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下油腻的假发看着,毕黎柔认出了他。昆丁本来都没有认出,但她不知怎地,远在调查庭的另一头、在检察官的盘问进行之间,她竟认了出来。她大概是魔鬼的化身吧。
“我希望民众也满意了,”昆丁皱起眉头。“我并不满意,可是也无计可施,判决如果是谋杀,那后果将是我们负担不起的。”
“我们做了必须做的事。”亚穆说。
“要不是她让我们变成了傻瓜,或许我会更喜欢这个结果。”
亚穆微微一笑。“你是指画作那回事。”
艺术品专家魏乔治爵士坚持那幅画至少需要两天才有可能完成,而且拒绝相信那是一位女性的作品。结果,好几位执法人员奉命再去毕夫人的画室,拿回更多画作来加以证明。说完那斩钉截铁之判断的一个小时之后,乔治爵士被迫把他的判断吞回去。
“乔治爵士的表现有点蠢,”亚穆说。“不过,他总算有点良心,并勇于认错。终于承认那幅静物是毕夫人的作品,而且从主题的描绘和它的笔触看来,都需要高度专注的心灵状态。”
亚穆终于也承认错误,至少在他的内心里。他没有考虑到那幅没有干的油画所代表的意义。在那间画室里,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造成的破坏,而非她的创造。他太过注意她火爆的脾气……如此的充满热情。
他让情绪污染了客观观察的能力,这是不可原谅的过失。他很气自己,也生她的气,一切都是她造成的。然而,他的表情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问题在那瓶墨水,”昆丁说。“如果她没有杀他——”
“她显然没有。”
“你本来并不这么确定。”
“我不必确定任何事,她有无杀人跟我要完成的工作一点关系也没有。”
“如果她弄翻墨水瓶不是要保护自己,就可能是要保护某个人,”昆丁仍然坚持。“或者你能同意,那瓶墨水早就在那个没有任何笔记本、纸张,甚至连一枝笔都没有的地方。你告诉我,这要怎样解释?”
“有可能是毕樊世本来要拿去别的地方,随手一放却忘记了,”亚穆耸耸肩。“可能的解释太多了。”
“但无法解释她的状况,这女人脑筋实在太快、太聪明。”昆丁的表情若有所思。“总让人忍不住要猜测。她‘真的’认为毕樊世的死是意外吗?那么聪明的女人,会没有看到连我都明显看到的事吗?”
“这有关系吗?”亚穆把假发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问题解决了,我们的秘密没有外泄,你那些贵族朋友不会因为谋杀案而遭到难堪的调查,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下手的很可能就是我这些贵族朋友之一,”昆丁闷闷不乐的说。“虽然我受到很多限制,正义似乎也遥遥无期,但我倒很想知道是谁害死他。”他双肘置膝,身体前倾。“难道你不想知道?对于这瘟疫般的事件,难道你没有一长串的问题想要得到答案?”
有,亚穆心想。他想知道那受诅咒的女人今天怎会认出他。这件事,甚至比他做出少见的误判,更让他困扰。他文明的一面说,因为艺术家的观察力比常人敏锐,所以能识破他的伪装;但迷信而野蛮的一面则相信,这女人能透视男人的灵魂。
他对野蛮的自己说,没有任何人、即使是他,可以阅读另一个人的思想与心灵。他确曾发掘出各种秘密,但那并不是魔法,他所凭借的是多年经验与自我训练出来的精确观察力,以及从人的声音、表情和动作解读事情的技巧。所以,他一向小心,从来不让任何线索轻易暴露自己。然而,她似乎察觉到……某些东西。一如过去这个星期,他不知怎地让欲望凌驾了理智,竟以某些未知的方式,让她渗入并看见了他。
他一点也不喜欢“不知怎地”和“未知的方式”所暗示的失控。曾经,十年以前,一个女人削弱了他的意志和理性,那代价他到现在还在偿付。他不能冒险,让毁灭再次发生。他会去参加毕樊世的葬礼,做做表面功夫,然后就返回欧洲。这一次,他要彻底忘记她。
所以,他大声地说:“不,我一点也不好奇。事情解决了,我们的麻烦已经过去。我很满意。”
第四章
毕樊世的葬礼在调查庭的第二天举行。艾司蒙伯爵参加了葬礼,并和其他人一起回到屋子。他表达了哀悼与慰问,并说明尼克可以待到毕太太找到新的仆人取代邓家夫妇。
她礼貌地婉拒了,并哀伤地确信,她的婉拒应该正如伯爵的意。他恰到好处的言语和态度,绝无丝毫过度的疏远或亲切。但是,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意,好像他们之间有一堵看不见但摸得到的冰墙。
当她继续解释贺德鲁会从办公室调人给她用时,大维和菲娜同时坚持她借用他们的人。菲娜和大维争到快吵起来时,在一旁跟昆丁爵爷谈话的兰福特公爵做出了裁决。
“一星期以来,艾司蒙的仆人已经熟悉了你的要求,”公爵大人说。“他继续留任对你造成的困扰应该最少。而我认为你受到的困扰已经够多了,毕太太。”
“有道理,”昆丁同意。“我认为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黎柔瞥见可能是愤怒或厌恶的情绪在艾司蒙的眼中闪过,但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说话了。
“没问题,”他低声说。“反正我即将返回巴黎,这些对我都毫无影响。等这里的事情安排好,尼克再去找我就行。”
她看看德鲁,后者正顺势点头。谁也不敢反对兰福特公爵,大维把脸转开,连一向什么都要抗争的菲娜也乖乖闭嘴。
黎柔抬起下巴,迎视艾司蒙带着魔力的蓝色视线。“看来我只得服从多数人的决定,”她说。“可是我对这样滥用你的慷慨,真的很过意不去。”
他只用了些不着边际的言语将她斥为无稽,不久便离去了。
可是他并没有把那股寒意带走,甚至还添加了一些绝望。她再次感觉到自从多年前在威尼斯的那一夜之后就不曾有过的痛苦、而揪心的寂寞。
尤其,在得知艾司蒙帮了她多少忙之后。德鲁拿出调查庭的详细报告,她才领悟到,如果不是昆丁爵爷在背后主导,她可能会有多么可怕的下场。
她想向艾司蒙表达感激,也预先练习了简短但精心准备的说词。问题是,那堵冰墙在她能开口之前就把她截断了。如今,她猜想他的帮忙只是出于绅士风度,法国人比较爱护女性,当然他的贵族出身也使他觉得有义务帮助比他不足的人。但是义务尽到,他便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瓜葛了。
她不应该感到惊讶,也大可不必生气或伤心。兰福特不也一样吗?公爵大人显然很不愿意他的儿子大维,以及好友的女儿菲娜,跟一个蠢得嫁了个酗酒吸毒、最后害死自己丈夫的布尔乔亚女画家,有更深的牵扯。他的表现是那么的清楚,甚至这两人的家仆都比毕黎柔高贵,所以不该来到她家工作。让那外国人的卑贱仆人照顾她就够好了。
讽刺的是,兰福特并不知道他的顾虑有多正确,也不知道她正在付出的代价。狂乱地想拯救自己和保护德鲁,她并未仔细思考隐藏一桩谋杀案所必须付出的心力与结果:那是彻底的孤立,随时随地必须注意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生怕有任何闪失被人发现,或更糟的,被那不为人知的杀手发现;除了这些,还有最可怕的:良心的啃噬。
她不敢直视朋友的眼睛,看见任何人都怀疑他们。她希望客人赶快离开,却又害怕他们离开后的罪恶感与恐惧。等她的客人终于离开,筋疲力竭使她昏睡了一夜,甚至连梦都没作。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则不得安宁。她完全没有胃口,也无法工作。每个敲门、每个车声,她都认为是昆丁要来逮捕她,或者杀手要来杀她灭口。
她诊断自己为歇斯底里,然而这情况一直持续,带来无数的恶梦,可怕到她不敢入睡。
终于,调查庭过去一个星期之后,她告诉尼克她要去附近的圣乔治教堂,最后又习惯性的来到教堂旁的墓园。也是埋葬樊世的地方。
她订制的墓碑还没有放上去,只有薄雪复盖的一抔新土,以及一个简单的记号。她无法哀悼他,那太虚伪,吸引她来这里的并不是哀伤。
她怨恨地看着那堆土。不管死活,他都仍在折磨她。要不是他,她不会这样愧疚、焦虑、凄凉的孤单一人。
“是谁呢?”她小声地质问。“谁再也受不了你了呢?他可能不会受到惩罚呢,你知道,因为,呃,我是那么该受诅咒的聪明。用一些墨水,去掩盖……那味道。”
这时,她突然想起来。
艾司蒙……将近一年以前……若丝夫人画像的揭幕酒会上,一个多小时前搽的香水,他仍闻得出确切的成分。
啊,冰墙的来源原来是这样。
“他闻到了毒药,”她自言自语。“不只是墨水,他也闻出了毒药的味道,他一定认为——”她看看四周,老天帮忙,她竟然落到在墓园里自言自语。
接下来呢,发疯而被关起来?
那是艾司蒙相信的吗?他相信她是一个只因为盛怒就杀死丈夫的疯狂女画家吗?
然而,艾司蒙曾经帮她,而她以为……
不,她什么也没以为、什么也没想。她瘫倒在他的怀中,就不再想了。
因为他来了,那是她离开诺伯瑞庄之后就想要的。她或许是逃走了,那是她的身体在做应该做的事,可是她的心不管。她心底的邪恶想要她不应该要的。她想要他追来,粉碎她的意志……带她远走高飞。
她浑身一颤。可耻的弱点。在那悲痛而困惑的一刻,以及看见他来到的如释重负,她的控制力和理智碎成了片片。
观察力敏锐无比的艾司蒙肯定感受到她的愧疚与恐惧,并立刻做出她谋杀亲夫的结论。他找昆丁来,不是要帮她,而是身为外国人,昆丁是他认识、唯一跟内政部有关的人。他从来就不是要帮她。
老天,她怎会这么笨。然而,她会误认艾司蒙的动机一点也不意外,她随即苦涩的想。她从一开始就在自我欺骗。在疯狂的慌乱中,她隐藏了最严重的罪行.目的是拯救自己的生命,以及宝贵的事业,同时阻止德鲁。因为她知道德鲁如有任何疑问,必定会追查到底,在他心中,正义才是最重要的,友情或爵位都会被抛到一边。
总而言之,她果真证实了樊世的话:有其父必有其女。她果然像她父亲一样,不是好人。
十年前跟樊世犯下那让人羞惭的罪行之后,她再次沉沦,无可救药地堕落了。而由于先天的弱点,她将继续堕落,直到地狱的极限。
她觉得,这比绞架更为可怕。
所以她快步离开墓园,召来一辆出租马车,吩咐载她前去内政部所在的白厅。
“快一点,”她决断地命令后,又对自己说:“在我还有决心的时候。”
☆☆☆
进入昆丁的办公室时,亚穆的表情有如天使般静谧,虽然五脏纠结。在伦敦多留一个星期是一大失策。如果他在调查庭后立刻离开,就不必在接到昆丁的紧急通知之后前来这里,昆丁的信上写着:“毕太太在我这里,尽快过来。”
亚穆对女士鞠躬,爵爷要他在她身边坐下。他选择窗前的位子,本能地知道即将被告知的事愤不会很愉快。她周遭的空气早已紧绷到发出嗡嗡叫的声音。
“我很抱歉必须再让你痛苦一次,”昆丁说。“可是让艾司蒙知道你的故事,会很有帮助。”他看着亚穆。“我已经向毕太太解释,你偶尔帮助我们处理一些事情,而且绝对可靠。”
内在的结更加抽紧,亚穆只点点头。
毕太太瞪着昆丁桌上绿色的纸镇。“我丈夫是被谋杀的,”她平直地说。“我做了很不对的事,我破坏了现场的证据。”
亚穆看着昆丁,后者点点头。
“我想夫人指的应该是那瓶墨水。”亚穆说。
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你早就知道,可是从来没有说。”
“墨水大多放在书桌,很少放在床头。然而,你丈夫也可能例外。”
“你知道那是我放的,所以你认为——”她的脸红了。“那没关系。墨水是我放的,”她的字字强调使软帽上的缎带都抖动了。“用以掩饰氢氰酸的味道,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服用鸦片过量致死。”
她稍停过后又说:“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我必须让樊世的死亡像个以外。我没有杀他,但如果大家知道他是被谋杀的,我不认为会有任何人相信我无辜。”
“你那时并不知道邓太太精神失常。”亚穆说。
“我担心的不是她,”她不耐烦的说。“我很清楚意外死亡的调查,跟谋杀的审判是非常不一样的两件事。若是后者,官方会上天下地调查一切,而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她全神贯注地转头看着他。在那苍白得有些不寻常的脸上,金色的眼睛好像得了热病,熊熊燃烧。
“我的本姓不是杜,”她说。“那是后来改的,我父亲是白樵纳。”
这几个字像在室内开了炮,房间开始旋转,但是亚穆没有动,表情也没变。
她就是多年前雷多看到的、躲在楼上的那个女孩。十年了,但亚穆记得很清楚。
他去找白樵纳,想找另一个人报仇。那次拜访之后,亚穆展开一连串疯狂的行动,自己也差点死亡,身侧还留下了疤痕,常在某事激起那些黑暗的回忆时,隐隐作痛。
但他很少想到白樵纳,那人只是他达到目的的一个中间者,短暂的拜访、迅速离开,事情就过去了。然而,事情并没有过去。天下事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亚穆心想,这就是命运,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身体和表情容易控制,声音则很难。
完全不知道自己投下了炸弹,毕太太继续用那铿锵有调的声音说:“你们或许不认识他,但他在十年前的这个星期被人谋杀。他的敌人替政府省下审判和吊死他的费用。他是个罪犯,偷窃政府的武器,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我听说政府还得知他很多罪状,勒索和奴隶买卖只是其中很小的部分。”她的视线回到纸镇上。
“我们已经收集很多资料,”昆丁假装向亚穆解释这些他们早已知道的事。“我们的人会同威尼斯警方正要深入调查时,白樵纳意外身亡。”
“那不是意外,而是谋杀,”她说。“但是当局应该很乐意摆脱他,也不想浪费钱寻找谋杀他的人。”
一如当局也不想寻找谋杀毕樊世的人,亚穆想。但根据报告,白樵纳是酒醉失足,掉进运河里面。他不可能是被谋杀的。他清清楚楚地指示雷多和默罕不可以杀他,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会听话。真是的。
“无论怎样,”她继续说。“家父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知道如果大家发现我父亲是个罪犯,我的事业就完了,不管我有没有杀害樊世。大家都会相信白樵纳的女儿像她父亲。”
她若没被吊死,也一样无法生存,亚穆心想。不管国家如何文明,父母的罪孽,子女经常无法逃脱。然而,她还是来找昆丁坦承。可是,同样希望樊世被判意外身亡的昆丁,并没有劝她相信她丈夫确是意外身亡,反而找来他的头号干员。
“我被找来做什么?”亚穆轻声问。
“毕太太希望有人调查她丈夫被谁谋杀,我同意她的要求。”昆丁回答。
但,她并不希望亚穆在这里。他感觉得到在她心中跳动与累积的愤怒,以及状似平静的海面下的危险暗流。“你找我,肯定不希望这是公开的调查。”他说。
“没错。”爵爷说。“我已经解释,如果碰上棘手的状况,我们经常找你协助。毕太太很清楚这件事可能为各方带来尴尬。”他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看来,我们并没有太多选择。”
夫人的下巴高抬,缎带抖动。“我并没有向昆丁爵爷隐瞒,我丈夫的魔爪并不限于下层社会。他有一种腐化的影响力,特别容易吸引天真的年轻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丈夫、妻子或父母希望他死掉,许多可能是上流人士。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