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对儿女总是疼爱的。」他只能这麽说,同情的安慰应该不是她所需要的。
「但是我让她失望,我无法做到她所希望——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无聊。」她喝完最後一口牛肉汤。「走吧!去吃豆花,这里有一家传统豆花很好吃,我可以一口气吃两碗。」
岳青岚随著地起身。
「实在令我惊讶。上回你才饿得昏倒在街上,现在却像个无底洞似地怎麽也填不满。」
☆☆☆
岳青岚又在一旁看著唐吉祥吃了两碗豆花,并且替她付了帐。
「我可以自己付。」唐吉祥抗议道。
他笑。
「没这回事,说好你只请我吃午饭,接下来的一切开支当然都由我负担,这是礼貌。」
「美国人很在乎这一套?」唐吉祥不以为然地说。
「我是中国人。」
「只能算半个吧?」
「我父母都是中国人,我也在台湾出生,是名副其实的中国人。」
「但是你在美国这麽多年,思想方面该被同化了不少吧!」
「思想这种东西很难说,没有人规定中国人一定要怎么想,美国人又该怎麽想,不是吗?」岳青岚微笑。「我还是相信血统,在美国的每一天我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各方面跟他们不同。」
他们走出豆花店,唐吉祥想著自己待会该去哪里。回家吗?还是漫无目的地闲晃?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舍,尽管她经常在外游荡,但毕竟都是一个人,几乎不曾有过可以轻松谈心的朋友,岳青岚是第一个。
「你——你很忙吧?要帮忙伯父处理他的事业。」她呐呐问道。
「还好。」岳青岚简单答。
「那我请你看电影好不好?光是吃那麽寒酸的午餐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唐吉祥抬头期待地问。
「你不是说那对你而言是大餐了吗?这就够了。」
唐吉祥闻言难掩失望之情,岳青岚见了,浅浅一笑接著说:
「你已经依约请我吃饭,不需要再耿耿於怀。至於看电影我不是说过其他开支都由我负责吗?所以你可以选择看哪一部片子,但钱一定要由我来付,这一点我坚持。」
唐吉祥脸上是纯然的喜悦。
「还说你没让美国人同化。」她斜眼看他,微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我是有选择性的。」岳青岚挑高眉毛。「好的传统加以发扬光大,不好的绝对不学。怎么?还要不要看电影?」
「当然要!既然让男士付钱是一种礼貌,我也不好还礼,你说是不是?」
岳青岚笑道:
「想看哪部片子?还是想看两部?」
「绝命追杀令。」唐吉祥忽然迟疑,笑容也不复灿烂。「如果你想知道如意在哪里,我会告诉你,让你去找她。」
☆☆☆
「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的,到旁边坐著好不好?」贺鹰风对兴致勃勃蹲在一旁执意帮忙的唐吉祥说,当然他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其实是唐如意。
「我——我只是想帮忙……」
「不用了。」贺鹰风拒绝道:「你是女孩子!又不懂修车,能帮什么忙?还是去做自己的事,不然就到外头走走逛逛。这里虽然不比市中心,也有几间服饰店,莉娟以前就经常在那儿买衣服。」
「我不想逛街!也不需要买什麽衣服,我——」唐如意嗫嚅地说:「我可以帮忙递工具给你们,如果你嫌我碍手,我也可以帮林泰或……」
「唐小姐!非常谢谢你,只是我们的工作实在不需要什麽帮忙。」林泰忙说。
「来帮我吧!」林德在另一头喊,唐如意於是立刻跑过去。「你需要我帮什么忙请尽管说。」她微笑说。
「呃……」林德抓抓头。「那——那就请你替我拿著这个漏斗,好让我把机油加进油箱里。」他红著脸对如意微笑,一副痴了呆了的模样。
唐如意立即照办,并且跟林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偶尔还发出愉快的轻笑。
贺鹰风试著不去理会店那头传来的轻言细语和笑声。林德那家伙自许是女性的保护者,他不想让那女孩难堪,所以才不只一次站在她那头跟他唱反调,既然这样就由他去啊!理他做什麽?
渐渐的,他感觉那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烦人,尤其是一阵阵的轻笑。他们把这里当什麽了?泡沫红茶店?给人喝茶聊天的地方?
贺鹰风的脸色越来越差,眉头也越皱越紧,可惜其他人都没有察觉,而等他们发现时却个个一副饱受惊吓的表情。
贺鹰风不晓得自己在气什麽,就是心烦地把老虎钳往地上一扔,发出的声音让在场的三个人不是瞪著眼就是张大了嘴。
「林德!你给我专心做事,别摸鱼了!」他吼。
「老板!我是在做事啊!你也看见的,还冤枉我。」林德委屈地辩解。
「哦?你是在做事啊?我还以为你在跟小姐聊天呢!在我看来比较像是那么回事。」
唐如意被他的神情跟语气骇得几乎是张大了眼睛跟嘴巴,她实在不曾见过这麽喜欢吼叫的人。
是不是她害了林德?她想帮忙却耽误了他的工作,影响了他的办事效率。
「很抱歉,我不应该和林德说话……」唐如意开口,却被贺鹰风粗鲁地打断。
「我说过修车的事你帮不上什麽忙,只会碍事,你偏要搅局!」
「老板,你怎麽这麽说?唐小姐她并没有妨碍我什麽啊!她只是……」
贺鹰风再度打断林德的话。
「你做你的事,其馀的少操心!」他接著对唐如意说:「你真想帮忙就跟我来吧!有比较适合你做的事。」说完便转身往楼上走。
惊魂未定的唐如意迟疑了会,就要跟上去,林德叫住她。
「你真敢上去啊?!唐小姐!你不怕……」
「怕?怕什麽?」她皱眉。
「呃——没什麽,不过——我跟我哥就在楼下,万一——万一有什麽事你就大声喊,我们会立刻上去,好不好?」
唐如意其实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些什麽,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後一步步往楼上爬。
他要她帮什么忙?为什麽林德看起来一副担心的模样?
似乎没时间让她多想,楼上传来贺鹰风不耐的吼叫声。
「你究竟要不要上来?干什麽慢吞吞的?」
唐如意於是加快了脚步。只是,由於紧张,心跳几乎也加快了一倍。
☆☆☆
看见贺鹰风手中的剪刀,唐如意发出一声尖叫,既尖且长,贺鹰风则诅咒著,搁下手中的东西过去捂住她的嘴。
「你这是干什麽?我不是杀人魔王,只是想要你帮我把头发剪短一点。」他咬著牙说,跟著才放开手。
「剪剪头发?」唐如意手抚著胸,深呼吸道:「你要我替你把头发剪掉?」
「剪短,不是全部剪掉。」
「可是你想剪头发该去理发院啊!我没有学过这个,我不会……」
「我讨厌去理发院,而且我没那麽多时间。」贺鹰风不耐地说:「怎麽样?你到底肯不肯?不用管好不好看,只要修短一些,很容易的。」
「我——我真的没有把握……」唐如意犹豫著。
「拜托!又不是要你参加发型设计大赛,只要把过长的头发剪掉就可以了嘛!」
「这……」
「是你自己说想帮忙的!现在让你帮忙你又不肯?」贺鹰风又吼了起来,唐如意吓得忙点头。
「好,好,我帮你剪,不过——我真的不敢保证……」
「没人要你保证什麽。」贺鹰风说著,把剪刀递给她。「这把应该可以吧?」
「这么大?」唐如意瞪著那把大剪刀。「这种——看起来像是剪布用的。」
「剪布用的不能拿来剪头发吗?我昨天翻遍了所有的地方才找著这一把。」贺鹰风又想咆哮。女人真是上帝造来考验男人耐性的,一丁点细节都要计较,他怎麽就不知道剪刀还分什麽剪头发、剪布,或是剪烧饼油条的?
唐如意看脸色听口气也知道他又要发脾气了。男人实在是最最缺乏耐性的动物,她并没有说错话不是吗?这明明是一把剪布用的剪刀,又大又重,而他却要她拿这笨重的东西来替他修头发,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剪就剪啊!头发可不是她的。唐如意於是搬了张椅子并示意贺鹰风坐下。
「我要开始了,你别乱动喔!」她说,卓著剪刀的手却不断发抖。别说她没剪过任何人的头发,就算她是个有多年经验的理发师,拿著这种不顺手的工具也会觉得别扭啊!
「开始吧!别拖拖拉拉的。」贺鹰风说著,脱了上衣就要坐下,唐如意一声惊叫,剪刀差点没离了手飞出去。
「你——你想干什么?」她往後退。
贺鹰风疑惑地扬起眉。
「怎么了?不是要替我修头发吗?」
此时林德偕同林泰冲了上来,林德并且一脸惊愕地指著贺鹰风。
「老板!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居然想对一个弱女子下手,亏我跟哥哥死心塌地跟了你这么久,真是——真是枉费!」
不仅林德指著地骂,就连林泰也以不赞同的眼神看他,贺鹰风霎时一阵冒火。
「你们这是做什麽?搁著楼下车行不管全跑了上来,闲著没事干啊?」
「你这个样子还有脸大声说话?」林德怒声道。
「我这个样子?」贺鹰风低头看看自己。「我这个样子有什麽不对?难道穿著衣服剪头发,让头发全沾在衣服上才对?」
「剪头发?」林德咳了咳,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你是说——你脱了上衣是想——是想剪头发?」林德乾笑著,在一旁的林泰则拉著他往楼下走。
两个宝贝蛋离开之後,贺鹰风才发现唐如意神情有异。他嘲讽地笑道:
「原来你也以为我对你意图不轨。」
唐如意脸红地低下头。
「放心吧!我对黄毛丫头没什麽兴趣,你很安全。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开——开始什麽?」唐如意的声音还有点抖。
「开始剪头发了。」贺鹰风嘴角扬得更高。
☆☆☆
唐如意的首次剪发秀终究没有成功。
她闭上眼睛剪下第一刀时便剪破了贺鹰风的左耳,几滴血珠摘了下来,吓得她又一阵尖叫,剪刀也掉落在地。
「对——对不起!我——」唐如意急忙由口袋里掏出面纸想替他擦拭,奈何双手颤抖不已,慌得她眼泪都掉下来了。
贺鹰风叹气。
「只不过是个小伤,甚至不怎么痛,用不著哭。」
「你——你在流血——」晶莹的泪珠一颗接著一颗滑下她的脸颊。
「流这麽点血死不了的,上回我妈几乎剪掉我一只耳朵呢!」贺鹰风站起来,见她依然不断啜泣,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拜托你别哭了好不好?没什么大不了的,血都已经不流了。」
「真的对不起,我说过我不行的,你偏偏——」
「我没怪你,只要你快点擦乾眼泪,否则阿德看见又以为我欺负你。」
唐如意用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有没有药膏?我替你擦——」
「不用了,这麽个小洞根本算不上伤。」
「不行,一定得上药。」唐如意坚持。
「我说不用——」
「一定要!」
这个女人真烦,烦得他几乎冒火。贺鹰风一脸不耐地转头,却望见一双满含坚毅与固执的眸子。
这个女人或许胆小,但遇著她认为对的事情可是丝毫不肯妥协,怎麽也要坚持到底,这点实在令他讶异。
终於,他无奈地点头。
「好,擦药就擦药,桌上有药膏,去拿过来吧!」
唐如意露出笑容,转身就要去拿药,谁知匆忙中双脚绊了一下,多亏一双结实的臂膀将她拦腰一抱,才免去她跌倒在地的窘境。
「谢谢……」唐如意开口,才注意到那双结实的手臂就横在她的胸前。「你——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你站稳了?」贺鹰风问。
「我站稳了,快把你的手拿开啦!」唐如意又羞又急。
贺鹰风放开双手,唐如意立即奔向自己的房间。
「喂!我的头发还没剪好呢!」贺鹰风喊。她是怎麽回事?刚才还坚持替他擦药的,这会儿却跑了。
「我不会剪!你还是上理发院吧!」唐如意跑回房间并关上房门,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久久才恢复规律。
第六章
唐吉祥难得地窝在如今只有她一个人住的房间,她甚至在发呆了十分钟後叹了长长一口气。
唉,怎么这麽烦?心里一片乱,却又不知道为什麽,她曾几何时也变得这么像女人了?
这些天来岳青岚几乎是天天约她出去,说是要多了解有关如意的事。结果呢?吃饭、逛街,看电影、夜游时却不见他提起有关如意什麽事,久了,心思不细的她自然也感觉奇怪了。
难道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如意现在在哪里?否则为什麽不开口问?只要他问,她会告诉他的。
经过这麽多天的相处,她对岳青岚的为人有了较深入的了解;这样一个人,老实说真的很适合如意。
岳青岚气宇轩昂,如意纤弱可人,他自信却不自傲,恰好可补如意害羞怯弱的个性,怎麽想都合适。
唐吉祥又叹口气。早知这样,又何必让如意离家出走呢!任老妈替他们拉红线,那麽她这会儿也许已经有个妹婿,现在这么一团乱的情形也就不存在了。
这麽想又让她觉得心里一阵难过。
如果岳青岚真跟如意结了婚,那她这个做姊姊的再也不能跟他闲聊、斗嘴、看电影、吃小吃,那不合礼教,也不应该。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岳青岚是她唯一的朋友,尽管她很纳闷他何时才会问起如意的事,却总是无法拒绝他的邀约。
唐吉祥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然依恋起有人陪伴的感觉。以前,即使是在大学时期最热闹的四年,她还是有三分之二的日子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校园漫步,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爆笑电影,她可不曾觉得寂寞、无聊,现在是怎么回事?全不一样了?
唐吉祥有点慌,她其实并不喜欢对任何人产生习惯的感觉,那会使人脆弱,而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脆弱这种情绪,太恶心、太不健康了!她再怎麽样也不会让自己走到那步田地。
所以,是该和岳青岚认真谈谈的时候了。问清楚他的心意,然後带他去找如意,接下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失落感像浪潮般向她涌来,呛得她鼻子酸酸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大小姐!岳先生来了,正在楼下等著。」门外传来王妈的声音。
唐吉祥应道:
「知道了。请他等一等,我马上下来。」说完,她跑进浴室朝脸上泼了拨水,对镜子里的自己扮扮鬼脸才下楼。
☆☆☆
「怎么了?你今天似乎不是很开心。」看完电影出了戏院,岳青岚看著唐吉祥说。
「你从哪一点看出我不开心了?」唐吉祥问。
「这麽有趣好笑的片子,换做平常的你早就笑翻了,今天却视而不见似的,你说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岳青岚微笑盯著她。「说说看嘛!你在心烦什麽?」
看了他半晌,唐吉祥说:
「找个地方坐下好吗?我想喝点东西。」
岳青岚表情讶异。
「我的天!你的心情一定很差,我从没见过你这麽客气。」
唐吉祥给他一个白眼。
两人找了一间挺宁静的咖啡屋,唐吉祥带头走到角落的位子坐下。
「你的心事很见不得人吗?干嘛躲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岳青岚把桌上的饮料单递给她。
「谈事情嘛!静一点好。」唐吉祥正考虑自己该喝什麽。
「一杯招牌咖啡。」岳青岚对服务生说,并问她:「你要喝什么或吃什么?」
「我想喝冰咖啡,又觉得水果茶也不错。」唐吉祥蹙眉说。
於是岳青岚交代服务生冰咖啡跟水果茶各来一客。「还要什么吗?」他又问她。
「一客黑森林蛋糕和一客海鲜被萨。」唐吉祥这会儿可没再多想。
岳青岚对服务生重复了一次,待服务生走远後才笑道:
「说起吃东西,你的心事就消失了?」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心事,只是要跟你讨论一些问题,一些早就该说清楚的问题。」她说。
「哦?我们有什么事该谈而没谈吗?」岳青岚双手在胸前环抱,一派悠闲。
「我妹妹如意啊!你忘了?」
「我知道你双胞胎妹妹叫如意,怎麽了?」
「怎麽了?都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