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啊啊——」博雅还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妖怪已经惨叫着,像是被什么攻击了似地,向后弹飞了好远。
当妖怪跌落下庭院时,晴明也正好来到他身边。
「晴明!」博雅担心晴明的安全,想靠近,却又看见躺在地上的公主像是奄奄一息的不停颤抖,这让博雅不知如何是好,他抬头。
晴明站在妖怪面前,手指贴在唇边喃喃低语,妖怪朝晴明扑来,晴明猛地抬头,右手迅速地握拳,再伸出食指朝妖怪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啊啊啊——」堪堪碰触到晴明的衣角,妖怪突然抱着头滚倒在地上,「好痛、好痛啊……我的身体、好痛啊啊啊——」
「……」晴明继续低喃着咒文,妖怪在地上乱滚,花瓣飘落。
有一片,如月光碎片般地,沾上了妖怪肩头。
就在这个时候,鸡啼了。
「啧……」晴明看起来像是有些扼腕,随着鸡啼,妖怪的身影竟然就这么随着微微吹起的风而渐渐变淡,而后消失。
晴明看着妖怪消失的方向,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今天可以更多一点的……也罢,博雅的表现,已经出乎自己预料的好了……
「晴明,你没事吧?」
博雅绕过了公主,他有些踉跄地跪坐在晴明身边,晴明转头,朝博雅微笑,「……我没事,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晴明?」
明明脸上的微笑那么美丽,明明那对目光如此纶绕的……
「晴明!」在博雅还来不及反应之前,晴明已经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在那样的曙光里,博雅紧紧抱着晴明,晴明的身体竟然出乎博雅意料之外地冷。这让博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将晴明按在自己胸口,不停地喊他。「晴明、晴明,醒来啊晴明……」
就在这个时候,博雅听见了轻细的铃铛声音。这让他下意识地将晴明给护在怀里。他还来不及看清楚,一双白皙纤细的手,已经伸进博雅的视线范围。
博雅还在抱怨,晴明已经拍拍博雅抱着自己的手臂,要他放自己下来,博雅虽然很不甘愿,不过还是乖乖听话地将晴明给放了下来。
晴明在博雅身边,轻轻地靠着博雅站着,他微笑着看蜜蝶亲吻公主,博雅看得脸红,他转头问晴明,「晴明,这……」
「今天公主应该会醒过来吧。」晴明眨眨眼睛说:「这都多亏了博雅帮了大忙。」
「我?」博雅讶异地摇头,「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啊!我只是……」
晴明微笑,那边蜜蝶已经起身,博雅刚才因为避嫌也因为害羞,所以刚才一直是偏过头去的,直到看见蜜蝶,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头。
没想到会看见公主略带红润的脸颊。
「咦……」博雅惊讶地转头看晴明。
晴明朝他眨眼,然后相当自然顺手地牵起博雅的手,「好了,我们走吧,蜜蝶。」意外地冰冷。
「晴明……」博雅看着晴明,晴明没有转头,只是让蜜蝶步履轻盈地在前头领路,博雅默默地握紧了晴明在自己掌心的手。
第六章
回到晴明宅邸以后,晴明像是很疲倦似地说他想休息一下,博雅也因为整夜没睡,所以就和晴明一起休息。
两个人一路睡到下午,博雅才醒了过来。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蜜虫端着茶过来,像是算准了自己会醒来似地。
「博雅大人,来点茶吧?」蜜虫朝博雅笑着问。
博雅转头看自己身边还在沉睡的晴明,回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一切,自己完全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唯一知道的,是晴明昏倒了。
几乎没有看过晴明那模样……
博雅忍不住伸手去碰触晴明的手,虽然没有早上那样冰冷,温度却还是低得让人心惊。博雅从蜜虫手里接过茶杯,「谢谢……那个……」
「有什么事情吗,博雅大人?」蜜虫相当有耐心地站在博雅身边等着。
博雅看看晴明,「……他……还好吗?」
「主人只是需要休息,不会有事情的,请博雅大人放心。」蜜虫微笑,「如果博雅大人想吃点东西,蜜虫去拿来?」
「不用了,我想等晴明一起吃。」
博雅微笑了一下才回答,蜜虫也报以微笑,「那蜜虫先下去了。」
在蜜虫离开以后,博雅才又转头,他凝视着沉睡中的晴明,胸口轻细地抽着疼痛。
他想起自己在被那个妖怪攻击的当下,胸口像是炸开一样发出的白光,那是什么,为什么会那样?
边想,博雅边忍不住揪起自己前襟,要不是那道白光,自己早就……
晴明翻了个身,发出轻哼声,博雅伸手去碰晴明看起来还有些苍白的脸颊,晴明又「哼」了一声,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抱歉,吵醒你了?」博雅并没有拿开自己的手,他只是捧着晴明的脸低声问。
晴明眯着眼睛,看起来还有些迷蒙,「……没有,你醒很久了?」
「比你早一点而已,喝一点茶?」博雅边说,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晴明看了一眼,然后微笑,「不,你喝,蜜虫端来的吧。」
博雅看着晴明坐起来,他自动自发地将晴明揽进自己怀里,明明满肚子疑问想得到解答,面对着这样的晴明,却什么也问不出口。
晴明大方的靠在博雅怀里,像是相当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那是护法。」
「嗯?」听见晴明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博雅完全不明白,晴明在博雅怀里转身,他仰头,朝博雅眨眼,指尖轻轻点住博雅的胸口,博雅突然明白过来。
「等、等一下,那是你……」博雅紧紧握住晴明的手。
晴明眨眨眼睛,讲话的时候如往常般一派轻松,「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放在你身上的,以防万一而已。」
以防万一……而已!!
博雅看着晴明微笑的模样,他忍不住低头,吻住那张还有些冰冷的嘴唇。
晴明没有抗拒,他只是静静地,又闭上眼睛。
……我知道那是什么,护法,我在书上有看到过,虽然正确的做法,只有阴阳师们懂得。
那是用生命来保护别人的力量,因为护法只会在最危急的时候启动,所以布下护法必须要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才能抵挡可能发生的危险。也因为护法必须消耗施放者相当大的生命力与精神力,所以只能够发动一次。
若要重复发动,那么就会危及施放者的性命。
博雅像是不愿放开晴明似地亲吻着他,这是他头一次隐瞒晴明。没让晴明知道自己明白护法是怎么样的一个咒术。
……晴明,你这样毫不考虑地用你的性命来保护我,而我……又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今晚月色真美。」
晴明被着长衣坐在廊前,手里仍然端着酒,博雅因为担心他,所以并没有坐在晴明对面,而是紧紧靠在他身边。
晴明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呐,是一种共存。」
「共存?」博雅重复了一次晴明用的词汇。
晴明浅笑,「人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跟这次的事件有关?」博雅问。晴明很干脆地点头,「是。」
博雅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亲眼见到的鬼怪,光是想,就足以让他浑身战栗,他忍不住伸手环住晴明。
晴明抬头看博雅,他当然知道博雅担心自己,也该是跟他说清楚的时候了,否则接下来他一定会更……
「博雅,你觉得人与天地,哪一方力量强大?」
晴明的问题,让博雅感觉奇怪,「自然是天地吧。」
「嗯,的确。」晴明点头,「我们现在呐,就是在跟天地的力量对抗。」
「啊?」晴明的话,让博雅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他有些心急,「我不懂,晴明,你说清楚。」
晴明微笑了下,他喝干了酒,轻轻将酒杯放在地板上,发出轻细的声响。
「你昨晚见到的,就是失踪了的女官彩衣。」
「咦?」博雅简直不敢相信。
晴明看着夜空,讲话的声音像是在叹息似地,「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呐……」
「她做了什么事情吗?所以才……」
「蝴蝶的翅膀,感觉得到痛,你知道吗?」晴明突然又换了个话题,让博雅又愣了一下,博雅摇头。
「……不知道。」
晴明偏头,「翅膀被碰到的话,蝴蝶会很痛的,特别是翅膀上的鳞片又被抹下来的话,拿人来比喻,也许就像是在手臂上狠狠划一刀吧。」
「那跟彩衣有……」
「我想,她碰了蝴蝶。」这一次,晴明很干脆地说出了猜測,「她大概是碰了蝴蝶吧,而且,不是普通的蝴蝶。」
「不是普通的?」
「庭院里的那棵樱花树,很美吧。」
又是一个让人完全无法跟上的跳转话题,让博雅正想思考却又硬生生被打断。晴明笑了一下,「还记得我们遇上百鬼夜行的那天晚上吗?」
晴明继续跳接其他话题,「那一次跟你解释过所谓的龙脉,记得吗?」
「……记得,但是这……」
「那整座山头的樱花都是位于龙脉上,而龙脉力量最强之处,则是在皇宫里。」晴明说,「庭院里头那棵樱花树,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晴明朝博雅眨眼问,博雅于是努力开始回想,那棵树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啊,只是茂盛了些,粗壮了些……
看博雅想得很辛苦,晴明轻轻笑了起来,「秋千。」
「……秋千?」博雅睁大了眼睛。晴明伸出自己的手臂比了比,「正如同我刚才说,蝴蝶的翅膀是有痛觉的,树木也是。你想想,若是有人在你手臂上绑了秋千,你的手臂会怎么样?」
博雅看着自己的手臂,「……会受伤吧。」
晴明点头,「因为那个秋千长久挂在枝干上,已经不只是伤害到树皮,那根树干已经枯萎了。」
「……所以?」
「生气了。」晴明很干脆地说:「我说过,龙脉上的一切生物,都会比其他地方来的有活力,换句话说,就是容易聚集灵气,树木在过了一定岁月以后,也同样有灵气,当然其余生物也都是。」
听着晴明的解释,博雅渐渐明白了晴明的意思,「你是说……这一次的事情,是因为惹了它们生气?」
「是。」晴明又一次很干脆地说:「若这事件发生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或许还好办,但偏偏是发生在皇宫,又是春天。」
「春天?」
「樱花盛开的季节,樱花力量最强的时候。」晴明像是轻轻叹了口,「博雅,我再问你一次,人与天地,哪一边力量强大点?」
博雅看着晴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晴明现在要对抗的,并不单单只是鬼怪的力量,而是……
晴明看着博雅,「我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像跟鬼怪那样硬来,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做。」
「那……但是,这跟公主有什么关系?」博雅很快地想到公主。
睛明微笑,「秋千,是公主答应才绑上去的吧。」
「这也太……」博雅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这一连串诡异的事情,竟然会是从看似那样简单而不起眼的小动作发生。
晴明苦笑,「所以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同化。」
「……同化?」
这个词汇,让博雅有些害怕。晴明随手,从怀中掏出那个已经破掉了的式神纸人,「我让它吸了我的血。」
「晴明!」博雅惊叫,他猛地向后退。所以、所以自己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妖怪吸晴明的血,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这、这样下去晴明会……
「博雅,你冷静一点。」晴明知道自己用的方法很激烈,不过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他伸手朝博雅挥了挥,「博雅?」
博雅这才又缓缓地靠近晴明坐了下来,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紧紧地把晴明抱进怀里,「晴明,那就不要……」
「怎么可能,虽然我跟那男人没什么交情……」
晴明贴在博雅胸口轻笑,而现在的博雅满心牵挂晴明的安危,也没心情去纠正晴明的用词,「可是你这样不是、不是……」不是用自己的命在……
「既然做了,就要做完。博雅也是这么想的吧?」晴明也轻轻抱住博雅。
博雅猛地捧起晴明的脸,「但是你会有危险啊!」
「我有你帮我,不是吗?」那样近的距离里,晴明朝博雅微笑,「我会让我们两个都好好的,还是说……你不相信我?」
你明明都已经在我身上下了这样的护法了,你明明已经那么清楚地告诉了我人和天地之间力量的差距,而现在你还要我相信你有余力,能让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危险?
博雅几乎是痛苦地去吻住睛明还想说话的嘴唇,晴明默默地闭上眼睛,并没有抗拒。
直到真正了解,博雅才明白过去这一段时间,晴明都是怎么样独自面对的。他突然明白过来,当初自己在跟晴明说这件事情,要他看看的时候,晴明脸上的表情,原来……
那是明知危险,却还是……
晴明,晴明,晴明……我想守护你,即使我清楚自己所能做的并不多。
我该怎么做,才能减少你受的伤害?
我……
***
是夜,月缺。
身上仿佛还感受得到那样紧紧攀住自己的力道,仿佛还感受得到那样缭绕在自己耳畔的吐息,仿佛还听得到那样诱惑动人的低喃。
博雅并没有入睡,他只是静静地拥着刚才还在自己怀里,与自己分享激情的晴明。晴明看起来睡得很沉。
月光很清,很淡地散落进卧房。
博雅轻轻翻身,好把晴明抱得更紧一点。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可以像这样的那么在乎、那么想要去为一个人做些什么。
他一直在想。
关于晴明说的那些事情,关于人与天地,关于伤害,关于所有一切。
晴明轻轻哼了一声,博雅低头看着唯有这种时候,才会安分窝在自己怀里的恋人。
像这样的与鬼怪打交道,一向不是自己的能力范畴,而每次每次,总有晴明会告诉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帮忙,然后自己照做。
我从来没有想过,关于失去。
整个皇宮,都为了公主终于醒过来而欢欣鼓舞。虽然虚弱,不过公主已经可以进食,也已经可以做简单的交谈。晴明又去看了公主,也跟御医确定了公主目前只需要多休息,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女官们按照晴明的吩咐,将公主移到别的房间休息,同时也按照晴明的吩咐维持房间的原状。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应该可以解决,在那之前,仍然请大家晚上不要靠近这里喔。」
晴明微笑着这么对大家说。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晴明宅邸相当忙乱,分不清楚究竟是人或者是式神,仿佛在准备着什么祭典似地,博雅本来想帮忙,却被蜜蝶委婉地拒绝,想问在准备什么,却又没有人回答自己,到最后,博雅只好有些郁闷地窝进睛明的书房。
晴明的书房一向是个神奇的地方,书卷随意散落满地,偏偏晴明又不准人收拾,说他自有他摆放的理由。
明明应该是寂静无声的书房,却每在博雅走进去以后,就仿佛会听见某些啐啐的低语,明明没有风,却又会突然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博雅在书房里头踱步,虽然一夜没睡,现在的博雅却完全没有睡意,他满脑子想着晴明今天晚上会怎么如他所说的解决这件事情。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照字面上的解释,晴明的做法已经很明显,他让彩衣吸了自己的血,但是接下来呢,彩衣现在很明显地是招来了蝴蝶的怨恨,而蝴蝶和庭院中的那棵樱花树,仿佛又有着什么关联。
庭院中的樱花树,和最初他们去的那个山丘遍野枯萎的樱花树的唯一关联,就是同样位于龙脉上。
那天的情景,还让博雅余悸犹存。
……总是有些怪异的感觉。
博雅试着去思考该如何把这些事情连接在一起,却偏偏怎么想,都感觉像是少了一个环节似地。他边想边有些烦躁地随手去翻睛明放在桌上的书卷,里头讲的是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仿佛是咒术、历史之类的内容。
晴明去皇宫里头了,说是要为今天晚上做准备。博雅本来也要一起去,但晴明却要他留在这里,等到时候到了,晴明会让人来通知他过去。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博雅不停地思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