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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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囚犯-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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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需要同情,也懊恼没有更谨慎的选择用词。他关心的语气使她疼痛。“但我很清楚要找到那凶手的机会十分渺茫,”她说。“但樊世的情形不一样,凶手可能是我认识的十来个人之一,是我曾经奉茶或一起吃饭的人。我尽量要自己理性,然而我见到每个人都会想起同样的问题。老是想着:‘这人是凶手吗?’那是很可怕的情况。”
他转过身来,与她对视着。“我很了解两件没有解决的谋杀案压在你的心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虽然,在我来说,人生多半无解。然而,我们的个性很不相同,不是吗?”
那凝视使她内心翻搅,好像秘密都有了生命,纷纷跳起来想避免被穿透力十足的蓝光扫到。
“我的个性跟手边的困难毫无关系,”她说。“除非,你对我是否杀了樊世还有驱之不去的怀疑。”
“我一开始就认为你不应该是凶手,现在,经过了一段时间,更已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唯一的疑点是墨水,但你已经解释清楚了。”
如释重负的感觉强烈到让她有点尴尬,他是否相信她不应该这么重要。可是,它徘徊不去……一如“他”也徘徊不去。然而,他还是看到她太多秘密,她只希望他不要挖掘出来。
“这使事情稍微简单,”她鼓作轻快的说。“一个嫌犯排除了。”
他微微一笑。“剩下数千人,我们可以把昆丁爵爷删去吗?”
她点头。“如果是他,他会设法要我相信我是疯子说瞎话,并且把我送进疗养院。”
“我们有进步了,去掉了两个嫌疑犯。那我呢,夫人?也许我趁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从诺伯瑞庄赶回伦敦?”
“别傻了,你没有任何动机——”她停下来,双颊烧红。
他来到沙发前,双手背在身后,俯视着她。太靠近了。空气沉重起来,变得太热,而且似乎因为紧张而即将爆出火花。
他故意让沉默拉长,那压倒性的寂静使她更无所遁逃地、强烈的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有,欲望。”他极其轻声的说。
那两个字在她心中激起邪恶的轻悄回声,然后好像在整个房间里回荡,魔鬼的轻声细语,嘲弄着她。
“我们要假装事情不是那样吗?”他问。“观察力最强的你,要假装没有看到那么明显的事实吗?”
“这个讨论毫无意义,”她不自然且紧张地说。“我很清楚你没有杀他。”
“可是我的动机那么强,我觊觎他的妻子。”
“你永远不可能愚蠢到那么极端。”她看着双手。“对任何人都不可能。”
他的轻笑使她抬起头。“杀你丈夫的确不是达到目的、最聪明的手段。”
“何况这么直接未免太过粗糙。”
他的蓝眼闪闪发光。“你希望我直接一些?”
“我希望我们讨论‘罪案’的本身,”她说。“那是你奉命——管它原因是什么,来处理的。”
“我会处理的,我保证。”
“那是我唯一的欲——要求。”
“当然。”他轻声同意。
“那么,”她把汗湿的手在腿上的裙子擦着。“我们从哪里开始?”
“卧室。”
她的手不动了。
“那里是第一现场。”他说,声音里不无打趣之意。
“警方已经搜索过屋里的每一寸,”她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当真想在两个星期之后还有什么新的发现?”
“若有任何发现也要由你告诉我。你跟死者住在一起,而我跟他只是点头之交。能把你丈夫的一切,他的朋友、他的习惯告诉我的,只有你。何况你还是一位艺术家,你卓越的观察力使你成为这次调查的最佳伙伴。”
两个星期以来,黎柔的脑袋里都是各种问题、猜测及理论,她观察到许多事情,但从未得到任何满意的理论。她早有心理准备,定要充分合作,并坦诚且全面地说出她的观察。所以,发现自己竟然不愿意陪着此案的调查员前往樊世的卧房,她真想责骂自己。这是重要的正事,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艾司蒙已经走到门口,在那里等她。
黎柔起身。“应该没有人看见你进来吧?”她的声音似乎微微发抖。“如果——”
“我知道事情的轻重,对英国人来说,外表就是一切。”他说。
她几乎想跳上去勒死他。“外表?”她几个大步来到门口。“这是嘲弄或讽刺?我发现这两样你都很擅长。事实上,依我的观察,你更重视‘外表’。”
她等他开门,但他只对她一笑。“不知你指的是哪一次?在调查庭乔装成治安官的那次吗?”他轻声问。
她眨眨眼睛。“我的天,你怎么知道我看出来了?”
“我正要问相同的问题呢,连昆丁都是我用原本的声音去找他说话时,才认出我的。”
“我不是很有把握,我只是……猜测。”
“不,你是感应,”他代为更正。“这其间有点差别。”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我的观察力很好,你刚才也说了。”
“那让我非常不安。”
“该你了,先生。你又如何知道我知道了?”
他耸耸肩。“也许我会阅读他人的想法。”
“没这回事。”
“不然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降成令人不安的耳语。
黎柔同时发现她并未觉得他有移动,可是他已经更为靠近她了。
她伸手握住门钮。“我想我已经引向我不想去的路。”她低声说着,将门拉开。
她大步朝楼梯间走去。
第五章
    亚穆十分清楚,毕夫人正拚命想相信他的动机是完成调查。如果,他举止谨慎,她就不必那么拚命。而他有太多理由,不该招惹她。
首先,在调查中与伙伴(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有所牵扯,就是最愚蠢的事。
第二,根据他的阿尔巴尼亚荣誉感,她父亲的死,他还没有补偿她。也许他的手下并没有杀死白樵纳,可是他们使得白家毫无防卫,替不知名的凶手开了方便之门。保护毕夫人不受眼前这件谋杀案所害,以及找出谋杀她丈夫的凶手,成为亚穆弥补十年前之疏忽的方式。利用她美丽的身体满足他的欲望,等于是在伤口上增添侮辱。
最后也最重要的理由是,她很危险。自从离开巴黎,她就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出现,甚至导致他失去理智地来到伦敦。然后,她如此强烈的扰乱了他的情绪,使得他不只犯了错,还是个很愚蠢的错。最最严重的是,她可以看穿他,虽然不多,但已形成很大的问题。
然而,他还是想要她,而且程度比以往更甚。
因此,他的举止不仅毫不谨慎,甚且刻意发出性感的诱饵,想要破坏她严密的抗拒,测试他诱惑女人的能力;正巧展示她多么危险,即使他根本不需要更多证据。
即便此刻,当他跟着她上楼,他想的不是犯罪现场,而是她诱人的身体。
黑色简直太适合她,而这件肩部和袖子都很夸张的丧服更呈现出她美好的曲线。斜纹布料拥抱她丰满坚实的胸脯,束着她纤细的腰肢,再往下释放给长裙下美好的臀部。
亚穆看过无数穿着衣服和没穿衣服的女性,从来都不曾动心。他对欲望并没有免疫,他也不希望自己没有欲望,因为有想要的东西才能带来得到之后的快乐。
然而,想要她则是邀请灾难上门。但,当这份邀请产生,他绝对无法抗拒。
主卧室附近靠墙的桌上有一盏油灯,灯光映得她头发中的金丝闪闪发亮,也点亮了她眼中的光芒,俱其他地方则陷在阴影之中。这就是欲望:漫无理性的黑暗中一抹不确定的光。
他拿起油灯,开门,让她先进入房间。
“请把灯放在床头几上,”她说,声音冷淡而不友好。“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可看,肯定比你上次来的时候更没东西了。”
“让我借由你的眼睛看出去,”他说,把灯放下来,走过去站在壁炉旁边阴暗的地方。他很懂得隐藏自己,虽然面对她时比较困难,但是只要他处理得当,她很快就会忘记他在现场。“告诉我,你注意到什么。”
她静静站了片刻,四下看了看,显然也正力图镇定下来。他心想,不知是这房间、或者他本人使得她如此困扰。
“最奇怪的是‘整洁’的感觉,”她终于说。“屋子的大多数地方是如此整洁,令我觉得我不在的这两天樊世一定都不在家。问题是,这其中又有两个矛盾之处。一是他的衣服并没有他在外面玩乐一夜之后那么绉,以及浓重的臭味。二是,厨房里的酒瓶太多。”
她的声音已不再那样锐利,姿态也放松了些。亚穆猜想,她的心理早有准备,而且要说的事情也早已组织妥当。
“樊世不喜欢一个人喝酒,”她继续解释。“我所能得到的结论就是:他那一个晚上做的事情不是他平常做的。可能性一是他找了个人来一起喝酒,但他们没有把屋子弄乱;二是他一个人在家喝酒;三是他出去了,但是没有胡作非为。”
她像有什么目的般走到床尾。“我设想的可能是,他带了一个女人回家,这女人也许有事后清理场地的习惯。可是,我又找不到他带女人回来的迹象。我不在的时候,他带人回来过。但是他还有脸到处说是我不让他上我的床。”
她停了几秒钟,继续往下说时声音冷如冰。“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我也不必假装。我并不在乎他到处说,我宁可成为狠心的妻子,也不要变成没有道德的女人。毕竟我们讨论过的,缺乏道德可以毁掉我的事业。我对他的妓女也没有意见,毕竟宁可他去糟蹋她们,也别弄到我身上来。”
“然而,事情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吧?”亚穆问道。他很想管好舌头,然而他又必须知道。她那冷漠又讥讽的言词把他的心思逼回威尼斯,以及被他毫无保护地留下的女孩。她结婚将近十年,这表示父亲死后不久她就嫁了。后来的岁月使得她看破世情,变得如此偏激。这种事当然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然而他就是觉得是自己的错。
“当然,事情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她说。“我嫁给樊世的时候才十七岁,而且深深为他着迷。我相信最初几年他应该是忠诚的,发现他衣服上的香水和胭脂那年我二十岁,但我也是过了一阵子才真正觉悟到他的出轨严重到怎样的程度。”
她转头面对他。“这是程度的问题。偶尔的情妇,我想大家都可以接受。然而,樊世是一头野猫。这些跟后来的酒和鸦片一样,都弄到胡作非为的地步。人总有个底线,至少我是有的,为他而赔上自己,这种殉道行为不是我的风格。”
“我最受不了那种自我牺牲。”他说。
这话引发了似有若无的微笑。“我也是。可是,有些女人毫无选择。他从来没有打过我,如果他打我,我不知道我会怎样。反正他没有。不过,我一旦张开眼睛,看清事实,事情该如何处理就很清楚了。”
“更好的是,你还有你的工作。”
“的确,那是很少男人愿意容忍,更别提鼓励的。所以,樊世其实也有他的优点。当然,这是我的观点。我的确有得到……一点补偿。我敢说你从别人那里大概会听到很不一样的描绘。”
亚穆很了解她描绘的毕樊世,他所着迷和不解的是她。她显现的并不是樊世的优点,而是她为了忍受这桩婚姻的多方面才能,和韧性。碰到毕樊世这种人,很多人早就崩溃了,可是她不让自己被毁灭;她甚至还有办法看到那个恶棍的优点,并给予他完全不值得受到的尊敬和喜爱。
然而,她的心中自有一把正义的天平衡量一切。她甚至相信再坏的恶人都不应该被谋杀。就这个案子,亚穆认为死者罪有应得,但她真的不知道毕樊世坏到什么程度。跟樊世一比,阿里巴夏都可以被称为圣人了。
“但是,你应该看得出他的优点,”她说。“你曾花很多时间和他在一起。”
探听的口气,亚穆是听得出来的,他的本能立刻警觉起来。“只有几个星期,”他不经心的说。“他是个不错的玩伴。”
第六章
    进入麦海伦的房子不到五分钟,亚穆就见到了名单上的三个人,其中两个:顾邦肯和薛本尼伯爵正在争取海伦的注意。交换过几句场面话,亚穆决定把海伦让给他们。活泼美丽如她,仍不足以取代他真正想要的人。
两个可能的嫌犯忙得不可开交,眼下又无足以让他分心的女士,亚穆把心思放在兰福特公爵的继承人艾凡瑞身上。这位高大英俊的侯爵跟此地格格不入。
他状似跟一名红发的芭蕾女伶调情,好显得宾至如归,亚穆却很确信这位爵爷的心不在这里。男人若想讨好欢场女子,眼中的神情不该那样萧索。
他们在毕樊世的葬礼中见过面,亚穆不难开始攀谈。爵爷既然不想在这里,要引他离开那位女郎、甚至这场聚会,就更容易了。半个小时后,他们已在圣詹姆斯区的一间俱乐部共饮一瓶红酒。亚穆技巧地将话题从挂于壁炉上方那幅康纳罗的风景画聊到艺术,再引向绘画技巧被艾凡瑞赞不绝口的毕夫人。
“她的厉害不只在技巧的表现,”年轻的侯爵说。“而是从画里面洋溢出来的画主的个性和人格。你记住我的话,总有一天,她的人像画会变成无价之宝。我将不计代价地弄到一幅,画中是谁都无所谓。”
“她不可能没画过你吧,”亚穆说。“你毕竟是她家的好朋友啊。”
艾凡瑞瞪着酒杯说:“她一直没有时间。”
“致上我的同情,”亚穆说。“她也没有时间给我。我几乎都要放弃了,直到凯洛夫人告诉我,她最近并没有新的工作。”
“圣诞节前不久,她画完薛本尼夫人之后,就没有再接新的工作。毕夫人告诉我,她来伦敦之后一直忙碌,因此想要一段长时间的真正休息。”
“我不知道这事。”为什么画家本人和凯洛夫人都没有告诉他?“我还以为我终于可以排到时间了。但毕夫人离开了诺伯瑞庄,我当然也追着她赶回伦敦,结果等着我的竟然是检察官和陪审员。但是,我对我的行动绝不后悔,要不是我这么虚荣、这么贪心的想得到这幅画像,我也不会在她很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刚好赶上。”
“那对她来说,一定很可怕。”侯爵转着手中的酒杯。“我到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才得知消息,那时凯洛夫人已经在那里了,我对毕夫人能帮的最大忙就是不要烦她,并要大家依照她的要求,暂时保持距离。我相信大家都好奇得要死,但也尊重她的意愿。”
他抬起头。“很怪,对不对?上流社交圈对圈子里的人都很少如此体谅,何况圈外的人。说来或许势利,但她终究不是我们这圈子里的人。”
亚穆试着猜测保持距离的这些人有多少真的是出于尊重,又有多少是因为恐惧?毕樊世知道太多人的太多秘密,人们可能担心他的妻子知道自己的私事。不知艾凡瑞听到的是请求,或是威胁。
“朋友能尊重她的隐私真好。”亚穆说。
“坦白说,我很高兴避开了调查庭。看见她被逼问,我会发狂。”侯爵手中的酒杯转个不停。“家父说你第一个作证,随后立刻离开。”
“我认为那是当时的情况下最聪明的方式,”亚穆说。“除去她可敬的律师,调查庭里的不是老的就是很普通的人,我是她众多崇拜者中唯一在场者,我希望陪审员专注于过程,而不要分心去猜我是不是她的情人。因为你和其他的绅士都‘保持距离’,我变得很……可疑。”
艾凡瑞伸手拿酒瓶。“我觉得不管谁在那里,你都显得可疑。你有些太过特别。”
亚穆当然很清楚,他也感觉到这话是探问的开头,也很好奇艾凡瑞想挖掘什么。
艾凡瑞没说,亚穆等待着。
侯爵重新倒酒,而亚穆仍然沉默时,艾凡瑞下巴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没有恶意,”艾凡瑞的声音有些紧张。“我相信你一定注意到女性经常围绕着你。即使你已经很习惯,也必定会发现——”他放下酒瓶。“唉,我真是不会说话。”
亚穆的表情只呈现轻微的好奇。
“我以为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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