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那个纪叔叔为什么说他是我的爸爸?」念祖躺在床上,棉被拉到下巴轻轻地问。
沈刚放下手中的故事书,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能欺骗孩子,不管那个姓纪的有多该下地狱,事实总归是事实。但这件事也不该由他来开口。
他凝视念祖天真而迷惑的双眼:「我想那是因为他很想当念祖的爸爸,你喜欢他当你的爸爸吗?」
男孩摇摇头:「我喜欢你当我的爸爸。」
沈刚微微苦笑,拍拍男孩的头:「我已经说了三个故事了,你该睡觉了吧?明天还要上课。」
「再说一个就睡!」念祖哀求地将故事书再度塞进他的手里:「再听一个我就睡觉。」
「不行!已经很晚了。」
男孩扁起嘴,泫然欲泣地瞅着他。
沈刚叹口气:「告诉叔叔你为什么不肯睡觉?」
「我──」他不太情愿地小声承认:「因为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作梦。」念祖坐了起来,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开始将他畏惧的梦境一个一个说了出来。
沈刚感到无助的愤怒和心扭绞似的疼痛!
林文豪所植下的伤害,不但在当时令他恐惧,更在几年之后仍不断侵扰着孩子的梦境!
还有念祖对自己身世的迷惑和自卑都使这男孩无法在睡眠中得到安宁。
这些都是他们成年人的错误和罪过,却由这个十岁的男孩来背负──一如当年的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念祖羞怯地承认:「我每次睡觉都会这样,可是如果我晚上不睡,到学校再睡的话功课就不会了。」
「这就是你成绩退步的原因?」
他点点头。
沈刚将男孩抱到自己的膝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和叔叔?」
「你们都很忙,而且心情不好。」
「我们永远不会忙到没有时间听你说话。」
念祖微微地笑了起来:「真希望你当我的爸爸!」他用力抱歉紧他的膀子。
「你知道吗?叔叔小时候也常常作噩梦,梦到坏人啦!巫婆啦!还有很可怕的大怪物,刚开始我也是吓得睡不着觉每天都没有精神,后来怎么样你知道吗?」
「怎么样?」男孩兴致昂然地听着。
「后来我每天睡觉时都把自己当成大英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只要见到坏人和怪物我就打败它!第一次打输了,可是第二次我就赢了!以后天天在梦里打怪物,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怪物都不见了,好可惜!」他笑着装出神勇的表情。
念祖无比崇拜地看着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男生本来就应该很勇敢的!作梦算什么?我们可以打败一切的!」
「那我要当圣战士!」他大叫,摆出大英雄的姿态:「在梦里打大坏蛋!」
「这就对了!可以睡了吧?」
「没问题!」男孩大笑,乖乖地躺到棉被下面,含笑闭上双眼,等着在梦里斩妖除魔!
沈刚回到客厅,关心叶罗的朋友们都已离去,夜已经很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叶罗已习惯在这种深夜里坐下来,喝杯淡淡的酒,交换彼此一天的心得,有时候甚至只是啜着酒,无言地坐着──就像一对结缡已久的夫妻一样──叶罗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她双手捂住头,静静的坐在她惯坐的角落里,小茶几里放着二杯不曾动过的酒。
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看着她,这些年,她从一个少女长成一个少妇,她瘦了却更显风韵万千。
他可以闭上眼在心里为她做一幅最详细的素描,她的每一条曲线,每一个动作,他比了解自己更了解她。
也比爱自己更爱她。
他的生命向来是贫乏的,因为他本身就是贫乏的。
童年里,母亲夜夜抱着他以泪洗面,在佣人房里渴望地望着大厅温暖的灯光。
秦泰和见了他总是黯然地拍拍他的头,塞给他一些钱,要他自己去买些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呢?他想要的是用钱买不到的关爱和温暖。
双生子待他很好,向来不把他当成佣人来看,但他却有自知之明地和他们保持距离,在学校里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孩子总是特别的,他必须肩负起保护他们的责任,用拳头打出来的墙是很难打破的。
有许多女孩向他示好,等到她们知道他不过是个下人的孩子后那种嘲笑和冷漠令他刻骨铭心。
那样的印记一旦烙上便是一生一世,他怎么也无法忘记那种遗憾的眼光,冷漠的话,彷佛次等生物似的待遇。
然后他遇见了叶罗,当年的她活泼开朗,阳光似的灿烂令人无法抗拒,她对他极为友善,丝毫不认为他的身份有什么不对,他的沉默有什么不好。
她接受他就像接受空气一样自然。
于是当雪农决心逃家,他毫无异议地跟随了她。
到了台湾,叶罗的家在一夜之间破碎,庞大的医药费,加上腹中的小孩,她细瘦的肩膀扛得好辛苦!
她有亲戚,她却骄傲地不肯接受济助,把房子卖了,自己在外过着三餐不济的生活。
他和雪农半强迫地要她和他们一起住,然后便是一堆的帐单、生活费在这之间挣扎着喘息。
八个月后她在半夜前往医院生产,他毫不犹豫地负起照顾她们母子的责任,在雪农的同意下和她一起搬到好一点的地方,以免伤害到孩子的成长。
他不曾向她要求过任何事,她却在她能工作的第一个月薪水中抽出一部分含笑交给他。
他感到愤怒和屈辱,她却坚决告诉他若是不收下便不能再和她一起生活。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事可以将他赶离她的身边,就算是他的自尊也是一样!于是他们彼此便在一起,过着主仆的生涯。
十一年来那份薪水一直像份枷锁一样扣住他对她的爱,他不能说,不能表示,只因为那份该死的薪水,只因他是她的雇员!
「念祖睡了吗?」她的声音蓦然响起。
他猛地回过神来,注意到她的疲倦与苍白:「嗯。你为什么不去休息?医生吩咐过你必须多休息的。」
「我睡不着。」她微微苦笑,注视着她自阴影之中走来,再一次纳闷他如此高大的身躯为休还能黑豹般的敏捷而不会显得笨拙。「他还好吗?」她有不自在地清清喉咙。
「他很好,今天的事使他有点失常,不过睡一觉就没事了。」沈铡走到她的旁边坐下,取起那杯酒微啜:「你不必担心他。」
「我知道,你把念祖照顾得很好。」她有些委屈地说道,想起今天念祖回来时怎么样都不肯离开沈刚,紧紧抱住他的膀子彷佛他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他注意到了。
「孩子受惊时行为异常是一定的,你不必放在心上,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大力水手。」
「大力水手?!」她哑然失笑:「我以为现在的孩子都比较崇拜金刚啊战士之类,上个礼拜他才说他长大要当忍者神龟。」
「假装我是大力水手还勉强可以,要我当乌龟还不如先杀了我。」他闷闷地答道:「你儿子有奇怪的兴趣!」
叶罗轻轻地笑了起来,想像不出沈刚打扮成一个特大号玩偶的模样。
「这样好多了。」他着迷地望着她。
「什么?」
「你笑起来感觉好多了,这阵子很少看到你笑。」他有些晦涩地回答。
「那是因为这阵子我找不到好笑的事。」她同样干涩,还多了许多的苦恼!她的生活不但是出大闹剧,更是一出令人痛苦的大烂剧!
「你打算怎么办?」他原本不打算问,但无法阻止自己开口,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下一步。
她干笑一声:「有人建议我乾脆带着念祖到国外避难,也有人建议我把他们二个照单全收,然后看他们哪一个最适合当念祖的父亲,你说呢?」
嫁给我。
他在心里嘶喊着,双手用力握紧了杯子。
她的选择里没有他。
对她来说他到底算是什么呢?一件多余的行李?或是一个她随时可以遣散的雇员?
他不知道他还可以忍受多久!
「沈刚?我在等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就像我和念祖的家人一样,怎么会不重要吗?」
只是还没重要到可以让你考虑到我!
他晦涩又伤痛地想着,如果这十一年来的努力只换得了一个家人的角色,他真的不知道还可以企盼些什么!
说出口是不是会有改变?
或者只是徒然把自己推离她的生活?
「那是你的生活,我不认为我可以给你任何意见。」
叶罗有几分钟的沉默。她到底期望些什么?期望他大声告诉她远离那些人吗?
沈刚不是那样的人,他只知道用事实来表示,却不会许下无谓的承诺,也不会用言语来表达他的意见。
她不知道她何时和会习惯这一点。
十一年来她总盼望他多说些什么,但他从未如此做过。
「那么我做任何的选择你都会支持我罗?」她忍不住试探。
他混身一僵,阳刚的脸上出现可怕的阴沉,他的话几乎是从齿缝中硬拼出来的:「我一向都无条件支持你的,不是吗?」
他起身将酒一仰而尽,克制着自己将杯子扔向墙壁地冲动,用力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身躯紧绷着停住。
「雪农要我告诉你,你父亲要求你快点找到对像,否则他会亲自来台湾帮你寻找妻子。」
奇怪的是她的声音听起来竟和他一样的紧绷。
沈刚愤怒地诅咒些什么,半晌才认命地开口:「随便你们吧!反正我的选择少得可怜!」
看着他充满沮丧颓废的身影,叶罗黯然地垂下头。
有什么用呢?
她又在做些什么?
她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她不知道,人的心彷佛一座迷宫,而她自己正是设下迷宫,却跌了设计图的那个笨人!
「第七章」
悠扬的小夜曲伴着浪漫的烛光,美味可口的食物和英俊迷人的男伴,这几乎是每个少女心中都会有的绮丽幻想!
但对叶罗来说,这却是一场煎熬。
面对纪天扬深情的眼眸,殷勤的举动和体贴入微的关心,她所感觉到的,竟只陌生的麻木和僵硬。
「你的胃口不大好。」他温柔地凝视着她:「食物不合口味吗?」
「不是。」她僵硬地微笑:「只是没什么胃口,太久没吃法国菜了。」
「那我们换家餐厅好吗?」
「不!不必了──我的意思是说这样已经够了。」她微微笨拙地解释,不希望再经历一次煎熬。
纪天扬叹口气,在她的脸上寻找往日的踪迹:「我们真的陌生了许多不是吗?今晚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引起你的兴趣,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我们都变了。」
「要怎么样才能再度恢复我们以往的亲密?」他急切地向前倾身:「告诉我!」
「真的有那个必要吗?」她摇摇头,对他的话激不起半点感觉:「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期望去换回流逝的岁月。」
「你还是无法原谅我当年的行为?」他黯然地垂下眼眸,无奈的表情使他英挺的外表看起来苍老许多。
她再一次摇头,平静地发现她曾以为占据她心中的恨皆已消失,留下的只有几许的怅然。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将怨恨抛开她也不明白,只知道当迷雾渐渐散去,她就清楚地知道了事实!
「我并不恨你。」
「那为什么──」
「因为没了爱,恨当然也就不存在了。」她实事求是回答。
纪天扬呆愣半秒,随即猛烈地摇头:「我不相信!」
「难道你希望我继续恨你?」
「不!但我无法相信你连一点也不爱我了!你不是那样的女人,你曾说过爱我一生一世的!」
叶罗睁大双眼,打心底开始同情这个男人!
他是这样的自私!
她很迷惑当年的她为什么一直没发现这一点?
「你不也说过相同的话吗?但你并没有遵守你的山盟海誓。」她平静地反驳,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遵守了!」他几乎要大叫:「这些年来我爱的只有你一个!」
「那Carol不是太可怜了吗?她嫁给你,而你却从来不曾爱过她,这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你一定要让她介在我们之间吗?你根本没办法原谅我当年和她在一起的事对不对?」他愤愤不平地指出:「你为什么不想想我呢?当年如果你不是半句话都不说就离开法国的话,我很可能不会娶她!是你先弃我而去的!」
「什么叫「很可能」?」叶罗悲悯地摇头:「你希望我留在那里供你做次级的选择吗?当然你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我不认为我还有必要留在那里为你扮演伤心的角色!」
「不!不会那样的!如果你那时候告诉我你已经怀孕了──」
「那我也只能当你的地下情妇,每天等待你的恩宠。」她悲哀地望着他坚决的脸:「你还不明白吗?就算我当时怀十个孩子也没用,你的眼里除了钱什么都容不下!现在你之所以会来追求我是因为你已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却没有一个你想要的孩子,你想要的是念祖而不是我!」
纪天扬沉默半晌,一会儿才不带半点感情地开口:「你真的认为我是那种人?」
「是你让我这么认为的,我别无选择。」
「既是如此,那我何不直接上法院?我有第一流的律师可以把孩子从你那里抢过来。」
她有一丝惊慌,随即冷静地将它掩盖。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所担心和害怕的──「那是因为你知道我的念祖是不能分开的,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会不惜一切和你周旋到底!」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他轻叹一声,无奈地摊摊手:「我们过去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想使我们之间演变成一场战争,我爱你!」
爱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一种附拾皆是的廉价品吗?
这样轻易的爱又能维持多久?!
「叶罗,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给我们彼此的爱一次机会!」他恳切地凝眸。
只是一次机会吗?
她在心里哀叹,却明白不能拒绝他,如果这是场爱情游戏,那么铁定不会是场有趣的游戏!
她无奈地点头。
「我那个秘书真的跟你非常非常的想像!」林文豪滔滔不绝地说着,浑然不觉叶罗有趣的眼光:「冷得像块冰!又硬得像块钢铁!我真是不知道我老爸干嘛非用她不可?
每次见了我都摆张脸给我看,好像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似的!」
「我有那么糟?」
他一怔,牛排哽在喉咙,他又呛又咳地喝了一大口水才将它冲了下去:「不是!」
他含糊地咕哝。
叶罗轻笑:「那些礼物都是她挑的吗?」
「对啊!挑得不好?」
「不!挑得非常好,我全都很喜欢,你的秘书是个很细心的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女孩子?搞不她是个又老又丑的笨老太婆。」
「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老太婆会让你这样注意的!」她看了看表:「你足足谈了她三十分钟。」
林文豪涨红了脸急急地解释:「你千万别误会!我可是一点都不爱她的!我爱的是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爱她来着?你这叫不打自招!」她调侃地微笑,心上一颗大石头终于放下。
他微微愕然,却又强硬地反驳:「我不爱她!我爱的是你,你认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该怎么去对待一个你明知永远不可能爱他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的心里已有了别的女人,他却不肯听从他自己的心,而一味地索求即使得到仍会遗憾的爱情?
又该怎样去对待一个明明不爱你,却又不肯接受拒绝的男人?
她思索着这些个生命中的难题,对自己的解答能力感到羞愧!
活到三十岁,却连十七、八岁的少女都比不上,她们至少懂得用眼泪和骄横的青春去对抗一切!
对她来说爱情不是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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