上,接着,在几个女老师的陪同下,丁香来到了经过布置了的灵堂——大江的后事就在这个简陋的仓库里草草了却掉。那是县文工团的一间简陋的仓库,平时都是堆放着各种道具,是很少有人光顾的一个坐落在僻静的小巷里不足40平米的旧瓦房。
灵堂摆设得比较简单。两个门柱上贴着用白纸书写的挽联,灵堂中央悬挂着黑色的幕布,幕布上挂着钟大江的遗像,遗像下面摆着一张普通的八仙桌,桌子上摆设着一些祭品,最吸引人的就是那红色的蜡烛默默地燃着,那黄色的檀香静静地烧着,因为按照当地的习俗,大江的后事不作道场,只是草草地祭奠之后便入土为安,所以整个灵堂弥漫着低沉和忧郁的气氛,让人感觉到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
前来吊唁的人基本上都是和钟大江比较有交情的各单位干部职工,有的是丁香的亲朋好友,因为钟大江的父母忌讳“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只叫着钟大江的弟弟钟大河和隔壁的几个亲属包括小孩子来灵堂守着,其实,钟大河心里根本不愿意来这里披麻戴孝,他只是迫于父母的命令罢了,他对自己的“哥哥”本来就心存怨恨。
钟大河长得个子高高大大的,满脸的横肉,十足的流里流气,已经27岁的他因为性格粗暴,动不动打人,所以没有哪个女孩子敢跟他来往,一直还没有对象,毕竟是进过班房的人,前科累累,哪谈得什么成家啊。于是,他整天游手好闲,东游西荡,连份工作也没有找到,他本来想巴望钟大江帮自己找工作,可没想到连自己进班房这样的事他都摆平不了,所以对大江早就怀恨在心。
钟大河叼了一根香烟漫不经心地坐在灵堂里,无所事事的样子,悠哉悠哉的,脸上似乎没有一点悲伤的迹象,有时还大声地说话,那口气象一个恶少,让人听起来就想骂娘,刺耳得很。因为是钟大河的哥哥去世,所以钟大河的几个哥们也来到灵堂凑凑热闹,他们与其说是来奔丧,不如说是来玩耍,而且还找街头的几个小混混来玩牌,寻找刺激。钟大河久不久跟他们招呼一下,给他们拿香烟,送茶水。
丁香就坐在灵柩前的软席上,阿莲等几个人便拿着小凳子坐在丁香的旁边,她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盯着灵堂的祭台上燃着的两根红蜡烛和三盏烧着的香火,每个人心里都感到遗憾和难受。
灵堂寂静得很,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也没有哀乐,一片沉闷、压抑的气氛。
丁香在站起来的不经意中忽然看到了悬挂在灵堂中央的照片,那是钟大江的遗像。顿时,丁香的心酸酸的,惆怅、孤独,脑际飘着一阵阵凄凉的风,苦不堪言,但是,她却哭不出来,毕竟她觉得老公也走得太突然了,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奶奶刚刚去世,接着就是老公出车祸不幸身亡,丁香在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连续失去了两位亲人,那种痛苦是无法用文字来形容的,这对于丁香来说分明是极大的打击。
丁香的苦楚不仅表现在她看到老公这么简陋而寒酸的灵堂,而且表现在她内心那份委屈——公公和婆婆对待自己的老公确实太不近人情了,太让人失望了。
谁都知道灵堂设在这样的地方是迫不得已的,可是,仔细一想,这样安排对大江而言是十分的不敬。这样做,只能给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让别人说钟家的闲话,所以,丁香暗暗地叫苦,暗暗地喊冤。她始终觉得钟大江的父母做得太绝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及,连她这样的活人面子都不给,似乎钟大江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让人气愤!唉——做了这么多年的公干,最后还是弄得连个象样的灵堂都没有,真的是可怜、可悲啊!
于是,丁香心灵深处的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突然冒了上来,然后又无奈地咽回去,无奈透顶!
她越是怨恨就越哭不出来,那张脸阴沉沉的,嘴巴紧紧地闭着,眼睛噙着泪水,她望着老公的遗像暗暗地叹息——难道偌大的一个人真的无法找到自己安歇的地方吗?在父母的眼里,一个儿子的身价就这么低下吗?
丁香感到麻木,连迎合客人的礼貌表情都无法表露出来,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
中午的时候,歪村小学的老师们都全部来到。路书记、高副书记带领着乡政府的一些干部和乡中学的一些教师也接踵而至,他们一起聚集到这个小巷来给丁香的老公吊唁呢。
“丁副校长,请节哀顺便吧。”路书记跟丁香说着安慰的话,站在后面的高副书记也频频点头,表示同情和安慰,其他的人也露出遗憾的表情,他们都跟丁香一一握手。
苏校长叫阿莲她们几个女教师陪伴着丁副校长守在灵堂那里,特意交代她们要注意丁副校长的情绪,要保证别再出什么事情了。
傍晚时分,县文工团的领导带着30多号人来吊唁,还特意送来了一个庄重十足的花圈。
因为钟大江的家属不那么热心于操办钟大江的后事,所以,文工团的团长特意派一些得力干将具体操办着大江的后事。小光老师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从头到尾都忙个不停呢。
在30多号人排着长龙似的队伍缓缓走进灵堂的一刹那,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坐在灵柩前的丁香更加激动,她内心非常感激县文工团对老公的关心支持和厚爱,她觉得大江应该感到欣慰。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头似乎又刺进了一把锋利的钢刀,那钢刀使劲地在身体里来回地转动着,把她的心割裂了一道道伤痕,她只是觉得自己在忍受着疼痛的煎熬,却没有抗拒疼痛的意志,她故意让自己跟着悲痛消失在每个人干巴巴的脸色里。越是这样,她越是暗暗地为自己的老公喊冤叫屈呢!
难道友情比亲情还要可贵吗?
失去亲人是一种痛苦,对亲人的不敬是一种债务。
丁香依稀地感到自己已经在背负着一种难以名状、难以偿还的债务,包括对奶奶,对大江,对很多对她好的人——她完全沉入麻木的伤痛之中无法自拔。
丁香也缓缓起身,拖着虚弱的身子,头低低的,跟文工团的一帮人一一握手,她嘴里只是说“感谢、感谢大家”的话,眼睛里忽然掉下了眼泪,丁香咬着自己的嘴唇,她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眼泪,所以,她把牙关紧紧地咬住,几乎咬出了血痕来。
一阵安慰之后,丁香就靠在灵柩边,让钟大江的生前好友一一地给大江烧香,敬酒,鞠躬。
夜,泡着无数的遗恨度过了分分秒秒,丁香的心舔着难言的苦涩沉入无限的暗伤里。
下午,丁香的舅舅也来到了灵堂。他望着钟大江的遗像不停地摇摇头叹叹气,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遗憾。他询问后事安排的情况如何,小光说“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最后他跟丁香私下里说了几句话,匆忙地离开了。
晚上9时左右,县文工团的团长陪同着县委宣传部的汪部长和文化局的一些领导来拜祭大江,路德明也夹在里面,似乎是约定好了一样,宣传部的秘书把花圈放下之后,汪部长一一地跟丁香和钟大河寒暄一会,并且当着团长的面特别关照地说,“要把后事办好”。最后,他很感触地叮嘱丁香和钟大河等家属,“大家节哀吧!别太悲伤,要注意身体——”。
晚上11点多钟,钟大河的那些“狐朋狗友”又来了,钟大河为了表示对哥们的义气,所以在灵堂隔壁的厨房里摆了桌子请他的几个兄弟吃夜宵,自然少不了喝酒的。
钟大河陪着他们喝酒,直到凌晨1点多钟,那些哥们各自散去了,钟大河开始发起酒风来。
“江哥,我帮你烧香呵——哈哈,哈哈——”
钟大河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