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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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有缘-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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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钟致生结婚,不单令我情绪突然的失落,还是为一种从此要离开章德鉴的恐惧与不舍,吞蚀我心。

曾几何时在人生战场上,携手抗敌,争取领土的好拍档,一下子待至和平,竟有种恋恋不舍、不愿分离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单来自习惯,更来自之所以肯困苦奋斗的坚忍。

世界不同了,大概已很少很少的两情眷恋,是为着一刹那相见,彼此交换的一个眼神。

这是个纯情不再的时代。

人们最真挚的感情,反而是在共同应付世途险阻、面对人情冷暖上头。

男女的情怀又似回复到盘古初开的阶段。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亚当和夏娃,他俩是并无选择余地的要衷诚合作、建设安乐天地。对方的条件如何只在极次要的地步,在相处过程中的,彼此关怀与互相照应,日积月累而成不可取代的感情。尤其甚者,一种不愿意失去依傍的浓烈感觉早已随血液的运行蔓延全身。

这种死生相许,建基于肯为对方苦干奋斗甚而牺牲以自保的层面上,正正是现代异性关系的写照。

我和章德鉴的确曾有过世间只余我俩,开山劈石,创造未来的历程。

直至我们踏出一条生路,冲出一条胡同,放眼世界,看到花花绿绿的人群,五光十色的事物,反而突然之间的起了一阵疏离与隔膜。

于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各自在接触的新天地内有不同际遇。

再不去怀念、去扶触、去亲近过往的感情缘起,那就快要淡忘一切,而成陌路了。

我怎么能迟至今日才觉醒呢?

然而,觉醒了又如何  






第31节

不是要向钟致生甚至向母亲交代,使我却步不前,问题的症结仍在于章德鉴身上。

他有挥懈蚁嗤母惺苡肭榛衬兀?br /》 
答案永不会有,除非我直截了当地去问他。

太难为情了是不是?

人最过不了的还是自己这关。

要亲手揭开一个媲美生死的重要答案,需要无比的勇气。

我的忠勇显然仍不足以负担自尊的破落与一败涂地。

最现实不过的问题是,我的婚讯已街知巷闻,在这个时刻,差不多是披着雪白的婚纱,在圣堂神圣的钟声之下,要我毅然决然揽衣而起,奔跑到他的办公室去,夺门而入,说:“章德鉴,我并不爱那跟我走进圣堂去的男人,我爱的人其实是你!”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太困难了。

然而,真的不回头了,就此嫁掉了吗?

不,不,不,更加不可能。

安排公事,我有条不紊,头头是道……

竟没想到,在私情的处理上,我那么的杂乱无章,诚惶诚恐。

天色已近微明。

亮光缓缓自大厦的倾斜度滑进窗帘轻纱的缝隙来。

我还躺着,不知如何是好?

不。我坐直了身子,伸一下懒腰。

事不宜迟,不单是鸡鸣即起,且要迅速把这个越来越缚得紧的结打开,决不能使它成为一个再解不开的死结。

像是公事般去把这项困难解决掉吧!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的话,就先行解决掉最不应该做的事,再去进行应该做的。

不把不应该做的事制止,会酿成祸害。

这后果的严重性、破坏力更不可忽视。

影响尤在做应该做的事所获得的功能之上。

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把终身辛福作为赌气的本钱,后果必定是得不偿失。

在生意上头,我晓得如此斤斤计较,小心营运,连银行贷款的四分之一厘利息的差别,我都不放过,要精心挑选对自己绝对有利的业务拍档,争取最大盈利。又怎能在私事上如此的草率了事?

不错,如果我今日错过了结婚机会,可能影响终身幸福。然而,嫁给自己不爱恋、不敬慕的人,百分之一百令两个人抱憾终生。如今临崖勒马呢,两个人都有重出生天,另外找到理想对象的机会,就算只一人成功了,还是一盘胜数。

绝对不可以轻重倒置,舍本逐末。

我如何会糊涂若此了?立时间惊出一身冷汗。

出了这身冷汗之后,整个人都好像清爽起来,很精神奕奕。

无眠一夜,而思索出这番道理来,也真是太值得了。

我立即换过衣服,赶出门去。

母亲叫着我:“楚翘,起得这么早?”

“嗯!”我应了一声。

“给你弄早餐好不好?你喜欢吃什么?”

“不,妈,我这就要出去了。”

“楚翘,别说我罗唆,这些天来,我知道你心情紧张,可是,也不能一下子就瘦掉几磅肉,连面颊都微微凹陷了。哪有这样憔悴的新娘子……”

“妈!”我不耐烦地遏止了她。

听到“新娘子”三个字,尤其刺耳。

不应该做的事,应该立即中止。

事不宜迟。

我从来办事,主意一定,勇往直前,速战速决。

于是,就立即抓起电话筒,摇电话给钟致生。

在电话里头的致生声音是迷糊的,一定还是在睡梦之中。

我低声,诚心诚意地表达歉意,说:“致生,很对不起,吵醒了你!”

“啊!无关系,是应该醒的时候了。”

说得多对。

“致生!”我讷讷地说:“我很想见你,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好,好,什么时候?现在吗?”

“就现在吧,我们去吃早餐。”

母亲站在一旁微笑:“看,都快是人家的媳妇了,跟致生说一句要想见他的话,竟然会连耳根都红起来,真是!”

我哑然。

“原来一大清早爬起来,就为跟他去吃早餐!总是夫婿比亲娘紧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母亲的怨言,夹杂太多的甜丝丝,听得出来。

我无法再在家逗留,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大门去。

跟致生约好了在中环的美心餐厅吃早点。

他比我到得还要早,神情是异常兴奋的。我才坐下来,他忙拿着餐牌问:“要选煎双蛋还是吃西多士?”

“我只要杯浓咖啡。”

“吃点东西吧,干喝咖啡对肠胃怕不好。”

“致生,谢谢你,你真的关心我。”

他笑,从来没发觉他能笑得如此温文有礼。

“傻孩子,关心你是我的责任。”

“我们背负的责任已经够多了。”

“什么?”致生并没有太留意我说的话,他嘱咐侍役给我们两份早餐,再回头问我:“楚翘,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们肩膊上的责任已经够重了,不能再无端端再加重自己的负担。”

“楚翘,你是否想得太长远了?目前还不是我们决定要不要孩子的时刻,是吗?”

致生的误会更深了。

我吓得眼眶暴热,突然流了一脸的急泪。

“致生,致生,我并不爱你!”

致生还是笑着。

“好,好,楚翘,我答应,我们从详计议,并不需要为了未来的所有负担,下什么结论,总之,我一定尊重你的意见。快别这样,人家看到你哭了,以为我欺负你,又会认定一男一女晨早就在摊牌讲数。”

实情的确如此。

我突然的啼笑皆非,低下头去。

第32节

致生看我不语,哄我说:“楚翘,看我们这副样子,哪儿有一点像是快要结婚的幸福夫妻!”

我立时间昂起头答:“致生,我们真的不会是幸福夫妻。我不能嫁给你!”

两句说话,有如旱天之雷,致生的脑袋感应慢了一拍之后,才受震荡似的觉着威力。

他呆住了。

说话已经出了口,我倒是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再挺直腰身,说:“致生,请原谅我,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也不能再欺骗你,我并不爱你。你怎么能娶一个不爱你的女人,而我,又怎能嫁一个并不爱恋的男人?”

“楚翘。”致生突然收回望住我的眼神,游目四顾。

我不知道他想搜索些什么。

也许,他以为自己在造什么恶梦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醒,于是环望周遭景物,帮助刺激思考与感觉。

他甚而紧咬着双唇,怕是借助痛楚,更进一步肯定自我的存在。

可怜的致生。

我是惭愧的,且深深的歉疚。

“致生,原谅我。我不晓得再说什么,只重复一句话:原谅我!”

致生苦笑说道:“楚翘,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

我摇头。

“你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小姐脾气?”

我仍摇头,心内的尴尬与苦愁,越积越重:“也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因而怪责我?”

我差不多又要哭出来了,轻喊:“不是的,致生,你没有做错。也许,错的是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并不是刻意瞒骗你.实在,我也是瞒骗自己。”

致生突然地不住点头:“是的,你是在存心玩弄我!”

致生的脸原本也算端方的,突然扭曲成一团似,眼耳口鼻突然皱在一起,非常非常的难看,肯定比一个痛哭的女人还要难看。

我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忍卒睹。

“致生,我并不想你痛苦。”

“嘿!好笑不好笑,你竟然对我说这句话,比你说不爱我,还要老奸巨滑,不负责任。”

他骂得未尝无理。

“楚翘!”

致生轻喊我一声,把双眼眯成一线,再说:“请清清楚楚地,认认真真地再对我说一遍,你不打算嫁给我!”

我闭上了眼睛,抽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对不起,致生!”

感觉上,有人在我对面霍然而起。

我慌忙睁开眼,仅仅看得见怒容满面的钟致生,已经站着,差不多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别以为丢脸的只是我一个!有了一点儿成就的女人,就把自己看得比天还高,我也受不了!”

钟致生转身就走。

我呆坐了好一会,才定过神来。

一连呷了几口咖啡,我的心情由惶恐、难过、歉疚,转变而为惊骇、叹惜。

其实,后果是不算出人意表的。

钟致生的反应,很正常,很合理、很健康。

我难道会奢望钟致生听到这突如其来,伤透自尊心的说话之后,会得微笑一下,然后说:“楚翘,我明白,感情不能勉强。祝你幸福!”

他这段日子来花掉的心血、感情、金钱、时间,如何补偿呢?

一脚踏进那幢小公寓,受骗的感觉立即涌上心尖,这份委屈如何应付?

结婚的请柬都已在付印中,亲朋戚友无不纷闻喜讯,他的面子又往哪里放?

如果他会得落落大方地以一个谅解宽容的态度去表现涵养与风采,我其实就嫁他也无妨了。

人是不是真的可怖。

才决定了对方不是双宿双栖、寄托终身的对象,立即找到了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忙把罪名、责任塞给对方分担。

我恨不得证明自己无罪。

钟致生一怒离去,对我,岂只干净利落,且他言语上的尖刻小家,也正正多少弥补了我的歉疚。

真是有一点点不幸之中的大幸。

上班去时,整个人都轻松了。

最低限度,比过去的那段日还轻松。

连方婉如看见我,都说:“你脸色苍白啊,还好,双目仍炯炯有神。昨晚睡足了?”

我笑,没有答。

所以说,看别人的外表而论定什么,一般会出现误解。

第一关似乎硬闯过去了。

傍晚,回到家去,决定勇闯第二关。

母亲看我绝早就下班,很有点奇怪,问:“今天公司里头的功夫不多吗?”

“长命功夫长命做。”

“什么时候觉悟前非?”

“昨晚。”我说的是真心话:“举凡错误,当即改变过来,切忌拖泥带水,对不对?”

一定是我望着母亲的眼神有点特别,她像呆了一呆,且脸色并不好看,意识着有不如意的事情要发生了。

母亲的敏锐,竞在我估计之上。

第33节

“楚翘,致生呢?”

“他是昨晚的错误。”我说着这话时,头垂了下去。

“你说什么?”母亲的语音还算平和。

“我说,他是昨晚的错误。”

“会不会只是你今日的误解?”

真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母亲竟然领悟极高,对答如流。

我似是突逢知己,更放心尽诉心中话。

“妈,我不想嫁致生。”

母亲忙问:“楚翘,是不想嫁他,而仍然会嫁他。抑或不想嫁他,就不嫁他了?”

如此的一针见血,直截了当。

至此,我需要对自己的母亲重新估计。

“妈,你说呢?”

今非昔比,我在商场上的阅历已多,很晓得把一下子不能或不方便解答的疑难,塞回给对手解决。最低限度让自己有个喘息及思考的机会。

母亲听我这么一问,干脆整个人抛坐在沙发上。

跟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完完全全地慌了手脚。

我只能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像只代罪羔羊,任由她发落。

错误超越常情所能接纳时,是的确无从分辨与求饶的。

母亲痛痛快快地哭了好一会,才回过气来。

“妈,对不起。”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不知在出生以后,说过多少遍,理应滚瓜烂熟,可是,我还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才出得了口。

“楚翘,对不起我,甚至对不起任何人,也还在其次,最重要紧是不可对不起你自己。”

我并没有弄明自母亲的意思。

大概是她突然的嚎哭,困扰着我。

我有点茫然,思路混淆。

“楚翘,”母亲握住了我的手,说:“那是许许多多年前的事了,你还没有生下来。我母亲主张我跟你父亲成亲,我答应了。然,女儿,我其实应该像你那样临崖勒马。”

母亲的话,新鲜明智得完完全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楚翘,过去的不必再捉。你父亲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必须告诉你,年年月月,你会得在午夜梦回时就想,如果我当年没有嫁给这枕边人,我是否会生活得更写意、更称心、更理想。一有这个思想,生命就不再无憾。那种感受固然不好,在有困难疑虑时,益发令人痛苦懊悔。女儿,嫁得不甘心不情愿,倒不如不嫁。”

母亲停了一停,叹一口气:“下一代到底比我强,你有勇气!”

“妈妈,你太令我惊喜,我一直以为你是平庸的。”

“我是的,有再大智慧的人,每年每月每日过刻板式的生活,也必成平庸。”

对,人的聪敏,其实来自经验与阅历。

可是,我问母亲:“你一直渴望我有归宿?”

“楚翘,我一直渴望你有‘好’归宿,那是真的,且盼望得近乎急躁。”

“你甚至认为式薇嫁给二世祖也值得高兴。”

“是的,一就是专心,一就是有钱,二者并得,是极大福份,退而求其次,也只能期望自己儿女能有中上程度的安乐好了。”

母亲叹一口气,再说:“钟致生要是你之所爱,我自是欢喜,不然,也不过是众多男人中之一员,又能给你什么是你自己不可以奋斗而得的东西呢?”

我一下子抱住了母亲。

眼泪汩汩而下。

以往,我误认自己在家庭中没有支持。

我多么愚昧。

天下无不爱子女之父母。只在乎他们爱得是否得法而矣。

母亲现今候至机缘,挑了个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事件,去表达她的爱心。

我从没有像如今般觉得心神坚定,理直气壮。

回到房里,倒头便睡熟了。

一为昨夜未曾认真休息过。二为哭得也真多了。三为,我觉得安全。

半夜,之间,隐约听到电话铃声。

转了转个身,再睡。

那电话铃声由远而近,由小声而变大声。

我顿时间坐了起来,原来不是梦。

我抓起床头的听筒:“喂!”

“楚翘!”声音好熟,好低沉,有点呜咽。

我吃惊,问:“是致生吗?”

“楚翘,请别离开我,请原谅我今午的冲动。”

我呆了半晌才说:“致生,快别这样!你令我更难过。”

我一说这话,致生的哭声竟然更肆无忌惮地爆炸出来。

一个男人可以为一个女人如此嚎啕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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