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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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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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很快走到了床榻前,他俯身看着我,让出烛光映射的角度,那样仔细地端详我,好像我随时都会消失。
我没有躲开,也端详起他,胤禛已是个真正的帝王了,他脸上的神情明白地彰示着这一点,强烈地以至让我忽视了岁月给他留下的痕迹。
“你为什么一点也没变老?”他的脸上写满困惑,“为什么……月琦,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以为今天大殿上,你想救的人是我。”
我的脸上一定显露了惊慌的神色,不然胤禛的眼角不会紧眯成一条线。我转过头去,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月琦,我恨他,你知道吗,我真的有些恨他。为什么额娘、阿玛、还有你,每一个我珍视的人眼里都只有他,为什么?月琦,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从平静到激动不过短短数秒,在那难以抑止的暴戾之下涌起的是令人心酸的味道。
他抓着我的肩,迫我向他望。
“不,不是的……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回答,摇着头。
他突然紧紧抱着我,说:“月琦!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朕什么都能给你!”
是吗,胤禛?
泪珠顺着我的面颊,滚烫地滴落在他的手上。
第三十章 韶华空度
    胤禛没当上皇上几日,也许都不用知道他对朝臣们、他的兄弟们做了些什么,只需看看我这个小小佛堂的变化,就能让人感受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古话。
从某一天开始,慧儿就不再来了,在后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洞里,去追问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下人的行踪,就如同问一只蝼蚁的来去,悲哀地让人感到可笑。
但我还是问了,然而答案也不外乎她被派往了别处——我不需要知晓的别处。
于是,我只能稀里糊涂地接受了新来的,叫作静儿的姑娘。
现在,宫里的人都开始叫我姑姑。胤禛,你说我一点儿没变,也许只有你这样看吧。
将前朝的宫女长久的留在宫中,谁都知道是件怪事。胤禛,你想好怎么处置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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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元年的三月,早春并没有给紫禁城带来多少暖意,胤禛也只是刚刚定下了新制,所有人都还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新的命运。
“皇上吉祥。”胤禛理佛是出了名的,他到底彻悟了几分释家宏宇博怀,风云恬淡之心?我着实不敢猜测,却能够理解他需要这种信仰帮助平息一个帝王,一具血肉之躯的燥怒,去寻求内心的安宁。
沏茶,然后陪着他诵经,直到他想走的时候。
屋里的梅花已经快要谢了,胤禛起身看时,怔怔地有些发楞。
我换了新茶热热地奉上。他接过喝了一口,幽幽地说:“月琦,你知道宫里的女人带发修行,还可以有别的出路吗?”我还来不及细想他话里的意味,却已猜着是该处置我的时候了。
忙不迭跪下,一时脱口回道:“圣祖生前曾对月琦说过,若他百年之后,便随月琦去留。月琦已没有亲人,若留得宫中,只盼能像苏麻姑姑一般青灯长伴;若终需出宫,天下之大相信总有月琦可去之处。”
不防胤禛一阵冷笑,“你倒是求得少。”听得人心里一阵发怵。
他随即又缓了缓口气道:“朕不过是希望你做几日‘太真’,再在这‘感业’堂多住几日便可。”
“啊!皇上。你这是……祖宗家法,国礼人伦,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我直慌得口不择言。
胤禛看着我的样子,竟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他弯下身子,越靠越近……
“朕当然知道,朕为了你……”他厉色一现,欲言又止。摇摇头,脸色慢慢一转,直起身不过慢慢喝茶。
我忍不住道:“杨玉环、武媚娘,皇上难道不怕祸水殃国吗?!”
话音刚落,胤禛“哗”地摔了茶盅,一下站起来,甩手就走。
“姑姑!”静儿吓得在胤禛走后,声音还是哆嗦的。她快步跑来搀起满身水渍的我,见我脸色异常,也就不敢再多说半句了。
思前想后一夜,最后写了恳请让我给圣祖守陵的奏文,清早一起来,就让静儿托了今日当差的小太监,去偷偷地请示向。皇上跟前的人准了,才给悄悄递了去。
胤禛看了,据说当场给烧了,回信的人传了句没头脑的话“朕自有安排”,许只有他和我才知道那安排的是谁。
四月初二,胤禵奉旨留在了遵化守陵。皇太后此后推病,已有三日没准皇上前往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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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暑往,不过也就几日光阴,其时胤禛仍是初登大统,偶至佛堂,面上必是隐隐带着倦色。
或静坐喝茶,或备案抄经,日日劳心国事,他的字却越写越好。再随手涂的东西,被他揉了,等到走后,我照样让静儿拾起来收着,只看着那些字的面上,总舍不得扔。
九月的一日,静儿引着几个小太监边进来边道:“姑姑,宫里送了日常用的器物来。”
我忙吩咐给几位公公打赏,收下东西清点。
再一细看竟是满满一大篓子,原来的例份都多了好些,一个茶杯,便有粉彩、珐琅、青花几种色样。
正奇怪呢,听得其中一位公公说:“这是造办处新进的东西,高公公说让姑姑看着喜欢的随使。”传了话便要走。
我急道:“公公请留步,这么许多,月琦着实用不完。既便再多两件留给主子们来时用,也怎么都够了。”
“那……”
“您看,我挑个几件,多的还是要烦请各位公公……”
这在宫里当差的都是机灵的,佛堂本来就小,哪里放得了这么多东西,小太监们又比不得那些有官品的,,送他们些或可偷出去卖了,多少也能贴补点家用。
我转身去看那篮里的,只见珐琅彩是在白瓷胎上直接绘出的一枝幽兰,烧得极其清丽雅致,全不似西洋进贡的铜胎质花瓶那般艳俗,让人一见即喜。
遂伸手拿起那茶碗细细端详,这花色和韵致……突得心里一动,脱口便说:“这个是八爷督造的吧。”
几个小太监一听都是面面相觑,只一个反应快的:“呦,姑姑说的可不是,这造办处还不都是内务府管着的,不是八爷倒是那位?”
我心下一转,想着今时不比往日,恐怕已是多言,不过一笑掩过,便留了那套珐琅彩的,让他们自去。
可不过第二日,宫里来上香的女孩儿们就都议论起了昨儿的大事——
“昨儿个皇上大发脾气了。”
“姐姐说的可是太庙那事?”
“可不是,皇上就为太庙新设的更衣帐房有那股子漆味,便让廉亲王、工部侍郎、郎中好多大人跪在太庙前整整一晚上呢。”
“阿弥陀佛,保佑我和姐姐近日不受责罚才好。”
转头下意识看了看静儿,却见她避开我的目光,略显局促。
是了,必是我那日无心的一句,可这宫里却有哪个不是有心的?
胤禩,深秋风紧,昨晚我已换了厚暖的被褥,这样凉的夜,你可受得住?
第三十一章 童言无忌
    雍正三年十一月初五,我看着静儿撕去年历上的旧纸,却不觉有任何留念。苏麻姑姑啊苏麻姑姑,你在这宫中平淡如一日的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知道你爱的人不是玄烨,可你又为何长留宫中?是不是只有当我和你一样老去的时候,才会明了。呵,当然,前提是我能等得到那一日。
“姑姑,你在笑什么?”从门前传来的是年轻的男声。
“三阿哥、四阿哥吉祥!”弘时和弘历都已长成英俊的少年。
如果不是他们的阿玛默许,我想这三年是不可能有他们频繁的来给这个佛堂一点生气。少年的朝气刹时点亮了灰暗壁龛下的房间,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我推开些窗,笑着给他们让坐。让静儿把桌前的水仙挪开,好腾出地方说话。
“静儿,别挪得太远了。”弘时先吩咐了,弘历接着说:“姑姑这儿的花就是比宫里的开得好,又香又婀娜,才是沾了仙气的。”
我正忍不笑道:“四阿哥如此恭维奴婢,奴婢可受不住……”却听弘时抢道:“皇阿玛吩咐了,不让您在我们跟前称奴婢的,我们也听着别扭。”弘历在一旁猛点着头。
我先前的好心情不知怎么的就淡了,随即道:“那是皇上的恩典,奴婢却不敢越了分寸。”
屋子里一时冷了场。
唉,何必谈这个人呢。
“我正想折几枝红梅,劳烦两位阿哥同去如何?”换个由头也好。
弘历一听,已然抢着说了:“这还要劳烦姑姑吗?外头怪冷的,我们去折了来,姑姑给看看好不好,不就得了。”说着拉了弘时就出去了。我忙让静儿一快儿跟上。
从雕框的窗格望去,鹅黄、宝蓝、酱紫的坎肩、长袍,映着那白雪红梅,可恨没有一架相机。
一会儿就折了两枝来。两个孩子硬要我猜,哪个是哪个摘的,还得评个高下。
他们又见静儿在给我使眼色,就起哄似得把她支出去了。
这折来的两枝梅,一枝花繁枝粗,形态张扬,似有华盖罩顶;一枝则孤傲独行,剑气清泠,别有一番意志。
我看着他俩略显期盼的神情,指着那华盖之势的说:“这个是四阿哥折的吧。”又转头对弘时笑笑:“三阿哥品味非俗啊。”
弘历听了直嚷嚷说,一下就让我给猜着了,不好玩。又说我偏袒弘时,说他折来得好。
我也不急着辩驳,笑着再望弘时时,却见他脸色有些异样。
不及深究,先哄过弘历,说他爷爷康熙最爱这等气势的形态,直把那小子乐的。
其实,两个孩子都很聪慧,弘历已然看得出日后好大喜功之势,他是个开朗热情的个性,从小到大如此,难得的是又很知分寸,怪不得人见人爱。
弘时自小却变化很大,他儿时很喜欢摆些公子哥的脾气,如今不再少不更事,脱了那凌厉的气势,却换上了皇家派头,且来得那样自然,让人不禁仰视。弘时性格内向,心思缜密,其实很有点像他阿玛。可能太像他阿玛了,所以胤禛不喜欢他。也许……还因为他有种天然的帝王气。
人太过扎眼,总不是件好事。
一会儿,众人坐定,静儿奉了茶点上来。我见弘时不语时总紧锁着眉,不由的问:“三阿哥有什么烦闷之事吗?”还不等弘时答来。弘历先“噗嗤”笑开了,“姑姑有所不知,皇阿玛要给三哥挑福晋呢。”
“哦,这不是好事吗?”我一顿,再看看弘时皱得更紧的眉头,试探着说:“是皇上订的人三阿哥不中意吗?”
他半晌没答上话来,弘历又忍不住插道:“也不知三哥怎么想的,皇上都拟了好几家了,也问过三哥的意思,可他总拿不下主意,皇阿玛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我听得一笑,“原来竟是挑花了眼不成,大不了挑一个做了福晋,别的中意的姑娘再做侧福晋也好啊。”
不想说到这儿,弘时顿时涨红了脸,从嘴里硬生生蹦出一句话:“若我要娶,只娶姑姑这样的!”
我见他全然不是在开玩笑,吓得忙把静儿支走。看来,只有我还把他们当孩子。
弘时还楞楞地瞧着我,直叫我不知怎么办才好。却听得弘历对着他三哥一声喝:“三哥!你今儿是怎么了?平日里,我们兄弟间玩笑也就罢了,你怎么在姑姑这儿也浑说!”
弘时索性不支声了,只咬着下唇干坐着。
我只重重地对两人道:“这事千万不能让你们皇阿玛知道了,出了这门谁都不许再提!”
起身送他们出去时,弘时故意拉在了后头,悄悄地对我说:“今儿个宗人府议定要革去八叔的亲王,已经送交皇上了。”
我顿时脚下一空,亏得弘时扶住。心想难道时日已经差不多了,老天真要让我将这些人的终途都看完了才安心?
弘历听见动静也跑了回来,一看我的面色再看看他三哥,已经猜着几分,“姑姑不愿意听的那些事,你说来做什么。”
“四弟,这几年,姑姑关心谁、想听谁的事儿,你不是和我一样清楚。难道只报喜不报忧才好?”
“好了,你们都别争了。先回去吧。”我心里烦了,终于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三阿哥,朝中近日终不会太平,你若一旦大婚,便不能再小孩子言行了。需处处谨言啊,千万别惹皇上不高兴。”
见弘时不搭话,弘历先急着道:“三哥,你怎么突然糊涂了,姑姑从前说的哪句不是应了的,你还不快答应下来。”
我心知他不愿意,他既看不管他阿玛的许多行径,又同情他八叔、十四叔的遭遇,身为臣子,弘时说些劝谏的话也是为他阿玛好,可如此这般,反更不能得他阿玛欢心。
不知弘时日后又是怎样的劫数在等……
第三十二章 乾坤顿明
    又过了一月,雍正三年的十二月,大孝三年已满,宫中各处开始张罗,换下帷幕,各宫也忙着把收着的东西拿出来,等过了正月就可以摆上。
旧来服侍的老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撤散离去。很快,皇上也要选秀了吧。
一日,李德全身后跟了个小太监到佛堂来,他这样当差的人无事不登门。如今胤禛自有带来的人伺候,不知他的日子过得如何。
不料他一进门,一句话不说,先给我行起了大礼。惊得我忙去扶他,只听他口中念叨:“姑娘无论如何受奴才这回礼,也让奴才走之前安了这份心。”
“这是从何说起,从来都是奴婢受得公公的恩惠提携。不想,如今连您都要走了,只剩我一个,了无生趣。”
“姑娘千万别,老奴这是千该万该的。”
一时说得两人都是无限感伤。
赶紧扶起他时,却觉得手里多了个纸团,又见他脸上不动声色,手上暗暗使劲。我遂也和着他不露响声,把东西顺势落到了袖子里。
晚间独自打开一看,写着:“三日后,姑娘门前菊花若一株未少,便是老奴已遭不测,切记佛堂外,右角门旁,排水渠下第三块青石,内有信函一封。若老奴安然出宫,自会带走信函,若不然姑娘看后自会明白。”
怀揣不安直等到第三日清晨起来一看,数了又数,还是十二株。又等到第四日,还是如此,心顿时凉了半截。趁角门未开,取了青石砖回来藏好。
不一会儿静儿来了,也无心应酬她,只推说身体不适,想静静,让她自去别处。急急关了门,去看那信。
既看了此信,老奴自然已不在人世,并有不得已之景况才叙及往事。
事情还要从康熙二十九年御驾亲征说起,当时皇上驻兵博洛和屯,噶尔丹夜袭军营,内得奸人所应,陷圣上于危急。
博库泰·;敏臻之子桓真,时为御前行走,他护着皇上骑锦云驎突出重围,追兵合围之际,主仆不得已互换了身份,由桓真引开敌军而去。
桓真奋力救主,终不敌而自尽于崖下,噶尔丹验尸即知其非圣上。两军之后皆失去圣上踪迹达半月之久。
后圣上和近卫失踪的消息走漏,一时只得对外称:皇上得疾回銮。
裕亲王外侄女额尔喀·;熙琳,时已是桓真的未婚之妻,她一人单骑,乔装寻去,由于迷了路,竟意外与圣上相遇。
两人互不相识,皇上以博库泰·;桓真的身份掩饰,熙琳则从未见过桓真,阴差阳错,皇上又身受重伤,熙琳一路保驾避祸,虽频频遇险,两人却大难皆度。此后圣恩眷顾,熙琳仍无缘识得真龙。
待到真相大白,两人方知桓真已为主尽忠。熙琳是个烈性女子,不肯原谅皇上欺瞒之事,此后更要随桓真而去,若不是太医说有了格格您,只怕……
自此熙主子再不见圣上,任凭圣上屈尊苦求……
裕亲王福全和博库泰·;敏臻又每每劝皇上以国事为重,后来的事就是格格都知道的了。
想当年熙主子曾说,若是男孩,便要叫母子双亡,免得日后,悔不当初!圣上虽嘱咐敏臻日夜看守,心内仍惧怕万一。
后来诞下的是位格格,皇上比得了阿哥还要高兴。因格格是初一生的,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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